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場前,希茨菲爾從瑪德琳手裡要走了那本鼓鼓的筆記。
瑪德琳看看她,顯得有些欲言又止,她想問她憑甚麼有底氣做這種事,要知道皮埃爾號雖然是她至今為止見聞中的最強船隻,但他們的敵人同樣是“未知”。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不是嗎……她根本不知道即將面對哪些對手,也不知道其中會不會有邪神,就這樣貿然開啟計劃釣魚,瑪德琳是覺得太莽撞了。
不過剛才的發言伊瑪爾局長可是全程旁聽的,她都沒說甚麼,自己這個小隊長也沒資格開口。
待到瑪德琳離去,驅散其他人回房間裡去。餐廳便只剩下這支隊伍的核心團體,即希茨菲爾和她認識的精英警探們。
“你確實需要交代清楚。”戴倫特看著她道,“你猜你是有底氣,陛下臨走前給你開了小灶?”
“差不多吧。”希茨菲爾一邊翻看本子一邊回答,“皮埃爾號又不是第一艘潛艇,這裡嚴格來說還算不上深入大洋,我認為這裡大機率不會有棘手的怪物。”
“是……因為附近有零星航道的原因嗎?”託雷士有些茫然的道。
有零星航道,那就意味著有每個季度會有商船走上面運貨,只要長時間船隻不出事,那基本就能表明這片海域是安全的。
當然這種判斷有些武斷,可他想不到別的可能。
他想不到,伊森卻想到了,老男人沉思一會抬頭問:“但那艘潛艇不具備皮埃爾號的自主能力,它是怎麼……”
“他們搗鼓出一些廉價木船,把潛艇懸掛在船隻下方,用這種方式來進行遠洋航行。”希茨菲爾立刻說道,“臨走前艾爾溫跟我說了這件事,其中還包括這些年來木船船隊和潛艇遭遇海怪的資料……這些資訊你們可以在圖書室進門左書第二個書櫃第二排找到,有一份海圖夾在書籍中間。”
“這……我確實聽過傳說,有漁民在近海捕魚時總是看到迷霧中有幽靈艦隊……”賽博特低聲喃喃自語,其他人也是沒想到,傳說的真相居然是這樣。
可以是可以,但只要想象一下就知道這個犧牲有多大。
木船經不起大浪,難以在各種災難中生存下來。這裡用木船的原因很好理解——因為便宜,它們本身就是作為“消耗品”被投放使用。
原來不只是他們在拼命啊……
託雷士原本還有些端著,現在不自覺的眉頭緊蹙,兩隻拳頭捏起來,一副巴不得找邪徒幹架的樣子。
“海怪,是存在的。”本子後又飛出輕飄飄的一句話。
“我以為你們早該猜到了的,先生們……你們大可以想象一下,皮埃爾號具備這麼多功能,它的鋼板是如此的厚重如此的堅硬,甚至有這麼多的對敵手段……這個標準是從何而來?”
“第一次航海家計劃始於1836年。”她放下本子環視眾人,“隨著瑪爾巴金薩帶著聖石板歸來宣告結束。”
“你們可能以為第二次計劃始於現在,始於不久之前,但並不是這樣,在查魯尼還是國王的時候它就開始了。”
“當我們在陸地上查案子的時候亦有很多人在這裡調查真相,他們用血和骨給我們鋪就了一條道路——皮埃爾號至今為止所航行的海底線路就是由此而來。”
“你到底想說甚麼,艾蘇恩?”巴莉烏忍不住開口,她看了眼李昂,發現李昂也在看她。
“直接說好了。”李昂附和道,“連這麼大的潛艇都見識過了……我們能撐住。”
“海里有怪物?”夏依冰已經在做出推測了,“瑪爾雖然在回歸後很快就死於非命,但回來了就是回來了,他帶回了海上的情報?從那個時候開始薩拉就知道海里有甚麼?”
