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轟鳴,天與地在火光中震動。
一座黑漆漆的機械堡壘壓制著另一座冉冉升起的——除了體積和同樣會飛以外似乎沒有任何特色的浮空島嶼,不斷調整炮火軌道,轟擊著對方裸露出來的那些裝甲和管道。
毫無疑問,這是同級的戰爭。哪怕由水怪阿萊西亞操控的“浮空城”看起來過於寒酸簡陋,它也依然保留了一個最原始也最基礎的攻擊能力。
那就是——撞!
“按照這個趨勢下去他們一定會撞上的……”伊森頭也不回的往樓道跑。
“海德格你去幹嘛?”戴倫特一揮手居然沒抓住他,大驚失色的朝他喊道。
“救人——”樓道里傳來模糊的吶喊,其他人這才一拍腦門反應過來,紛紛下樓朝西海岸跑去。
伊森並不覺得自己的推測有多了不起,因為只要是個人——只要他確實觀看了兩座浮空堡壘對峙的過程,看到了那個趨勢,尤其是後者頂著炮火洗禮,不管不顧也要撞上去的趨勢,他覺得誰都會做出一樣的推測。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狡猾的阿萊西亞……它當真是把握住了敵方弱點,故意用卡在半山腰上的一群人類當盾牌,逼迫機械堡壘不敢使用更強力的武器或者朝核心區開炮,然後它立刻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再次燃燒了自己一部分身軀,在浮空城內部爆發出一股全新的動能,驅使它在半空中又一次加速,狠狠朝機械堡壘撞了上去!
轟——!!!
對於依文瑞亞這座城市,這一幕註定要被載入史冊。
下面的人就眼睜睜看著……兩座龐然大物在空中接觸。看著原本的王宮頂端狠狠撞在機械堡壘的斜下方,它們彷彿在這一刻強行牽連了彼此的命運,都冒著濃煙,身體傾斜,徐徐朝著大海墜落。
我們要落水了!
失重感讓夏依冰心頭一緊,此時的她雙手死死扒拉著兩根暴露的管道,雙腳內八字,用膝蓋卡在管道內側,把希茨菲爾死死頂在內壁。
兩人都聽到尖叫聲,希茨菲爾面朝外部,清晰看到有熟悉的船員被甩飛出去,一如她在夢境中瞥見到的海難者,不是被摔死就是在拋飛過程中插在某個凸起物上。
而她甚至來不及感慨,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和夏的命運……兩人接下來是否能活,恐怕只能看運氣了。
轟隆隆……
終於,機械堡壘率先入海。
縱使它看起來遠比王宮浮島要精緻,擁有更完善的設計以及眾多裝置,但面對理論上應該是同級的對手,戰術層面的失誤只要一次就夠了。
轟……!!!
它的右半側身體切入海面,爆發出一陣滔天的水霧。李昂儘管早就做好準備扒拉住了兩條管道但還是被慣性甩飛出去,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活活摔死或者掉到海里捲入旋渦的時候,那個一直看他不爽的機械使徒黛瑞爾一把伸手抓住了他,把他扯回幽暗的隧道。
這樣下去不行……
夏依冰強迫自己冷靜,她不斷在腦海裡假設自己這些人後續做出的一系列選擇分別有多少活命可能,最終得出結論,一定要想辦法在待會跳海。
運氣還是不錯的……王宮浮島是壓著機械堡壘一齊墜海。關於西海岸港口的海水有多深,除了希茨菲爾恐怕沒人比她這個潛水船大副更清楚了,她百分百確定那點水深不足以容納兩座浮城,這意味著不會像深水區那樣形成巨大的旋渦把人拉扯進去,在強烈的撞擊發生後它們一定會翻滾分開……一定要躲過那個衝擊才行!
那麼甚麼東西最適合緩衝呢?
肯定是水。
“跳!”耳邊傳來夏的命令,希茨菲爾當然相信她,但不管她怎麼驅動都覺得腳底發軟。
她大概能理解夏的意思——此時此刻,輪到王宮浮島側著身子墜向海面,如果這一下砸實了一定會有巨大的衝擊蔓延過來,這不是說光扒拉在山體上就能平安無事的,因為力有傳播和傳導效應,扒拉的太緊……以人軀之孱弱搞不好會被一波震死。
所以要跳,盡力跳起來躲開衝擊。
但問題在於,正如一個人很難在電梯下墜過程中跳起來一樣,這種場景下她們根本是被壓的死死的,別說跳了,少女覺得整個身子都被封死在牆壁上,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她也知道這樣不行,用力在嘴唇上咬了一口,強迫自己清醒過來,有些艱難的翻轉手腕,把白鯨槍口頂住牆壁,一咬牙——扣動扳機!
