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陰暗的審訊室。
昨晚在4號哨站值守的二人被帶進來,並不意外的發現夏依冰就坐在欄杆外面。
“局長。”兩人拘謹的站直身體,“您在這裡是……”
“把你們對其他人說的東西再說一遍。”夏依冰沒有抬頭,只是翹著腿坐在那,手裡翻看著一本口供。
這是要對證詞了。
都是系統內的人,兩名探員也很懂事。他們沒有再囉嗦甚麼,將昨天夜裡他們值班看到的所有情況,所有細節都說一遍。
“我們的值守時間是五點半,下午五點半……替換的是比爾那組人,然後我們上去,開始收發電報和觀測情況。”
“前半夜沒事,甚麼問題都沒有……我們當然看的很仔細,雖然這不是永夜,距離永夜還有幾天,但畢竟之前才出了那種事情,我們一點鬆懈都不敢有的。”
“後半夜之前也沒事,但是保力一直唸叨著3號哨站有人在海灘邊看到過年輕女孩,所以後面我想起來的時候就調轉鏡頭,往東南兩個方向的海灘看了一下。”
“沒有……不是第一次就看到她的,我一共這麼操作了三次,中間間隔3-5分鐘不等,第三次的時候才看到,我很確定那是個穿裙子的女孩。”
“身高?我說不好,太遠了……沒有參照物,但我感覺不會很高。”
“相貌看不清……她身體周圍有一圈瑩藍色的物質,有點像靈海魚群,也類似那種帶熒光的小型水母。”
“持續時間很短,從我發現她到她消失大概18秒——我讓埃文斯盯著秒針在,誤差不會超過1秒。”
“然後她就消失了……對,她再也沒出現過,至少我們在上面的時候是這樣的。”
對證詞只花了夏依冰十分鐘多點,完事後她面無表情的從中走出,一個胖鬍子探員正在外頭等她。
此人名叫魯格-門迪,正是她昨天任命的案件負責人,他和夏依冰在3號哨站的安全屋內發現瞭望遠鏡上細小的血點,正是這一功績讓他脫穎而出。
當然,嚴格來說不止是功績,還有他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總之夏依冰認為他很適合這項任務,儘管他其實一直表現的非常懶惰。
“有甚麼發現嗎,頭兒?”
魯格-門迪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規規矩矩的喊她局長了,他自持升了官,想要憑藉這種親信般的稱呼來在其他人那邊抬高地位。
夏依冰沒有阻止他,如果是平時她可能會,但現在她沒這心思。
她甚至等魯格問了第二遍才意識到有人在對自己問話,儘管那只是下屬對上級的小心試探,不回答也顯得太失禮了。
於是她輕聲的,用只有魯格才能聽清的音量告訴他:“對我個人來說,有。”
“?”
魯格愣在原地呆了半晌,一時沒摸清她甚麼意思。
夏依冰走遠,他趕緊追上去,落後半步和她同行,很明智的岔開話題,問她:“你肯定不知道昨天晚上還發生了甚麼。”
“還發生了甚麼。”
“你不是把佩雷斯和費爾摩德兩個人帶出去關押了嗎?”
夏依冰的腳步停頓,轉頭看向他:“那兩個人也出事了?”
“費爾摩德沒出事。”魯格搖頭,“他還是那種半瘋的狀態,但是里爾死了。”
“怎麼死的。”
“變成那種怪物,‘腐血者’,然後全身潰爛成膿血而死。”
夏依冰站在原地半眯起眼睛,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魯格索性自顧自的繼續彙報:“喬博士帶人處理了現場,他們把臨時搭建的安全房丟到冶煉爐燒的精光,甚麼痕跡都沒留下,所有和里爾-佩雷斯接觸過的人現在也都隔離起來了,包括還在悲傷的佩雷斯夫婦。”
然後他故意頓了下,見夏依冰還是不說話,又說:“你看現在……?”
“加雷沒出事?”夏依冰問他。
“費爾摩德沒有。”魯格很確定,“甚麼異常都沒有——如果那種半瘋不算異常的話。”
“你知道嗎?”他突然把聲線放的很低,“現在很多人都在議論你的英明決定……據我瞭解有不少老傢伙從來沒服過你的,現在也都不說話了。”
他很慶幸——也很佩服這個女人,當時會想到那兩個人有問題的人或許有,但不是誰都有魄力在察覺到的下一刻就那麼做的。
尤其是距離下一個永夜還隔著幾天,夏莎-伊瑪爾能坐到這個位置絕不是靠著陛下的關係。
“這是基本素養。”夏依冰繼續往前走,“我預見了結果,但這有甚麼用?我連我下屬的命都救不了,我以為你們對局長的要求會更高一些。”
通常來說,這番話不是上位者會對下屬說的。但這個胖子很特別,夏依冰相對很放心他。
檔案和資料是查過的,人沒問題,那她一旦啟用就不會多懷疑了。
至於她剛才對魯格說的“對她個人來說存在的發現”……
她不說,也確實是因為那不好說。
畢竟神秘女孩和希茨菲爾出現的地點時間幾乎一致這種資訊,現階段知道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加雷現在怎麼樣。”
“隔離著在,有玻璃罩子不怕病毒洩露。”
“先去看他。”
“然後呢?”