她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甚麼第二次航海家計劃要耗時那麼久投入那麼多——從中明顯能感覺出來薩拉的急迫,可他們到底在害怕甚麼?
海里的怪物?
艾蘇恩說皮埃爾號並不是單純靠臆想敵人造出來的,它有一個標準,對標了某物?
“最後三天時間你們在訓練,我也從陛下那裡收穫很多。”希茨菲爾乾脆找地方坐下,也示意其他人在沙發上坐下,這才開口:“其中就包括第一次航海家計劃的過程和結果。”
“還記得聖石板嗎?我們光知道那是瑪爾帶回來的,卻不清楚那是怎麼帶回來,以及從哪找到它的。”
“艾爾溫當時給我說清楚了:她說這東西來自海底,並不是被他們刻意所尋到的,而是單純因為巧合……在一次收網的時候被撈上來的。”
船隻在航行過程中總是時不時要捕魚,以此補充口糧消耗,瑪爾的船隊當時下網,收網的時候就順帶撈上來這麼個東西。
“居然是這樣?”所有人都有些驚訝,其中以託雷士和賽博特受到的震撼最大。
兩人畢竟來自教團,對聖石板的來歷稍微知道一些。他們比希茨菲爾都更早知道這東西是從海外帶回來的,但他們也不清楚……這居然只是一個巧合。
可是聖石板為甚麼會在海底?
又是哪裡的海底?
她之前說海怪,突然提到聖石板是甚麼意思?
太多的疑惑,眾人瞪眼盯著少女,期待她給出後續答案。
“撈起石板的時候船隊保持的還算完整,那些人迅速意識到它的不凡,但很快的……按照瑪爾的描述,附近一整片海域發生了暴動。”
“就是‘暴動’……艾爾溫原話就是如此。”說到這裡她頓了一下,換成了一副語氣開始描述:“‘海風突然不再流動,海水一下子平靜下來,彷彿有甚麼非凡的力量撫平了一切,然後又更猛烈的爆發開來’。”
“‘那個東西從浪潮中湧現,我看的很清楚,它有八隻手,每一條手臂都比大船還長,身軀掩蓋在迷霧當中看不真切,我只窺見一些金黃色的斑點在其中閃爍,我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是怪物還是人還是蟲子,但它毀滅了我們,只是幾次拍擊就將船隊打散’。”
“再然後……我們的瑪爾-巴金薩船長極其奮勇的發揮了他的逃命才能,他們在海上七拐八繞,居然從怪物追擊中逃脫,成功回到了薩拉近海。”
“更多的呢?”白毛教士緊張問道,“那怪物是甚麼?這就是為甚麼王室急著對深海探索?這和聖石板有甚麼關係?”
“我問我問誰。”希茨菲爾把雙手一攤。
“搞的好像陛下跟我說完了一樣。”
“就這麼多——我知道的就這麼多,陛下沒有隱瞞甚麼,因為在吐露全部情報前瑪爾就斃命了,我知道這件事如今看來也很蹊蹺,但有甚麼辦法呢?我們只能在此基礎上進行推測。”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戴倫特突然站起來,很是興奮的張開雙手,“會不會是……那東西就是在看守石板?”
“那你怎麼解釋它沒追到岸上來?”伊森瞪了他一眼。
“這個嘛……也許聖石板不止一個?海里還有一大堆等著它守……”
伊森被他氣笑了,這確實是只有他能作出的假設。
“我覺得可能和灰霧有關。”李昂沉吟,“目前為止,我們都知道關於灰霧區的推測了……我們是不是在哪次商議的時候說過這東西能連同邪神的地盤?”
“是。”希茨菲爾回答,語氣肯定。
李昂嘴角微微抽搐,但很快抿緊:“那就算是這樣好了……是否能推測那東西就是從那邊來的,而它不願意遠離那片海域的原因就是它要看守甚麼東西?”
戴倫特不幹了:“這和我說的有甚麼區別?”
