浮島碎片下降的速度比希茨菲爾預想中的還要快。
這玩意畢竟沒有自主意識,只是機械式的按照原本的軌跡在照直飛而已,當它的基礎硬體不足以支撐行動的時候,等待它的只有墜海一途。
看了看太陽,希茨菲爾透過計算太陽的方位估計現在應該是下午。
剛天亮的時候她站在碎片邊緣往下看是甚麼玩意都看不到,只有濛濛灰霧,老實說連太陽光都顯得蒼白迷幻。
霧中的太陽總是很詭異的,光暈彷彿被打了一層濾鏡,你可以在霧氣中直視此前會刺瞎你雙眼的東西,但代價就是那些光會被灰霧分攤開,營造出那種詭異的氛圍。
倒是沒有如她擔心中那樣出現兩個世界交替的光景——畢竟是在海上,是在灰霧內飛行,考慮到灰霧其實約等於連線邪神世界的空間通道,她自然會擔憂這種事情。
沒有出現這種端倪,是因為我的估計錯誤了嗎。
希茨菲爾左手抓著管道,右手吊在胸前,看著蒼茫霧氣陷入沉思。
不……這件事可不僅僅是我推斷來的,我還在夢境裡聽庫絲-尼昂親口說過,她說過有一支不死者艦隊能在這種環境中來去自如,它們因此才顯得那麼可怕,這絕不是她的幻想。
那可能就是高度問題了,她猜測著想。
高度——也許太高的天空不符合觸動霧氣的標準。傳說那最高的天穹上就是夢界,飛的太高可能也就方便晚上入夢。
想到這裡,她覺得諷刺。因為她兩次穿越這片灰霧海都沒有第一時間感受到海洋的兇險,只不過第一次是潛水,第二次是飛天。
“好運氣總會用盡的。”低聲譏諷自己一句,希茨菲爾打算回去照看女人。
夏依冰已經醒了,只不過她知道這鬼地方甚麼吃的喝的都沒有,所以沒有起來走動,要節約體能。
“艾蘇恩你來這裡坐下。”看到少女拖著受傷的身體在那邊亂晃她就不爽,“你去看了甚麼?這種事應該由我來做!”
“我連白鯨都丟了。”希茨菲爾抿嘴一笑,“驅動冰針又不靠手腳……真到需要幹活的時候還得靠你,這種偵查方面的事就讓我來嘛……”
因為傷勢,她聲音顯得發虛發軟,聽在耳朵裡軟綿綿的,夏依冰醞釀好的說辭被一下磨化。
“瑪德琳呢。”
在這種關頭無論是做那種事還是想那種事都太奢侈了,她存心要節省體能,有些狼狽的岔開話題。
“情況很不好。”希茨菲爾聲音低沉下來,“高燒不退,還說夢話……我不敢再直視她的夢了,那裡面有可怕的東西。”
中午的時候她已經把自己在瑪德琳夢裡看到的東西,還有一切前因後果都給夏依冰說了,所以夏依冰此時也聽得懂,她指的是那枚被封印在浮空神城裡的邪神巨眼。
“七枚眼睛……你吃掉兩枚……”女人沉吟。
“我以為2應該是要比1大的……”
潛在臺詞就是,如果她們都是同源的眼睛,即都來自那位叫“埃布-格薩爾”的邪神,那沒有道理2隻眼睛的力量會打不過1只。
“你以為這是算術題嗎?”希茨菲爾笑了。
倒是沒有翻白眼甚麼的……有那麼一瞬間夏依冰以為她會翻白眼,但她突然意識到,少女好像從來沒有過類似的行徑。
她很有禮貌,也很有教養。她不翻白眼不是因為她覺得這有損禮節,而是她純粹沒有這類習慣。
但是……如果是另一種翻白眼呢。
