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爾溫知道,擁有根鬚網路的樹人族在情報方面不可能比自己更差。但有些東西卻不是光憑情報網就能先知道的。
還得有人,得有人願意告訴你才行。
看著年輪匆匆離去,她一挑眉毛,也不裝模作樣的繼續梳頭了,一屁股又坐到書桌跟前,從抽屜裡拿出開頭的信。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維恩港——乃至整個薩拉可以說都在議論一件事。
“交流電?”
“交流電是甚麼東西……”
“‘可以改變電壓的運電技術’……《維恩晨報》是這麼寫的來著,但我還是不太理解這玩意有甚麼用,居然值得他們用整整兩個版面進行宣傳。”
“報紙我已經看完了!你們真的應該知道這是何種程度的革新!”
“意思就是說有了這東西,以後都不需要在各地搭建那麼多發電站了是吧?那確實是挺厲害的,相對可以節約大筆資源。”
“文章裡描述未來有一天電燈可以掛滿整座城市,真的有那一天就好啦……到永夜也不怕黑了。”
“維恩本來就有械陽吧?其他地區倒是應該大肆慶賀,這確實是好事情,但為甚麼會有兩位發明者?”
同一時間,聖橡樹騎士團的官方辦公地,一棟有18根廊柱共同拱衛的辦公大樓,裡面的工作人員在收到電報後也是瞪大眼睛。
“這……甚麼情況?今年的金獎居然是兩個人嗎?”
“保德拉克先生髮明瞭交流電……這是理所應當獲獎的。”然後他看向旁邊那張素描線稿,那上面同時還寫了人物介紹。
這位拉法-皮西斯先生又是誰?
介紹裡說保德拉克能發明交流電完全是受了他的啟發,可以這樣說——交流電就是這兩個人共同發明的,甚至論先後順序,拉法-皮西斯要比前者更早!
這就非常不得了了,要知道這段時間整個王都到處都在談論交流電,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無論是當官的還是被扁的。甚至連監獄裡的囚犯都聽聞了這一訊息——有獄卒痛罵他們好運,因為一旦這項技術能真正普及,他們想要在黑暗監牢裡看書的願望還真的可以得到滿足。
工作人員完全不敢怠慢這封電報,他匆匆出門,帶著這東西找騎士團的大人物去了。
但那些大人物又能說甚麼呢?
路上,他突然想起,那份電報的最下面似乎還有一行字,寫到信函發過去的時候還蓋有一個獨特的印章。
騎士團的老學究說重要是真重要,但如果有人打定主意要做甚麼事,他們就重要不到哪裡去了……
同一時間,就在輿論風暴以王都為中心迅速朝全國擴散的時候,希茨菲爾卻難得獲得了幾天安寧。
她之前冷清慣了,再遇熱鬧會感到親切,這個不假,但要知道人都是賤的,當這種熱鬧持續久了——也就是被這樣圍觀幾天之後,她又開始懷念起曾經的清淨。
不過與其說是懷念清淨,還不如說是在懷念清淨日子裡的某個人。
這一天,她難得停下了手頭的工作,對負責照顧她……實際上應該是監視她的女探員說,她想要出去走走轉轉。
希茨菲爾自己是沒甚麼情緒波動的,但這句話把女探員嚇的不清,她敏銳察覺到對方在她說完話後呼吸稍微停頓了一下,出門時,訓練有素的探員步伐也亂了節奏。
很快,伊森來了。
也可以說他和戴倫特就沒有走過,他們所帶領的一整支隊伍這段時間一直駐守在莊園裡,理由也是那個理由。
這次不光戴倫特,他把胡桃一起也帶來了。小木偶見到少女後一個飛撲找到懷抱,哇哇哭的連三樓上下都能聽見。
“別裝了。”希茨菲爾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略帶僵硬的小臉蛋抬了起來,“他們都知道你在表演。”
“有那麼明顯嘛~?”