“區別很大!”伊森把他拽回去坐好,自己前傾盯著李昂:“你說的不會是……神主秘境?”
“類似,但肯定不同。”李昂點頭又搖頭,繼續比劃給眾人分析:“現在我們都知道了關於宗教還有神話的……嗯(瞟向教團二人組),一些秘密,知道了那些神主們,他們本質上和我們區別不大。”
大逆不道!
託雷士當場就要發作,也是被賽博特拉回去,用力捏住他的嘴巴。
“那麼可以在這個基礎上認定神主秘境是某種開闢出來的異空間嗎?”李昂接著說,“有開闢出來的也有天生的,我的意思是……那東西如果真是那邊來的,能容納它通行的‘路’肯定不小,如果它的職責就是守著那條路,確保後續有更多同伴過來的話——”
戴倫特和託雷士都停止了掙扎。
這個猜測可太他媽恐怖了,那豈不是意味著海里可能有一大群海妖魔怪?
“都別瞎猜了。”希茨菲爾不得不制止這番討論。
越說越離譜了簡直是,這些人膽子是真的大,作出的假設連她聽了都有點心驚。
“現在你們都知道接下來我們可能會面對甚麼東西了,那個怪物……大概能推測它的身高超過120米,寬度不好算,但每條胳膊的長度超過70米,這樣的胳膊它有8條。”
“真遇上那東西,我希望你們不要因為幫不上忙有任何歉疚,最危急的情況我會逃走——我能肯定我們在速度這一項上是佔優勢的。”
這就是她之所以膽敢釣魚的最大依仗。
皮埃爾號整艘潛艇就是按照對抗那頭怪物的模板去設計的,它最初只是個廢棄的半成品,因為就算製造成功也沒有足夠的動力,在深海里沒法遠端探測周邊情況,這樣的船開出去很快會沉,當時的王室並沒有在它身上花太大力氣。
但隨著艾爾溫上臺一切情況又不一樣,阿皮斯魔方被開發出新功能,足以充當能量核心。充足的電能使得這艘船在水裡的最高航速能達到35節,相當於每小時35海里。
這已經非常可怕了,要知道古代風帆戰艦的航速基本在10-15節左右,哪怕是鐵甲艦也少有突破25節的。既然瑪爾-巴金薩的破船當時能擺脫海妖追殺,沒道理更快的皮埃爾號會做不到。
她就是想提前瞭解下那玩意還在不在,一旦情況有任何不對,她就開著皮埃爾號趕緊跑路。
會議在沉悶氛圍中散場,看得出來,每個人心事都有些重。
皮埃爾號很可惜或許也很幸運的沒有釣魚成功,它很快關閉了那些多餘的探照燈,上浮到一個合適的深度,認準西南方向繼續航行。
希茨菲爾不能再親力操控這艘船了,她已經堅持了差不多七天,這個時候必須去休息。
夏依冰接手阿皮斯魔方,她竭力堅持了8個小時,讓希茨菲爾儘量睡飽睡足,然後自己也撐不住回去睡覺。
等兩人完成一輪交替,時間已經差不多是兩天後了。
皮埃爾號已經走完了計劃中的小半路程,眾人研究海圖發現附近有一座連通“錨定航道”的荒島,一致決定讓潛艇上浮,輪番去島上探索一二。
當然,說是探索,實際上主要目的是放鬆身心。
遠海航行是很累的,坐潛艇當然免除了風浪之苦,但這裡的空間對於半百號人來說還是有些擁擠,所有人都渴望在沙灘土地上踩幾下腳,這有助於大家的身心健康。
希茨菲爾將潛艇開到海面,瞭望塔臺也升了起來。然後就一個人趴在頂端欄杆上,一邊聆聽海鷗鳴叫一邊眺望岸上動靜。
人是分批次去的,這也是為了分隔風險。這一批包括戴倫特和兩位教團人員,她依稀能看到一群光膀子的神經病在岸上追逐,荒島上空還能看到海鳥遊蕩。
堪稱度假仙境的景象。
如果忽略後面那些上百米高的灰霧牆是這樣的。
“很自由是不是?”