該死,我怎麼總想這些詭異的事……
“你是故意逗我呢吧?”希茨菲爾也反應過來了,夏這是在逗她尋開心呢。
儲存體力歸儲存體力,但如果甚麼話都不說就讓氣氛晾在那裡,對心理和精神上的傷害反而更大。
一個樂觀、自然的心態有助於落難者轉危為安,希茨菲爾以為夏依冰就是這樣考慮的,居然有些佩服起她來。
但糾正和說明還是要的,她掰著手指給她計算:“第一你沒法確定那東西有沒有吸收其他眼睛的力量……我覺得很可能是有的,哪怕只是在夢裡面對它我都覺得和石窟那次不同。”
石窟裡的眼睛嚴格來說是死物,它沒甚麼自主意識,威脅程度大大降低。
“還有就是,那些失散的眼睛可能烙印過一些更可怕的景象……我可以直視永夜中的那一枚,卻不一定能在別的目光中支撐下來。”
這是很恐怖也很殘酷的事實——並不是希茨菲爾非要誇大敵人,而是——動腦子想想就知道了,邪神埃布-格薩爾,它無限生命中只有一小部分是被封印在這裡,其他大部分時間不管它在哪裡幹甚麼,它肯定沒少見它的同類,也就是其他另一些的虛空外神。
就好比蠕蟲石窟的那一枚,它的眼眸表面就烙印了另一尊可怖悚然的影子:萬物認知歸向之主。
這鬼東西都沒有正經對她們動過手,它給她們所有人造成了那麼大的麻煩,但實際上它沒動用哪怕一具分身,它可能都不知道有這麼回事,一切只是源於……她們看到了被烙印在巨眼表面的一層倒影而已。
那種級別不是凡人輕易能想象的,而七枚眼球很可能都烙印有不同的邪神倒影,甚至可能出現一枚眼球烙印複數倒影的情況,那面對這些眼球的時候簡直不亞於面對那些“偉大者”了——天知道它們是不是有甚麼法子能感應到注視。
“如果真按你這樣估計,我們可以確認一個此前的猜測。”夏依冰揚眉,“它的眼睛是不共通的。”
難道不是嗎?就好像一個人有兩隻眼睛,他到哪去都是用這兩隻眼睛看東西,不存在左眼看到的比右眼多。
即使他像某些蜥蜴一樣眼睛是長在耳朵的位置,互相不牽連,可以自主旋轉,但左眼看到的影象還是會傳遞到大腦裡——他只有一個腦子嘛,所以在他看來雙眼的視界是相通的。
但邪神埃布-格薩爾就出現了完全不同的情況,七隻眼睛看到的景象各個不同,每隻眼睛具有的威能、異象也各不相同。
夏依冰認為,這可能是因為埃布-格薩爾就不是傳統認知裡的那種邪神——即並非由一個意識所驅動的異類,它很可能有七個不同的“大腦”,分別處理七隻眼睛看到的影象。
“很大膽的猜測。”希茨菲爾又露出笑容。
“不是不可能,不對嗎?”
伸手把少女摟到懷裡,兩人偎依著休息,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低,不一會兒都睡著了。
……
晚上,瑪德琳口渴醒來,一抬頭就是天旋地轉。
甚至都沒撐起身子……方向感失調到這種程度,好像發了很重的燒啊……
她都感覺不到嘴唇存在了,喉嚨裡似乎有火在燒,全身每一塊血肉都像活過來一樣在發出要求——我要水!要喝水!