胡桃對她眨眨眼睛。
她確實在演戲,因為她想透過這種方式給兩人制造私密空間,然後她就可以對希茨菲爾吐露準備許久的逃跑計劃——她們可以開始謀劃著溜了!
“你想跑到哪去。”希茨菲爾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不管去哪,先得離開這裡才行。”胡桃一本正經的說道,“實在不行就到樹人族的祖地去,那裡絕對不會有人發現。”
伊森在旁邊聽的面色發黑,你這麼坑你家祖地,有跟你家冕下彙報過嘛?
一隻小小的木偶,甚麼時候能代表整個樹人族了!
“樹人族的祖地?那是怎樣的地方呢。”
希茨菲爾被勾起了興致,一邊繼續抱著胡桃,伸手輕輕撫摸她的後背,一邊和她談論樹人族的神秘祖地。
“那是所有種子發芽的地方……”
胡桃被她撫慰的迷迷糊糊,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我記得那裡有一個大湖,四周無數蔓藤環繞,樹枝和葉子完全將天空遮擋起來,即使白天在那裡也像黑夜。”
不過她到底只是一隻木偶而已,以她在樹人族內部的地位,知道的也就這些內容。所以當後續希茨菲爾問她這個地方到底在哪的時候,她很無辜,很純潔的搖了搖頭。
伊森更不爽了——犯罪嫌疑人連逃亡地點到底在哪都不知道,這種情況顯然難以定罪。
這兩個人氣氛看上去太融洽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和戴倫特站在旁邊有些多餘。
“身主……胡桃那天晚上做了個好怪好怪好怪的夢……”
小木偶迷迷糊糊的程度越發深了,發出的聲音已經近乎夢吟。
“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又經歷那些……”
“但這次居然有身主陪伴!”
“可能是因為胡桃真的太喜歡身主了~連做噩夢都要帶著身主~”
“有身主在,很多東西就不可怕了。”
“好像也是因為有身主在,胡桃……能想明白很多事情……”
說著說著,她居然在這種節奏下睡著了。
旁邊站著的兩個人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們目視她把小木偶抱到床上躺好,半晌後才一齊問她:“你……怎麼做的?”
“語言,按摩,這些都能作為心理暗示和催眠的媒介。”希茨菲爾一揚眉毛,“我很早之前就讀過關於催眠的書籍,當時我不懂,但現在好了。”
“希茨菲爾……”伊森感慨,“你這個樣子,我才覺得我熟悉的你真回來了。”
“待會回來如果還早。”木人插嘴道,“你可以給我做炸豬排嘛?”
“你們想吃甚麼都行。”
希茨菲爾也笑了。
她知道這兩人把胡桃帶來是甚麼意思,不只是為了讓她們主僕相見,還希望以胡桃為媒介,約束和控制她這個人。
這應當是由於……如果沒有這樣一道額外工序,這支團隊將要在她身上施加的限制會比較讓人難為情。
也就是一對皮製的手銬腳鐐,中間用細鏈子拴著,讓她在外行走時沒法大幅度的甩手跨步。
這些東西是裝在一隻手提箱裡被那位女探員帶進來的,希茨菲爾往箱子裡瞅,發現裡面還疊著一塊疑似斗篷的黑布,一隻明顯是全覆式的眼罩,甚至還有鋼鐵打造的口封道具。
她這是被當成重刑犯了?
