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被用力朝外面拉開,發出一陣稍顯刺耳的摩擦動靜。
走廊裡的燈光投射進去,希茨菲爾站在門外往裡觀摩,看到黑暗裡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
那是特尼則……他看起來遠比過去頹廢,頭髮亂七八糟不說,彙報的人還提到他有快半個月沒刮鬍子,睡也睡不好,吃也不怎麼吃,實際上如果不是有的時候他們一直盯著,這位親王殿下可能會硬生生的把自己餓死。
跨步進去,希茨菲爾隨手開啟房裡的燈。
行駛過程中產生的電並不是要全部用於動力系統,有空餘的會儲存下來供日常使用,所以即使現在停靠在岸邊也不至於斷電。
就算這部分能源用完了,皮埃爾號還有柴油發電機呢,挺一段時間沒有任何問題。
燈光灑下,她終於看清特尼則現在是甚麼狀態。他就像個正在懺悔的罪犯一樣雙腿岔開坐在床沿,亂蓬蓬的腦袋低垂下來對著她,僵硬著身體一動不動。
突然的,特尼則抬頭,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你們打算甚麼時候放我出去。”
“當您接受現實,也接受您揹負的責任的時候。”希茨菲爾這樣回答。
“狗屁的現實!”不料特尼則一下爆發了,他站起來對她咆哮,“狗的現實和責任!都是甚麼亂七八糟的!憑甚麼是我!是我!!!”
他想他真是受夠了。
如果說,他是在正常情況下被艾爾溫做了這樣的託付,那他可能會很不情願,但他到底喜歡這個妹妹,他一定會盡力去把事情做好。
但它不是在他正常的時候來的!他可是剛剛承受了情感上的巨大打擊,好不容易決心後退一步把妹妹的手交給別人,自己就想找個最順眼的女孩好好過日子……結果連這都不能如願!
這要他怎麼有心思來做任何事?他簡直是煩的要死,甚至連艾爾溫都埋怨上了。
艾爾溫是那麼聰明的人,我對她的心思她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他覺得自己看透這位國王妹妹了,認為想讓他承擔責任是假,實際上就是找個理由把他支開,免得她在挑選丈夫的過程中給她搞事。
一連串的打擊,特尼則可謂傷心欲絕。途中一度是想過自我了結,但他真餓到那個地步的時候又發現他狠不下那份絕食的心思。
所以他還是慫了,吃了船員送來的菜。他被長時間關在封閉的牢籠裡又看清了自己的缺陷,他羞愧他憤怒他無地自容,總之他現在迫不及待的想擺脫他們。
“我再確認一下。”希茨菲爾微微揚眉,“您的意思是……讓我們把您放到岸上,到時候您去哪我們都不要管?”
“沒錯!”特尼則吼道,“反正她不要我了!那你們還要我幹嘛?就讓我新找個地方自己過!最好誰都別來管我!!”
希茨菲爾先是發愣,然後看向正在門口站崗,此時也朝她看來的船員:“靠岸的情況是誰透露給他的。”
“我沒有!”那船員大驚失色,連忙擺手否認,“應該是沒人敢跟親王殿下提起的……我估計是他看到岸邊的景象了,或者是……貼在門上偷聽來的?”
希茨菲爾認為還是前一種靠譜。
今天的光照是很好,她開船在岸邊尋找峽灣的時候免不了會被特尼則看到沿岸風光,那他生出這種心思也很正常。
對於他的要求,她給出了她的回應。
“把通往上面的艙門都開啟。”
“船長?”門口兩個人瞪大眼睛。
希茨菲爾用沉默表示她的堅持。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大家也都知道她的性子了,船員們曉得這時候反駁是沒用的,只好乖乖跑去傳遞命令。
特尼則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這和他想的發展不一樣啊!