腰肢突然被一隻手環繞,身體被拉進溫軟懷抱。
“可以永遠航行下去的船呢……你說如果我們開著它離開,不管邪神也不管薩拉,想開到哪就開到哪,累了就浮上來吹吹風,去島上玩,即使招惹了甚麼東西也能迅速駕船離開……這樣的生活你喜歡嗎?”
“不喜歡。”希茨菲爾乾脆回答,“沒有約束的自由,不是真的自由。”
“我們以前好像探討過這個話題。”夏依冰伸手給她整理被吹散的髮絲,同時悄聲在她耳邊問道:“你是在擔心海怪的事?”
希茨菲爾有心事,她看得出來。
誠然,少女是在學習怎麼當好船長,而且她這段時間乾的不錯。
但代價就是她太費神了,為了快速給皮埃爾號,給所有人心中打上自己的烙印她可以說是任何事情都要考慮,再加上開船,她覺得她的神經繃太緊了。
這不禁讓她想到了另一種太緊。
“前期必須這麼幹。”希茨菲爾簡單解釋,“等後面就好了,只要他們信任我,我就不需要總是自己來,這總有個過程……你知道的。”
天空傳來翅膀撲騰的動靜。隨著狂風落下,一隻小半人高的北風海雕落在欄杆上,張嘴對她們叫了一聲。
這是黑梟。
考慮到當皮埃爾號上浮,這東西可以放出去充當斥候探子,夏依冰把它也帶上了。
“附近沒有異常哦。”女人俯下身子,乾脆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少女肩上。
這舉動已經類似是撒嬌了,她是很要強的人,也只有面對希茨菲爾才肯如此。
“所以你想使壞了是嗎。”
希茨菲爾嘆了口氣,想起瑪德琳對她的忠告。
“別急,暫時不要在旅途當中。”
“那要多久?”
“等到歌利近海,距離海岸足夠近,光靠他們自己也能把船開去的時候。”
其實希茨菲爾還是能理解夏依冰的,因為在潛艇裡進行深海航行,動不動就是十天半個月看不到天空,這種生活帶來的精神壓力真的很大。
人們排解壓力的方式就那麼幾種,那種事堪稱是最天然的。有時候別說夏忍不住,兩人換手的時候她瞥見女人換衣服,她心裡都在蠢蠢欲動。
但不行呢。
前路未卜,還是應當保持克制。
皮埃爾號在這片海域停靠了整整4個小時,基本上給所有人都過了把癮。
唯獨船長例外,她是不能離開這艘船的。
戴倫特等人並沒有忘記她,給她帶了漂亮的貝殼、裝在玻璃瓶裡的寄居蟹,巴莉烏居然還給她摘了一堆椰子,實在讓人哭笑不得。
就這樣,帶著淡淡的憂愁繼續上路,又經過半個多月的海底航行,皮埃爾號終於駛抵歌利近海。
這是位於歌利最北部,同時也是薩拉最南部的一片海域,這個位置的灰霧牆最為稀薄中間幾乎沒甚麼阻隔,因此希茨菲爾乾脆把船升上去在水面航行,讓船員們可以在餐廳裡同時看到海面上下的兩種風光。
“天氣真好。”
伊森扒在窗戶上感慨。
頭頂上空是淺淺湛藍,天邊看不到多少雲霧,只有璀璨的陽光透過水麵照射下來。
這些光經過水波折射後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落在餐廳裡堪稱如夢似幻,更別說他們同時還能看到淺海島礁的瑰麗光景。
就算到這裡結束都稱得上是不虛此行了。
所有人都有這樣的想法。
實在是夢幻。
到目前為止,他們都不敢相信居然已經到歌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