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略腳底傳來的異樣,希茨菲爾接過書,先按刁慣看了眼書名。
書名《雜談史集》,作者不詳,印刷廠不詳,連是否內參用本都沒有標註。
倒也正常,因為這裡大部分的書籍都按照艾爾溫所言,是為了給她帶走特地謄寫的,包括這本書在內它們基本都是手工復刻。
不過它的底細還是很好猜的,這主要來源於它的書名——這種型別的文獻載體在薩拉多半都沒有明確作者,即使有標註署名的基本也只是掛了名的整理者,因為內容本就不是他們所著。
真正創造書中內容的是古代人。那是在不同的年代和時期,經歷戰爭和災難被迫流離失所的人們,逃難過程中散落下來的資料文稿——將這些雜亂不堪的東西統一編輯和整理,一本所謂的“雜談史集”就完成了。
不厚的文字中可能集合了十幾種傳說故事,並且每一篇的視角口吻都不一樣,類似於從十幾本書裡撕下幾頁拼成整體。
不是甚麼光彩的活計,功勞大多是給的翻譯。如果不是編輯的同時總攬翻譯,那確實沒必要在上面署名。
希茨菲爾返回夏依冰只給她看的那頁,發現那一頁大部分內容都被上方的一張插圖佔據。
那是一座城。視角是遠眺。一行人馬站在斷崖高地上往海邊眺望,可以看到那座海邊的雄城,看到那巍峨的高塔,以及在塔頂飄拂的眾多旗幟。
下面則有一行標註。
[艾莎南部,鷗錦城。尼昂家族領地,疑似《失落文明》篇第二章第二小節中‘失落聖城’的現實載體。無法證實其確實存在,書頁插圖僅供參考。]
再往後翻,沒了。
除了這幅圖,這段話,附近內容裡也就左邊一段對話提到了鷗錦城。也就是說右邊的插圖和標註不過是編輯者為左邊內容做的註釋,是用來防止讀者看不懂的。
“你為甚麼會懷疑這個?就因為鷗錦城的名字裡有海鷗?”希茨菲爾抬頭去看女人表情,“你知道但凡是個在海邊的城市,名字裡帶海鷗的有多少嗎?”
鷗鳴城,海鷗鳴叫之地。
鷗聚城,海鷗聚集之地。
藍鷗城,因為一種在當地是特色的深藍色尾羽的海鷗被這樣稱呼。
太多了,數不勝數。如果這東西也能作為判斷依據,就算她開著皮埃爾號一個岸口一個岸口的去靠去找,沒有十年功夫都查不完。
“不只是這樣哦。”夏依冰並不接少女的嘲笑,很認真的看著她:“我是從語感推出來的。”
“語感?”希茨菲爾微微挑眉。
對方語感好她認可,畢竟那可是能憑空破譯理解一門新語言的可怕天賦。
但是這種東西也能拿來推理嗎?這豈不是成了直覺學派?
“鷗鳴城藍鷗城甚麼的我也知道啊。”夏依冰給她解釋起來,“都是一聽就知道意思的名字。”
“但是‘鷗錦城’是甚麼意思呢?”她問道,“‘海鷗錦勝之地’?‘用海鷗羽毛編織之地’?”
希茨菲爾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有些無從反駁。
古代的海港城市取名字都比較隨意,不是取自附近的動物就是隨便拉攏個神主名號,比如歌羅西港就是如此。
鷗錦城的“錦”,這個單詞實際上當然要更復雜一些,但它是包含“羽織”、“勝利”等多重含義的,這些含義單獨拿來出來看都是非常好的取名素材,但就是和“海鷗”元素搭不上關係。
海鷗的羽毛可不適合做羽織類物品,一個是質量比不上鵝毛、鴨毛,還有就是養殖難度比它們大。
勝利就更和海鷗不搭槓了,這種鳥向來和“謹慎”、“膽小”、“貪婪”等形容掛鉤,為數不多的褒義誇讚也是來自海難者——只有在海上漂泊過的人才會在聽到近海海鷗的鳴叫時感動落淚。
所以情況就是這樣。
希茨菲爾覺得這是沒道理的,可它看起來似乎又很恰當。
和絕大多數名稱裡帶海鷗的海港城市比,“鷗錦城”,確實有些格格不入。
“註釋裡說它可能和另一本書有關。”希茨菲爾目光向書架,“《失落文明》……去找。”
她現在穿著那雙怪鞋,自然不肯起身走動。
夏依冰很懂,也很促狹的朝她看來幾眼,激的她有些暗中羞惱了:“看甚麼看,快去!”