和王宮浮島墜落時產生的動靜相比,這一槍可以說是微不足道。
巨大的潮汐聲在耳邊咆哮,作為開槍的人,希茨菲爾在這麼近的距離甚至聽不到槍聲。她只是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力量順著右手臂傳導過來,把她,還有抱緊她的女人一起震飛出去。
喔……
整個右手都失去知覺,希茨菲爾感覺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好慢,讓她能清晰看到自己扭曲的手腕,以及白鯨從手掌中脫出的畫面。
不說整條胳膊,這手腕肯定得來點骨折……
心裡苦笑,但她總算鬆了口氣。
轟!!!
下一刻,一股爆裂的水霧從下方升起。雪白浪花翻湧上來,形成一道氣霧牆遮蔽住兩人周圍的一切。她們只覺得身體又被氣浪頂了一下就開始下墜,劃出一道拋物線,噗通一聲墜入大海。
右手臂完全失去知覺,再加上衝擊,希茨菲爾是不指望能靠自己游泳。
她剛做完一次回溯沒多久,在夢境中還受到精神衝擊,本來就是強行支撐,這一下嗆了好幾口海水,終於脫力陷入昏迷。
……
這次昏迷,希茨菲爾做了個很長的夢。
她夢到了冷迪斯,他在夢境裡抱住她,像每個慈祥的父親一樣摸她的頭,還嘗試用他冰冷的,根本不能說是嘴唇的部位去吻她的額頭,不斷表示對她的喜愛。
希茨菲爾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種感覺——其實她覺得自己應該是不需要的,因為自從經歷了這麼多事情,艾蘇恩-希茨菲爾早已成長為一個成熟的人,她不需要這些東西也能前進。
不過確實很舒服。
她決定把是否喜歡這個概念拋到一邊,因為至少她不討厭。
“艾蘇恩,艾妮。”她聽到冷迪斯在低聲唸叨,“你知道嗎……機械神國就是我留給你的遺產。”
希茨菲爾抖了一下。
“我在歌羅西港留下來的是一臺母機,還有一枚我的克隆心臟。它們能感應到死骨冰針是否消失,只要確定我死了,我的王國一定會和他們決裂。”
“你的……王國……”
“但現在它是你的了,艾妮。你會成為這個國家唯一的繼承者,那些鐵軌上的場景,那些機械人偶和戰士們將效忠與你。他們是絕對冰冷也絕對理智的怪物,只有這些東西能和它們抗衡。”
我……我是公主?
機械堡壘上喊的公主居然真的是我?
儘管當時就有所猜測,但希茨菲爾還是被這個說法嚇了一跳。
理性上她能接受,但她想自己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她想抬頭去看冷迪斯,卻發現前方空無一人。
她醒了。
身上蓋著一件大衣,隨著她坐起滑落下來,露出些許雪白風光。
視線中好像有人影攢動,有個黑影撲過來,把滑落的衣服又給她蓋上。
“夏?”
光鮮太暗了,希茨菲爾不安的叫道。
“是我。”
那個人發出低沉的聲音,“你的右手……我推薦你接下來別亂動了。”
她不說還好,一提右手,希茨菲爾頓時覺得有強烈的疼痛在陣陣襲來。
這少說是骨折……
不過還好,我還年輕。
只要抹上神秘體系的特殊膏藥,應該過個一陣就能恢復。
想到膏藥,希茨菲爾這才意識到——大衣下的自己似乎是不著寸縷的。
她抖了一下,因為很冷。
體表溫度並不高,她把雙腿蜷縮起來,好讓整個身軀都包裹在大衣下面,扭頭看向周圍環境,猜測她們這是在哪。
醒來已經有一會,視線逐漸適應了黑暗。她首先嚇了一跳因為她看到有一件黑色連衣裙正在風中懸浮,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那應該是她的溼衣服,只是掛在那裡晾曬而已。
晾曬……再加上這凜冽的風,我們現在在外面嗎?
再度偏頭,少女眼睛瞪的更大。
因為她居然看到了雲。
她很確定那就是雲……一層又一層的飄渺絮狀物,哪怕是在夜空裡她也不會認錯。
這到底是——
“我們現在在天上。”
夏依冰說道。
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聽上去像是女人在她身邊坐下,然後靠過來抱緊了她。
“夏!”希茨菲爾驚叫一聲。
她身體好燙……
不是那種正常的灼熱,應該是發燒。
再聯想到為甚麼自己能有曬乾的大衣當被子蓋,希茨菲爾迅速推測出自己昏迷後的一系列過程。
體溫保暖……
曬衣服……
但她自己卻沒挺過去……
“低燒而已。”夏依冰擺手,然後意識到這是在黑暗中少女應該看不到,臉上露出些許苦笑。
倒不是逞強,而是這種程度她堅持的住。
“我們在哪?”
“王宮浮島上。”
“怎麼還在?”
“嚴格來說是在它的核心碎片上,是我把你拉上去的。”
接下來,夏依冰詳細跟她描述了她昏迷後發生的那些事情。
“兩座浮空城撞碎了。”
“大量破爛掉下來,簡直就是鐵管子雨……我當然不想我們被捅死,所以拉著你找了個最大的碎片躲避。”
“但是我沒想到這東西還沒失去動力。”
“它的核心爐子應該是還能用……又被開著升空,把我們也帶上天了。”
“……”
“……”
然後兩個人都沉默了會。
“就這樣?”
