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幹嘛了?”
回來的時候,一個人突然從柱子後出來,小小嚇了少女一跳。
“我幹甚麼都需要向你彙報?”希茨菲爾不想撒謊,故意用言語暗示自己去做某些私密的事了。
拉法-皮西斯果然以為她是去方便了,臉上露出些許尷尬的表情。
但看她要走,他還是趕緊追上來告誡她:“我得提醒你一下……你最好不要和喬米羅克有太多接觸。”
“理由。”
“他太冷酷。”男人語氣非常認真,“你去問其他人他們一定不會這麼說,但我太清楚了……他故意賣蠢來求我的樣子,他有那個天賦,他做得到。”
“你的意思是。”希茨菲爾停下腳步,“你女僕的父親打算除掉你和亞瑟來當隊伍的頭。”
“這不是不可能的。”男人愣了一下,露出一副“我怎麼沒想到他會這麼幹”的表情,眼神越發嚴肅起來:“他被邪徒俘虜過!防著點他!”
“皮西斯先生。”
希茨菲爾吸了口氣。
她也考慮了很多東西,但這個機會實在太難得了,她忍不住想要諮詢一些心中的疑惑。
“我想知道……假如,你帶領這支隊伍和警備隊會合了,當所有人以為得救的時候,一群黑衣人卻端著槍械對你們掃射……你如果知道了這種可能,你還會去找他們嗎。”
這個問題過於誅心了,拉法-皮西斯的臉色迅速失去了一切血色,連眼神都變得呆滯起來。
“我……”他想說話,但他的嗓子已經啞了,只能從喉嚨裡發出一串聽不清楚的模糊嗚咽。
“所以你是知道的。”希茨菲爾一看他這個反應就全都懂了,看著他的臉緩緩搖頭,“你知道……但你依然決定這樣去做……”
“我不能……”男人像做賊一樣朝四周觀察,確定沒人注意這裡,推著她的肩膀帶她來到一根柱子後面,開始揮舞著雙手給她比劃。
“我是一個發明家。”他說,“你知道搞發明是要懂數學和物理的……當然,還有化學,所以相對來說我比一般人要理智一些。”
“我不是說這種理智是高貴的證明——我從不這樣想!可理智讓我能區分清楚,甚麼情況下怎麼做才是最優解,怎麼犧牲才能讓損失別那麼大!”
希茨菲爾眯起獨眼,倒是沒有再說甚麼。
這給了男人喘息的時間,他用力呼吸了幾口空氣,繼續說道:“我知道這個決定可能帶來哪些後果……”
“我們可能會死。”
“他們可能會射殺我們,處決掉我們,因為我們可能早已感染了怪病,他們不敢讓我們活下去……被迫做出這樣的選擇。”
“但可能這就是……應該的?”
他瞪大眼睛,面對少女張開雙臂,絲毫沒有平時那副平靜的樣子。
“也許……我是指如果我們真的感染了,那也許這就是應該發生的事?”
“我們該死……為了不把怪病帶到其他地方,無論這是怎樣的苦難就讓它在黑木鎮結束——這也是種不錯的結果不是嗎?”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希茨菲爾輕聲問道。
“你自己也可能完蛋,包括你的小女僕,她才那麼小……還沒成年……”
“還有更多比她還小的孩子!”男人抓著她的肩膀對她輕聲咆哮,“可其他人也有啊!”
“其他的黑木鎮!其他的城市……那裡也有父母啊!也有比他們還小的孩子們啊!!!”