走走而已,這簡直是上刑場之前放風的待遇。
“如果你不出莊園,只在下面走走,大概用不上這些東西。”
女探員一板一眼的跟她說,同時用警告性質的眼神掃向另兩個男人。
“但你說想上街看看……這個,我個人覺得沒必要,但很抱歉,規定就是規定。”
“……他們已經為你破了很多戒了。”
伊森眉頭一皺,張嘴想要說點甚麼,但希茨菲爾卻主動上前拿起鐐銬,把其中一個軟皮環套在手腕上,“咔嚓”一下把釦子鎖死。
“沒有必要。”她轉身看向這些人,態度很是落落大方。
“我能猜到你們要帶我去甚麼地方。”
“我還猜待會我要見到的人,她如果知道你們不給我上拘禁措施,一定會把你們痛罵一頓。”
就這樣,莫約十分鐘後,希茨菲爾在一支影獅小隊的護送下出門。
她穿著標誌性的黑底長裙,只不過冬裙較厚,在裙子下襬處,裙角盪漾飄動的時候可以明顯瞥見一層白色內膽。
這裙子也是比較長的,幾乎沒過她的鞋面。在她有意識的控制之下,沒有任何人能看得出來,她的腳踝上套著一對皮製腳鐐。
手腕也是一樣的待遇,喇叭狀展開的款袖子一定程度上也遮掩了風景。
他們還在她身上披了一件黑大衣,如果她只是站著,維持雙手交疊的淑女態,那是真的看不出來。
她簡直就像一位貴族小姐。
只有在上下車的時候她需要幫忙,做這事的是那女探員,她也一起跟著來了。
風景在倒退,希茨菲爾看著窗外的樹林,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們聊天。
“那些鳥怎麼樣了。”
“都照顧的很好,但那隻北風海雕是例外,它明顯是有想法的,吃飽之後自己飛走了。”
“飛走了?去了哪裡。”
“沒有飛遠。”
說這話的時候,伊森一直在抬頭看天,“我個人估計啊,它一直在附近盯著我們。”
那就沒錯了。
希茨菲爾翹起嘴角。
這確實是她能做出來的。
“家裡的衛生,這段時間有打理嗎。”
“有的……我們也算寄宿在你那,所有的床鋪、床單我都要他們自己清洗,還有盥洗室,每天晚上都要用刷子刷。”
“莉莉有喂嗎。”
“也有……它很親人,我說實話希茨菲爾,這條狗不適合作為警犬。它太容易和犯罪分子達成共識。”
“阿什莉為甚麼這麼久都沒回來呢。”
“她一直是想要回來的,但附近還在戒嚴,黃金騎士和我們影獅通常情況下不會混在一起大範圍行動,應該是被波特曼教官按在城裡……放心,她完全沒事。”
戴倫特在旁邊聆聽,發現希茨菲爾聊的內容都是瑣事和家事。
完全沒有任何一丁點關於神秘、神秘主以及邪祟的東西。
考慮到這幾天她可以說是沒日沒夜的在撰寫資料,這似乎也沒甚麼不理解的。
她心裡應當也厭倦了吧。
戴倫特沉默。
按照他的尿性,他早就該插話幫著活躍氣氛了。
但維恩那邊的訊息還沒傳過來,誰也不知道最後會是怎樣的結局。
他又怎麼活躍的起來。
萬一活躍到一半來了噩耗,所有人可就都尷尬了。
“伊森……前段時間是在外面跑案子嗎?”
“……是這麼回事。”
“普爾羅旺角?噴火蜥?”
“你是看傷痕發現的吧。”伊森舉起雙手翻轉幾下,“……我也沒指望能瞞過你。”
“馬普思。”
希茨菲爾突然看向木人。
“這段時間休息的如何。”
“我能有甚麼問題啊……”
戴倫特一愣,擠出一個笑容對她。
“我都多大了!”
他把胸口拍的砰砰響,“我是你們所有人的長輩!……長輩懂不懂!你們是要縮在長輩羽翼下的!我來為你們遮風擋雨!”
他又習慣性的胡扯起來,車廂裡頓時充滿歡快的氣息。
到市區,也就是弗洛街12號的十字路口,轎車在這裡臨時停靠,讓希茨菲爾能近距離觀察街上的喧囂。
“要下去走走?”
“不了……手上,銀鏈子還是能看到,我不想被人議論坐牢。”
這算玩笑?