“就這樣。”
“……其他人呢?”
“我在水管裡發現了瑪德琳……她也在那邊躺著呢,她燒的比我重,我怕她傳染你,丟那邊去了。”
“除了瑪德琳……?”
“就我們了。”夏依冰嘆息,然後希茨菲爾聽到有玻璃在地面上摩擦的動靜。
“你看這個。”一隻玻璃管子被遞到眼前。
雙眼已經徹底適應黑暗,希茨菲爾眯著眼睛朝前看去,依稀能瞥清她拿的管子……以及在裡面蠕動的一團透明液體。
這液體好像是活的一樣……
咦?難不成是——
“沒禮貌的傢伙!快放我出去!!!”
她聽到一陣咆哮,甕聲甕氣的,好像正是從管子裡傳來。
“這是阿萊西亞?”
她真驚了,這玩意是怎麼落到這境地的?
“為了驅動王宮浮島它消耗了不少身體水分。”夏依冰搖頭晃腦的道,“我把瑪德琳拖到那邊去的時候發現有一簇水晶軟泥樣的東西試圖鑽她鼻孔,想起你的……那個罩裡還藏著試管,就把這東西逮進去了。”
你可真行……
希茨菲爾感到一陣惡寒。
然後她像是想到了甚麼,突然做嚴肅口吻道:“說一件只有我們知道的事。”
“遲鈍的機警,我都不知道該貶低你好還是誇獎你好……”
夏依冰輕笑,湊到她耳邊一陣低語:“第一次的床單是我洗的……”
“……”希茨菲爾竭盡全力保持冷靜,但她知道自己的臉部面板一定在快速升溫。
頓了一會,夏依冰又主動接上上面的話題。
“我們之前預估的不錯,海水對它是毒藥,它的身軀在墜入大海後急劇萎縮,最後變成這個樣子。”
“那是代價!”
水晶史萊姆氣呼呼的撞擊著試管,表面形成阿萊西亞的面孔,發出細小的,不仔細聽甚至聽不清的抗議:“我都算好的!解決他們後再吃了你們!我很快可以重回巔峰!”
“你不會有機會了。”夏依冰惡狠狠的捏著試管,大拇指壓住瓶塞封口,“現在艾蘇恩也醒了,來說吧——你到底要把這鬼東西開到哪去?”
“你最好老實點我警告你,否則不排除我會把你丟下面去!”
“這下面是海吧!”水晶史萊姆面色大變,“你這女人真是狠毒!”
“你吃了多少人?你怎敢說我這是狠毒!”
一番交涉,雙方勉強達成共識。
希茨菲爾、夏依冰、瑪德琳——目前已知的,就只有這三個人落在這塊浮島碎片上,被它底下的驅動核心帶著升空,正在飄向一個未知方向。
她們等於是被困住了,夏依冰反應已經算快的了,她當時第一時間想到跳下去,但當時下方正是機械堡壘的殘骸,她怕掉下去會直接摔死,等浮島碎片掠過殘骸後卻又已經升的太高,此時再跳已經不明智了。
她們完全不知道外界的資訊,不清楚其他船員還有多少活下來,不清楚李昂在機械堡壘裡過的咋樣,不清楚機械神國的人後續怎麼和伊森他們接觸,更不清楚接下來的命運是怎麼個走向。
離譜的是阿萊西亞也不知道。
“浮空城是神國的遺產!”
他在瓶子裡細細尖叫著。
“我雖然事先知道王宮下面是這東西,但我也不確定這玩意內部有甚麼秘密!”
“你啟動了這玩意,但你居然不知道接下來它要往哪飛?”
“沒錯!”
這理直氣壯的口吻……夏依冰差點氣的把它丟掉。
“不過大抵應該是東邊……”
似乎知道自己小命捏在這女人手裡,阿萊西亞服了軟,客氣起來。
“你們不會看月亮嘛……”
“分辨方位甚麼的……應該就是往艾莎飛嘛……”
艾莎……
希茨菲爾一驚,想起了在瑪德琳夢境裡看到的浮島。
她覺得那個才是真正的浮空城。那海淵上的龐大建築相比,王宮浮島和機械堡壘都只能算是它的碎片。
當初也推測到依文瑞亞的起源和那裡有關,如果這個結論沒問題,王宮浮島本來就是屬於那座神城的一部分的話,那它啟動後會不會想要回歸?
……可能性有,但是不大。
因為邏輯上有衝突——如果這麼簡單就能找到大漩渦的話,那阿萊西亞也不用苦心窩在依文瑞亞找尼昂人了。
“所以我們是下不去……也不知道即將往哪裡飛是嗎……”
希茨菲爾輕聲說道。
“大致……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夏依冰說完也陷入沉默。
這可真是出乎預料的發展了。
就算她們能想辦法保暖取暖,但生存的另一個必要條件——食物,在這千米高空上又該如何解決?
再加上發燒……
她不自覺看向對面角落。
瑪德琳,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太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