他的面容徹底扭曲了,法令紋因為嘴巴張開更顯深邃,兩隻眼睛變的血紅,裡面有淚水奪眶而出。
他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雙手捂著臉背過身去,來回在那裡走了幾步。
然後他又突然平靜下來,看著地面說:“我這一生……基本上是一事無成。”
“我從小熱愛數學,想要成為大人物,被人們寫在書上銘記。為此我不惜和家裡鬧翻,離開家鄉到處遠遊,最終來到這黑木鎮。”
“我嘗試了很多東西,燈絲、電線……我想著總是建那麼多發電站太麻煩了……我想讓人們能……更方便的使用電力。”
“但事實證明我確實沒有那個天賦。”
“總之我就是……我可能確實荒廢了吧。”
“但我總要做一些,我認為是正確的事。”
“哪怕會有犧牲,哪怕我自己會死。”
“但我看出來那是對的,我就得堅持,去把它完成。”
這番話有些無語倫次。
邏輯很亂,前言不搭後語。
不過足夠讓人明白意思,明白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可憐人。]神秘主評價。
[回溯歷史不是翻開過去的畫卷,而是看小人物把內心的絕望再演繹一遍。]
我不記得我有文學天賦。
希茨菲爾在心裡臭她。
[那就是獨屬於我的。]神秘主終於高興起來,[在這方面我比你像他!]
“我回答了你的問題,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男人突然湊近少女。
“你當初開的那一槍……那隻懼魔後來再沒出現。”
“它死了?”
“你是那種人……是和黑衣一樣的人嗎?”
希茨菲爾張開嘴。
她注意到男人眼裡的希冀。
就好像一個已經對現實快要絕望的人,一個快要墜入深淵的人,他發現了一根稻草。
“是。”
她回答說。
同時她憑空攤開右手,一枚晶瑩的冰針在上方浮現。
“哈……!”
拉法-皮西斯笑了一聲,張開雙手想摟抱少女。
但他猛地意識到這太過分了,又收斂回去,只是一個勁的低頭。
“謝謝你……”
“謝謝你……”
“謝謝你來……”
“否則說不定就全死了……”
“至少還有你……”
“至少有你……”
“我能再求你一件事嗎?”
他突然又湊近過來。
“如果最後我死了……反正他們肯定不會動你。”
“你能不能把我的屍體埋在我的後院裡……”
“那裡有我未完成的研究,我想繼續我的工作……”
沒人知道“胡桃小姐”在那根柱子後和皮西斯先生談了甚麼,大部分人都太累太累了,他們只想抓緊空隙好好休息。
十分鐘後,隊伍上路,繼續摸索著黑暗朝鎮中前進。
中途他們遭遇到一批黑袍邪徒,這些人手持木雕符文,嘴裡吟唱怪誕的歌謠,看到難民隊伍後立刻包抄上來,試圖用歌聲將他們困住。
皮西斯發下去的棉花立了功。
儘管還是有十幾個人被歌聲虜獲留在原地,但多數難民還是追隨他逃離,他們還在戰鬥過程中繳獲了幾把短劍和手槍。
至此,發明家的威望達到巔峰。連亞瑟主教都不得不承認,讓拉法帶隊是最好的。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就在這時喬米的人也行動了。
一種流言開始傳播,內容是警備隊不會妥善安置他們,這一路的方向就是在送死。
皮西斯一眼就看出是誰在搗鬼,他在又一次休息的時候找到喬米-羅克,兩個人當著大家的面大吵一架,最後幾乎打起來,還是亞瑟主教和幾個修女出面才拉住他們。
“前面有動靜!”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有人在歡呼。
是外面的難民,他們聽到有機器轟鳴的聲音,頓時跳起來大聲呼喊。
“是他們!”
“警備隊的人來救我們啦——”
時間在這一刻被放慢了。
希茨菲爾清楚的看到,無論是喬米-羅克還是拉法-皮西斯,兩人臉上都露出了驚惶神色。
他們同時轉頭,伸手摸向外面的人,嘴裡說著模糊不清的話,似乎想要制止他們。
但已經遲了。
兩輛鐵殼車呼嘯而來,迎接難民的並非笑臉,而是一梭子步槍子彈。
不斷有人中槍倒下,有老人有婦女,還有比胡桃更小的孩子。
希茨菲爾咬牙切齒,驅使冰針切斷了簾門吊索,強行放下門板阻攔視線,拉上皮西斯往後面跑。
“後院……”
但男人已經要不行了。
他胸口中彈,大片鮮紅染紅了襯衫。
“別忘了……後院……”
“還有桃麗絲……”
“你保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