包括女探員都愣了一下,感嘆她怎麼想的如此之開。
沒有在弗洛街下車,只是慢速駛過這裡。
很快的,他們再次提速,載著希茨菲爾在整座黑木市到處轉悠。
橋街區、紅楓區、中央區、北海區。
所以她認識的,不認識的。
去過的,沒去過的。
他們幾乎都帶她看了一遍。
路上,希茨菲爾留意到有很多地方都停靠著卡車,有一些路段被封鎖了,轎車還得拐彎繞路。
“修電站嗎?”她問伊森。
“不是。”伊森搖頭。
“是拆電站。”
希茨菲爾抿唇笑了。
交流電在技術層面難度不大,只要思想上得到解放,以薩拉當前的科技水平,想要普及交流電站是很容易的。
看來她不用再指望宅邸後的破發電機了。
那東西只配作為應急方案,如果這次她被特赦的話,她想花錢給莊園接一條線。
如此這麼轉悠著,轎車最終來到海邊。
在女警的攙扶中下車,希茨菲爾抬雙手撩開眼前髮絲,乾脆把眼罩也扯了下來。
太陽已經有一半在海平線下,橙紅色的光被揉碎了灑在波紋裡,推擠著,盪漾著,彷彿一道光之橋,連線著千里相隔的兩個世界。
希茨菲爾確實早就猜到最後一站會遇到誰,但當她真正在光之橋的那頭看到風帆——看到一隻帆船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有些忐忑激動。
夏依冰來了。
天空上有鷹啼迴盪,伴隨一陣翅膀撲騰的動靜,少女只覺得肩頭一沉,一隻大鳥已經自來熟的落在上面。
她轉頭和黑梟對視,黑梟同樣也在看她。
她突然有些慌亂起來,因為她是很清楚的……這次自己做的事情,雖然可以用自救來解釋,但到底觸犯了多少戒條。
這也是她為甚麼堅持要戴鐐銬過來見她的原因。
她也挺擔心會被疏遠的。
時間就是這樣的——當你想讓它快的時候它猶如蝸牛,但當你不希望它快的時候它偏快的要死。
突出一個比人還賤,偏偏你沒有任何辦法。
因為這東西作祟,當希茨菲爾從這番對視中回神,察覺到身體僵硬的時候,那艘單桅小船已經靠岸,正有一個人大跨步的朝這邊走來。
海風吹散她的髮絲,她也不理,一雙鷹目死死鎖定灰髮少女。
靠近,一直到她面前站定,希茨菲爾都沒敢抬頭,只是頂著兩人的鞋尖。
戴倫特站在十幾米外還想看,被伊森聯合女探員聯手按回車裡。
突然,下巴被捏住抬了上去。
“手銬腳鐐。”
“唔……這麼說你還知道自己錯了。”
是熟悉的嗓音。
但語氣很冷。
希茨菲爾內心在無限下沉。
就在她以為一切已經難以挽回的時候,她感覺自己被抱住了。
“夏……”
“蠢貨!傻子!”
抱住她的東西簡直比鐐銬還緊,就像是要將她揉到身體裡那樣,中間還伴隨有啜泣動靜。
“我都不知道……你經歷了這些……”
“原諒我好嗎艾蘇恩?”
“我受不了了……發生這一切的時候我居然不在……”
“該道歉的是我。”
希茨菲爾蠕動嘴唇,她終於意識到對方的態度,更加堅定的回覆她說。
“我太不負責……這不是一個成熟大人該有的表現。”
她嘗試著踮起腳,伸舌去舔滾落的淚珠。
然後理所當然的,她被迎接,被侵略,兩人徹底吻在一起。
夕陽給她們鍍上金光,她們的髮絲被海風撩起,如同深淵中的海帶那樣纏繞在一起。
“對不起……”
少女在間隙中不斷重複這個單詞。
“對不起……夏……”
“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
女人深嗅著她的芬芳。
多少個夜晚,那夢中的味道,今天終於如願以償。
誰管明天呢?
權柄?
責任?
至少在這一刻,她甚麼都不要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