這也難怪,她幾乎兩天兩夜沒喝水了,身體機能嚴重衰退,已經觸發了身體最基礎的求生機制。
所有後遺症一股腦的朝她襲來,她不光是覺得頭暈,還看不清楚眼前的畫面,雙手好像抬起來在空中抓,但又好像從來沒有被抬起來過。
就是這種混亂的感覺,她不確定是不是有人撐起了她的腦袋。
一股冰冰涼的液體灌入嘴唇。
彷彿乾涸的黃土地被泉水灌溉,瑪德琳再也不顧其他,竭盡全力嚥下那液體。
不多,但足夠她暫時醒來。
再次睜眼,眼前的畫面就清晰多了。
她看到灰睫毛的少女,希茨菲爾此時的賣相也挺狼狽,那些灰髮像海帶一樣凝結在一起,但越是這樣邋遢反而越能襯托出那張清麗臉蛋。
局長也在,她們是天使嗎……
瑪德琳以為希茨菲爾和夏依冰也死了,她懷疑她們一起升上了神國。
“你運氣很好,這是剛接的雨水。”
希茨菲爾跪坐在那裡,將瑪德琳的腦袋放在大腿上,用手捧著清水餵給她喝。
看到她盯著自己,少女竭力露出笑容:“應該說我們運氣很好。”
這一幕看的夏依冰非常不爽。
“能說話嗎?”女人踢了踢下屬的屁股,“平時那麼神氣……一天到晚給我惹禍,一次發燒就這樣了,你該不會是裝的吧?”
“……”
瑪德琳覺得這裡一定不是神國。
嗯,希茨菲爾小姐是合格的天使,這毫無疑問,但局長不可能……她和希茨菲爾小姐的關係也肯定是她強迫來的。
夏依冰不知道一句話已經讓自己在下屬心裡的形象發生變化,繼續催促瑪德琳:“能說話嗎?”
瑪德琳嘗試開口,發出一陣嚶嚶嗚嗚的動靜。
“她睡了很久,讓她休息吧。”
希茨菲爾抬頭瞪女人。
真是幼稚啊……和別的女人這麼接觸一下也要吃醋。
“我是在說正經的哦?”夏依冰反倒振振有詞,“你也說了,接下來越飛越低……可能會觸發這些霧的機制,開啟異界通道之類的……你不是說尼昂人能看穿霧嗎?”
庫絲-尼昂確實在那段歷史中展現出了這種能力。
希茨菲爾沒話接了,她低頭對著瑪德琳,把她們此時的處境簡單給她描述了一遍。
聽起來可能沒甚麼意義,畢竟我們控制不了這東西,它怎麼飛只能看運氣。
但總要有把握運氣的能力吧?
也許……她是說也許……
也許瑪德琳能看穿霧氣變幻後的世界,那她們就知道——是否能在那個瞬間跳下去了。
……
此時,依文瑞亞近海。
伴隨一陣抽搐般的顫動,皮埃爾號很擬人的傳遞給所有人一種“索然無味”的情緒……它是徹底癱在這裡不動彈了。
因為拋錨,伴隨一些部位的滲水和漏油。
“你怎麼能把船開成這個樣子?”
控制室外,託雷士的大嗓門頓時響起。
這次倒是沒人說他了,幾個人都盯著控制中間那個慌亂的男人——皮埃爾號現在的處境都是拜他所賜。
時間來到上午,因為開船的事情太重要,所以伊森沒有耽擱,回去後就找到特尼則,將事情描述一遍,問他能不能試試開船。
特尼則暗爽,心想你們這群人之前看不起我,到這種關頭還不是隻能靠我。精神振奮的答應下來,然後就是下午的測試。
只從現在的發展也能看出來那個結果非常不好。他是可以觸控阿皮斯魔方,也可以透過這玩意驅動潛艇、感應周圍的海洋世界,但是怎麼說呢……有些東西他把握不住。
就好像有些人你殺了他他也學不會開車、游泳、腳踏車一樣,這或許聽起來有些沒道理,但最起碼對他們親愛的親王殿下而言,這項任務太沉重了。
“肯定是血統的關係!”特尼則漲紅了臉,“她說了要和那甚麼……和女神有關係!艾蘇恩是神蝕者!你們不能拿我與她相比!”
“那伊瑪爾局長怎麼解釋?”
“你們不是說她們之間有那種……甚麼聯絡嗎?心靈感應?我又沒有……這不能怪我!”
“好了別吵了。”伊森抬手製止爭端。
現在船長和大副都不在,他基本上是全體人員中資歷最老的,得時刻掌控事情走勢。
“不是甚麼大問題……殿下可以再熟悉一下,我給你二十四小時,有把握嗎?”