“然後?”
拉開車門,當著胖子的面坐上去,夏依冰一抬大蓋帽。
“然後你來管他們,我回去寫信。”
……
“哐當!”
一個身影翻身下床,滾到地上的時候連儀式蠟燭都打翻了。
希茨菲爾光顧著掙扎醒來忘了外面是甚麼個佈景,天旋地轉後屁股著地,肉多的屁股瓣槓在一截短蠟燭上,痛的她一陣齜牙咧嘴,連眼淚都擠出來了。
趕緊伸手摸了摸。
還好,因為穿著厚褲襪沒有受傷。
這蠟燭也早熄滅了,不至於把布料點燃。
“身主!”旁邊傳來胡桃的驚呼。
小木偶迅速上前將少女扶起,沒等希茨菲爾說聲“謝謝”,她竟直接把著她的腿彎給她橫抱起來,儘量輕柔的放回床上。
希茨菲爾:?
“阿什莉呢。”
一邊問,她目光在房間裡環繞一圈,沒找到強壯女孩躲在哪兒。
“小主人明早要去上學,我讓她去先休息了。”胡桃說道。
在她眼裡騎士學堂也是學校的一種。
“你做得不錯。”希茨菲爾身體放鬆了些,如果她當時醒著也會這樣安排。
但是她最關注的事還沒有問。
“我的狀態。”她盯緊胡桃,“在這期間有沒有異常?”
“沒有。”胡桃頭搖的像撥浪鼓。
“完全沒有?”
“您一直在昏睡的,身主。”胡桃說,“剛剛是您第一次驚醒。”
“……現在幾點了。”
“凌晨5點,天快要亮了,身主。”
“冬天沒那麼早天亮。”
笑了笑,希茨菲爾精神上的弦也鬆懈下來,她可以徹底將身體埋在床墊上享受這柔軟了。
哪怕只有一小會兒。
她緊張,急著回來,甚至不顧形象從床上滾下來,原因在於她害怕神秘主在外面給她搞事。
那個噩夢不像是單純的夢境,更像個儀式,一個由神秘主所構建的通道。它一端在希茨菲爾莊園,隱藏在她的意識裡;另一端在東泉島,與夏相連。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甚麼夏的靈也會按噩夢劇本被扯下來。而希茨菲爾原本是不打算進入螢幕後的世界也不打算解封死骨冰針的,她要用這東西和自然法球一起鎮壓神秘主。
可她看到夏了。
她不得不做。
解封期間神秘主隨時有可能控制她的身體發號施令,如果胡桃和阿什莉反應遲鈍一點,因此而釀成甚麼大錯……
儘管真那樣希茨菲爾會認為再來一次她還是會這麼選,但她免不了會很內疚,很傷心的。
還好,甚麼異常都沒發生。
叮囑胡桃,讓她這段時間注意觀察自己,一旦自己有甚麼異樣就像上次那樣用香膏糊她的臉,希茨菲爾從這間房回到臥室,坐在書桌邊翻開筆記。
[你到底想幹甚麼?]
死骨冰針在旁環伺,筆尖在紙上勾勒字元。
等了一會,手臂開始自發控制鋼筆回覆:
[我在做你一直以來想做的事情。]
“你會殺了她。”
她一字一句的對它說道。
“你以為我不敢毀掉這隻眼睛?”
[你太拘泥於外觀。]
字跡寫道。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真的存在那樣一個秘境,幾千年,幾萬年下來躍過龍門的那些殘靈、飛靈,它們當中的佼佼者在那裡接受滋養、完成進化,那已經能視為是一個全新的種族。]
“所以呢。”
[你想要的新體系可以從靈海著手。]
希茨菲爾盯著這行字陷入沉默。
右手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又抬起來。
[其實——等等!]
沒有等等了。
死骨冰針穿透眼眸,冰寒與暗金在方寸間交織,最終歸於一片黑暗——重新被眼罩蒙了起來。
再次完成對某物的封印,希茨菲爾坐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壞訊息,她基本確定神秘主暗中有一個計劃,她不確定這個計劃對薩拉來說是好是壞,也不知道更多細節。
但也有好訊息。
“你居然敢這樣對她?”
燈光下傳來少女的呢喃,隱隱夾著幾分狠厲和怨氣。
“這麼說。”
“你不可能是我撕裂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