書很快找來,夏依冰斜斜靠著書架,和希茨菲爾一起瀏覽。
雖然這麼說可能有點矯情,但她真的很享受這樣的時光。
能和她在一起。
一起說話,一起打鬧,一起親吻,然後一起安靜的這樣做同一件事。
氣氛越是靜謐,這種享受中沾染刺激的感覺就越是濃烈。
夏依冰不禁開始犯職業病,再次患得患失起來——她總是假設有一天兩人會死、會分別,而每當想到生命中會有別離到來,此情此景便越顯珍貴,她也越發不願將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手隨便放開。
希茨菲爾卻沒想太多,她大部分精力都投注在書裡,尚未意識到女人攥她手攥的越來越緊。
“不能確定……”
良久之後她唉聲嘆氣,“不過確實有嫌疑……姑且給它標上好了。”
《失落文明》,如書名所示,裡面專門寫那些斷絕的文明。
東方大陸拉瑟雷士赫然在列,它佔據了最多的篇幅,對它的側寫也最為詳細。而從第二章開始則是散落的雜篇,其中第二小節描述的正是一座艾莎聖城。
它是艾莎南部的經濟、文化、軍事中心,無數信仰在那裡交匯,爆發繁育成璀璨的文明。
但是它失蹤了,而且這件事和那場天地震動的大災變還沒關係。
“這些記載的歷史比災變紀元降臨時還要早,也就是說在災變發生前關於它的傳說就存在了。”希茨菲爾皺眉分析,“這裡說它存在又不存在,會在海霧當中若隱若現。”
真是奇怪的形容。
那時候灰霧還沒掉下來呢,海霧肯定不是灰霧。
如果是灰霧的話還能理解為……它是伴隨霧氣中不穩定的空間現象在來回挪移,但不是灰霧要怎麼做到這種事,希茨菲爾難以想象。
又要推給神主秘境?
她尚未聽說過哪個秘境是如此不穩定的。
“市面上能蒐集到的書有那麼多,即使只算南海相關的也能塞滿半個皮埃爾號。”
夏依冰說。
“但她只留了這麼多在這,我覺得這裡不會有沒用的書。”
“哦是嗎。”希茨菲爾噗嗤笑出聲來,隨手抽出一本《童話百篇》遞給她,“那這個一定是給你準備的……要不要臨睡前我念給你聽?”
曾經她也認為這裡的書籍都很有用,直到她看完這《童話百篇》。
它沒有任何玄機。
沒有隱喻。
沒有密文。
真的就是童話而已。
希茨菲爾之前看過的很多童話——比如曾在水晶海瞭解到的“伊卡洛斯之翼”——都收錄其中,裡面把神話描述的如夢似幻,堪稱薩拉新生代統一睡前讀物。
她本來是用這東西嘲笑夏依冰和她待久了變幼稚的,沒成想對方不要臉,還真認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女人嚴肅道,“我可經不起開玩笑哦?……我當真了哦?”
希茨菲爾閉嘴,不理她了。
隨手翻了翻童話書,正好翻到那位“伊卡洛斯”——也就是“波卡王子”被放逐的插圖。①
簡筆畫勾勒出一個嚎啕大哭的孩子,他墜落雲端,一邊哭一邊朝天穹伸手,遙望隱在雲中的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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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波卡王子,出自《水晶海》的童話彩蛋,由《冒險者的自白:婕西兒屠龍奇遇記》解開益智題而來,波卡王子扮演了故事主角婕西兒的戀人角色,益智題謎底如下:
[波卡王子其實是神的孩子,他的父親費倫啟曾住在太陽王的神國當中,日夜感受著神的恩典。]
[但是費倫啟對女神生出了不敬之心,妄圖製作羽翼觸碰太陽。]
[費倫啟越是靠近太陽,身體就越熱,最終和羽衣一起化為火球。]
[為了懲罰費倫啟犯下的罪,波卡王子被逐出神國,重新變成了一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