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希茨菲爾,也就是兩個我。”
所有人都不再說話,甚至不再敢大聲呼吸,只是下意識的聆聽,少女訴說自己的秘密。
“一開始,連我自己都沒意識到這種撕裂。一直以來我對自己的定位都很清晰,那就是要做好一個偵探,要竭盡所能的幫人解惑。”
“我也曾迷茫過和恐懼過,但大多時候我都能做的不錯。在一些案件上,還有一些可能和邪祟沾邊的事情上能幫得上忙,我為此自豪,也覺得這就是真正的探員應有的生活。”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想過,當那些降臨在其他人身上——也就是,所有過往案件的當事人身上,那些受害者身上的事情,當它換一個目標,找到我頭上來的時候,我應該怎麼去處理自己。”
“這無疑是極其不專業的。你在這裡沒有做好準備,那一定會因此付出代價。而我……我在真正經歷它之前也以為自己是個很專業,很堅強的人,但事實說明並不是這樣。”
她開始以一種很平穩、平和,甚至可以說死寂的語氣來描述一切。
壓力——這是所有聽她說話的人都能感受到的。
她在跟他們坦白她的過錯。
但她並不是在作賤自己。
從這番話的語氣裡聽不出懊悔,聽不出自責,平靜的沒有任何悲喜,就好像是站在第三方的角度上,只是在說她看到的事。
那種淡然,以及話語之間的獨特頓挫,落在他們耳朵裡,簡直每一個單詞,每一個音調都再心理層面疊加重量。
門外聆聽的探員開始呼吸急促了。
年輕人開始喘不過氣,他們不自覺的抓著自己胸口位置——心臟位置,感覺那裡正有甚麼東西在砰砰直跳,而且跳動的頻率還在加劇,隨著單詞的疊加越來越快。
“噗通!”
終於有人堅持不住,膝蓋一軟倒了下去。
“噗通!噗通!”
越來越多的人無法勉強,走廊外面躺了一地。只有那些上了年紀的,資歷最老的人才有資格靠牆站著。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發現各自面容上全是驚駭。
這是甚麼級別的偉力?
光是描述自己的故事就能產生“不可承受之重”,這種神秘和威儀……神主復生怕也不過如此!
他們瞬間明白了一個真相,那就是不管最後上面會怎麼處理這次事情,艾蘇恩-希茨菲爾,這個名字,已經不再只屬於一個普通的偵探。
“……無法釋懷的我帶著所有隱私和奧秘,躲進了自我幻想的世界。”
“但身體不能沒有意識驅動,為了掩人耳目,我撕裂出了一個新的自我,一個和我一般無二的,甚至得到更多記憶的自我。”
“你的意思是……”伊森瞪著眼,一隻手同樣按在胸口位置,有些艱難晦澀的問:“從我們當時訪問你,被你拒之門外的那一天起,主導你的身體,使用艾蘇恩-希茨菲爾這個身份生活的人,其實並不是我們曾經所熟知的你?”
“不是。”
“神秘主才是以前的希茨菲爾,而當時的你是新的希茨菲爾……只不過所有人……包括你自己在內當時都不清楚這一點?”
“就是如此。”
短暫的驚愕後,戴倫特跨步衝上去,狠狠揪住少女領口。
“你把她弄到哪裡去了?”
“說!!!”
“這是意外,現在已經被修正了。”希茨菲爾並不生氣,就讓他這樣掐著脖子。
“現在已經沒有區分,世間只有一個希茨菲爾。”
戴倫特一愣。
他看看少女面無表情看來的眼神,再看看自己掐住她脖子和領口的手,表情漸漸尷尬起來。
“哦……我就說你沒那麼容易墮落的來著……”
“畢竟你可是……咳!你可是我的助手,我最重要的搭檔!這正說明我眼光的優秀……很好……非常完美……”
“馬普思你給我滾到這邊來!”
“嗷!嗷嗷嗷嗷!”
“伊森兇我就算了,你是忘了我早上給你煮的排骨?”
“嗷嗷嗷嗷嗷!!!”
“滾一邊去!你這賤狗!”
插曲過後,希茨菲爾繼續保持那種語氣,用偏向緩慢的語速把後續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其中隱瞞了胡桃的隱私,隱瞞了冷迪斯的真實身份,隱瞞了自己和安全域性局長書信的內容,隱瞞了她理解自我,可以說是救贖了自我的細節和過程。
別的東西,她基本都交代的差不多了。
倒不是她不信任伊森等人,但她覺得適當保留一些隱私是有必要的。
這也是為了他們好,不讓他們胡思亂想。
“所以時間海現在和現實融合了?”
“是。”
“以後再也沒有時間海了?”
“我不清楚,但過去的時間海肯定沒有了。我只是不確定,如果說這裡還能誕生新的母樹,它會不會又造出新的。”
“自然法球呢?”
“也沒有了,這件神器等於就消耗掉了。”
這真的是牽扯了一大堆東西啊——
伊森抬眉,只覺得頭疼。
一方面他覺得這是好事,這東西沒了那些貴族應該也不會老盯著她了。
但另一方面,沒了自然法球,她這身體不要緊嗎?
那畢竟也是一件神器,對整個國家都具備非同一般的戰略意義,交給她只是給她保管並不是她擁有處置權,直接沒了……後續肯定還要一大堆扯皮工作。
“這種融合會對現實造成怎樣的影響?”
想了想,他又問道。
“我猜測,那會是一種潛移默化的影響。”希茨菲爾說。
“就好像歷史的支流匯入主脈,一些被埋葬的真相,文明的結晶,思想的火花,它會以另一種形式,另一種姿態,重新降臨到人世間來。”
“類似那本《南海遊記》?”伊森問她,“類似你和波特曼在雙神峰頂看到的東西,那個人所說的‘錯誤的歷史’,它會潛移默化的和‘正史’融合?”
“是,但應該不完全一樣。”
“你覺得是怎麼個不一樣法。”
“我覺得是思想。”
希茨菲爾頓了一下。
“比如‘交流電’,也許最先將訊息送入王宮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們,而是在這個時間點早早就有準備的人。”
類似靈感一類的東西?
伊森愣了下,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如果是真的,那這件事可太重要了。
雖說不存在將功抵過,但她立的功勞要真這麼大,他估計上面也不好治甚麼罪了,甚至還得給她封爵。
至少他本人是這麼想的。
所以他可以鬆口氣了,那些壓力甚麼的頓時離他遠去,叫他可以用一種更平和的語氣開口問她:“那你沒了自然法球,身體的調理……”
“不需要了。”
甚麼意思?
伊森和戴倫特都愣了一下,不自覺的蹙起眉頭。
他們都想到了一個非常糟糕的可能,即希茨菲爾儘管已經恢復正常,但她顯然受到的打擊太大(他們都以為希茨菲爾的受到打擊是發現父母慘死),已經對身體健康自暴自棄。
“不是那個意思。”
少女反駁。
“自然法球不能治本,它只能有限度的調理身體。只要這枚眼睛有一天不是真正屬於我,它就起不到決定性作用。”
“那你說不需要了,意思是……”
“現在它差不多可以說是屬於我了。”
說話的同時,希茨菲爾對兩人微微翹起嘴角。
這也是她自甦醒以來所展露的第一個笑容。
“神秘主……並不只是一個稱呼。”
“不眠症的情況猶在,卻不再會對我造成困擾。”
“我不再需要慾念魔戒了。”
“從今天開始,我的職責就是在永夜入夢,儘量用這枚眼睛和它對視。”
“讓它只能照鏡子。”
“讓它再也看不到,別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