“沒有。”特尼則嘴唇抽搐一下,“我覺得我開不了這船!”
“海德格是在幫你說話……你這是甚麼反應!”
“不可對殿下無禮……”
“都回去!”
伊森強行把人攆走,一直到控制室外面只剩自己一人。
在這過程中,特尼則保持一言不發、腦袋低垂的狀態,連他甚麼時候走進來的都不知道。
其實特尼則很清楚,錯的是自己。
怎麼會是做不到呢?只要肯鼓足勇氣面對那黑暗,他一定是做得到的。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被阿皮斯魔方,沒有被皮埃爾號排斥到一邊,這說明他確實是有資歷的!
只不過還是……難以鼓足那樣的勇氣。
這太難了。
海里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夢幻,這艘船在之前航行過程中他也經常開啟窗板看外面的世界,那時他看到的是瑰麗和華美,水裡的一切都被燈光照著,清清楚楚輪廓鮮明,只要注意不去看遠處的黑暗就很舒服。
但換成他掌控阿皮斯魔方,當他把意識沉浸進去,彷彿擴散到這艘船的外圍……像一層看不見的氣泡包裹住它,他頓時就要……先皮埃爾號一步接觸那些黑暗陰影。
那是沒有邊際的恐怖啊。
黑漆漆的,甚麼都沒有,注意力越是集中就越緊張,甚至會被突然鑽出的魚群嚇到半死。
我肯定不行的。
他這樣想。
一直以來都是,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只會把一切都搞砸……我只是個擅長玩樂的廢物而已。
“有孩子的人,一般不會這樣懦弱。”
旁邊突然響起聲音。
特尼則抬頭,整個大腦都是空白。
他過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他大概、似乎、應該,是有個孩子。
被維絲帶走的那個孩子……
雖然他只是猜測,可能都藏在她的肚子裡看不出來,但是她為甚麼走?這總要有個苗頭或者理由……
那就只能是孩子了。
和維絲的孩子……說他是父親也沒甚麼問題。
非常突然的,特尼則感覺心態有些不一樣了。
他過去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件事……關於他身份的變化,從來沒有過。
所有人都是親王殿下親王殿下的喊,他也一直沉迷其中,當然它肯定不如王子殿下聽起來舒服,但那又能怎麼樣呢?
即使我是個廢物也沒人能拿我怎麼樣的,在乎我的人是越來越少,就連艾爾溫都……
……我肯定是沒臉去見她的。
如果說,出發之前,特尼則還抱有幻想,期望能透過這次行動的表現贏得妹妹的心,讓艾爾溫等他回歸和他結婚的話,那在知道維絲-巴金薩——知道那個女人是抱有目的在接觸他之後,他的信念就崩潰了。
他當然沒有顏面再想那些亂七八糟……於是原本重視的,可以拿來當情感上的動力的一些人又遠去了。
本來就為數不多了,基本就剩下艾爾溫而已。
連艾爾溫都不行的話,那他覺得自己是真的不在乎了。
直到這一刻被伊森提點,他才想起來、察覺到不是那麼回事。
是有的……自己應該重視的,也應該在乎自己的人。
不管出於甚麼動機,不管是不是陰謀,至少他的身份變了。
我的孩子會在一年後出生嗎?
他知道他的父親是親王嗎?
我們此生還有機會再見面嗎?
如果他知道我是這種人……會難過嗎?
這是很直白也很拙劣的手段……伊森也是沒辦法了。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說了一堆東西,鼓勵這位殿下振作,本來以為不會有甚麼效果的,但好像他真的聽進去了?
有些驚訝,因為看到青年又把手按上阿皮斯魔方。
雖然皮埃爾號現在在搶修,還不能動,但也可以先透過這種方式去熟悉操作。
悄悄退去,伊森知道接下來不需要自己再做甚麼了。
而特尼則,他的意識透過阿皮斯魔方擴散到海里,雙眼凝視著那片黑暗,感受著,幻想著一個人的輪廓。
艾爾溫……
你現在在做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