“所以……如您所見,殿下。”希茨菲爾等了一會才搭理他,“現在朝上的通路都開啟了,您可以跨出這個房間,左轉,一直順著主走廊往前,經過餐廳後右轉上梯子,那裡連線的就是瞭望塔臺。”
“您可以從那裡上去,然後會看到一片熱帶叢林,從那裡往南走半個小時左右您應該能看到歌利人的村落,相信您身上還帶著一些可以變賣的珠寶首飾……我這邊也就不送您了。”
特尼則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殿下還有甚麼要求嗎?”希茨菲爾稍微歪頭,然後露出一副感慨的表情道:“當然了……我知道這段路途會比較困難,畢竟歌利和艾莎位置相近,岸上的雨林裡會有不少毒蟲猛獸,其中有好幾種只要叮咬到人就會致命……但我相信殿下能自己解決問題!您就得有這種氣魄才行!”
“不是,我其實……”
“殿下是擔心沒有趁手的武器?這個確實……就算擺脫了毒蟲猛獸也還要考慮刁蠻的村民,畢竟那可是歌利人吶……傳說歌利的村落和野人一樣未經教化,甚至還保留著最原始的吃人習俗,我個人是非常害怕遇到這情況的,但我相信這對殿下來說算不上甚麼……”
“停!!!”特尼則意識到不能在讓她說下去了,漲紅著臉蛋打斷她:“我就是給你開個玩笑!玩笑懂嗎?玩笑!……誰說我要上岸了?我就待在這!誰都別想攆我滾蛋!!!”
“嗤——”
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特尼則惡狠狠的看過去,兩位船員在他殺人般的目光中低下了頭。
這段鬧劇過去,特尼則終於願意坐下來和她好好談話。
這正是希茨菲爾最希望看到的,畢竟接下來的路途很長,她不能總是把特尼則關在船艙裡,好歹得讓他發揮點作用。
否則回去之後艾爾溫該怪她了,說好的歷練,帶回來反而變得更廢物,這個沒法對她交差。
“……所以您大概也知道我們現在的目標了。”
一番說明後,希茨菲爾微微頷首。
“在歌利取得關於灰霧的更多情報後,我還要立刻啟程到艾莎洲去,調查那片大陸現在的情況。”
“所以您說要去岸上發展是可行的,相比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危險,留在歌利北岸更安全一些。”
“我還是打算和你們一起。”
特尼則認為自己不傻。
他還以為希茨菲爾是在故意嚇唬他的。
這樣不行。
少女蹙眉。
得讓他有點幹勁和鬥志。
“對了殿下。”她裝作突然想起某件事的樣子,“關於您之前託付我找人,維絲-巴金薩確實是失蹤了。”
特尼則抬頭,看過來的眼神裡滿是警惕。
“但是您知道她失蹤的真相嗎?”
“我的意思是,您知道她為甚麼要離開您嗎?”
“你到底想說甚麼!”
特尼則呼吸急促起來,忍不住又有大叫的趨勢:“要說甚麼趕緊說……別賣關子!”
“她可能是日蝕的人。”少女下一句話讓他臉色大變。
“您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吧……私通逆日葵,並且可能已經讓王室的血脈流傳過去,這已經不是醜聞那麼簡單了……陛下讓你來其實是救你。”
“不可能……”特尼則臉上毫無血色,顫抖著癱軟在床鋪上,嘴唇顫動:“不可能的……這沒有道理……”
“不管您信不信,事實如此。”希茨菲爾乾脆取出那封對方留下來嘲諷追查的信,“這是她的留言,我也交給您。”
特尼則瞬間爬起來搶過信紙。
“我個人覺得這對您來說是一個機會。”
希茨菲爾靜靜看著他。
“親手解決這個麻煩,不光能證明您的能力,說不定還能讓陛下回心轉意。”
“……”
特尼則在煎熬中沉默了快一分鐘。
然後他放下信,抬頭看少女,咕嘟嚥下一口口水。
“告訴我。”他說,“我該怎麼做?”
……
十幾分鍾後,夏依冰偷偷摸了上來。
她想偷襲希茨菲爾,好好跟她歡快一場,結果剛上來就看到一群人堵在餐廳,不知道是在圍觀甚麼東西。
“幹嘛呢?”
她把人群推開,發現赫然是特尼則——親王殿下正苦哈哈的坐在沙發上畫圖,他在幫水手們畫那種對戰畫片?
“他的美術功底不錯。”
希茨菲爾湊到她邊上低聲說道。
“這也算是物盡其用了,對不?”
夏依冰只是盯著她,好半天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