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遙遠的東方,清晨再次造訪維恩。
年輪帶著這段時間樹人族的行動報告從正門進宮,本以為按照女王的習慣要等一個小時,沒成想很快就有侍女來引她進去。
“陛下,你昨晚沒睡?”進入臥房,看到艾爾溫雖然穿著睡袍,但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非常一般,年輪有些驚訝的問道。
“嗯,因為在擔心一些部署的問題……”艾爾溫一邊對著鏡子解開發絲一邊點頭。
看樣子,看完我送來的報告以後她是打算再睡一會。
年輪挑眉,那麼離開後可以差人通知下教宗,讓他有甚麼事挪到下午或者晚上再來。
不過她還是不理解:“怎樣的部署能讓你擔憂一夜?”
她是知道白楊木和聖橡樹之間所有糾葛的,自然知道艾爾溫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正統,也清楚她治國的能力有多可怕。
她比王子們更精通政治哲學,甚至比大王子更精通帶兵打仗。她的眼睛就像有魔力能讓每個薩拉人包括年輪在內都信任她,有時年輪甚至會產生錯覺,那副柔弱少女的外貌只是偽裝和欺騙……
要是誰真信了她表面上的懵懂無知,那誰很快就得倒大黴了。所以她才格外好奇,這樣的艾爾溫會為甚麼煩惱一夜不睡。
畢竟這位陛下可比查魯尼講究多了,她能力強,卻也極其懂得享受。這倒不是說她要花極大的資源在吃穿用度上,而是每天必須吃多少比例的肉蛋才算健康,必須睡滿多少小時的覺才算精神,這些她都算的很清楚,不是特殊情況不可能變。
“年輪啊。”艾爾溫沒有回答她,而是有些感慨的叫了她的名,“你覺得神主到底是甚麼呢。”
“神主……”年輪眼皮一跳。
這個議題就太大了吧。
神主即是神、神祇等名諱的正式稱呼,在宗教裡極少有情況允許人直接這麼稱呼神。她不知道艾爾溫突然提這麼大的議題想討論甚麼。
“這裡沒外人,別這麼拘束。”艾爾溫看了她一眼,表情讓她越發琢磨不透,“我們可能是唯二知道一些紀元真相的人了,從各方面來說你都是我的知己,我們理應無話不談。”
“但陛下我看不出來這個話題有甚麼談論的必要……”
“正常情況下是這樣的。”艾爾溫打斷她,“正常情況,我們敬仰神主,緬懷神主……但我們不會希望神主再現。”
“陛下!”
“難道不是嗎。”艾爾溫偏頭,“別以為我不知道,有這種想法的人可不在少數。當然確實也有一大堆人真的虔誠,可他們內心也未必真信有神在吧。”
“否則為甚麼那麼多次劫難都沒有神來搭救我們?為甚麼在他們最絕望和苦難的關頭只能自救?”
“陛下這是宗教哲學……”
“這就是最基本的人性啊,年輪。”艾爾溫繼續看鏡子,看向鏡子裡那張雖然年輕,但已經沾染暮氣的臉,“求生的本能,逐利的本能,固然在那之上有道德法理約束使之能稱為人,但在那種關頭,是個人都很容易走極端的。”
“……”年輪不說話了,她屬實不知道這時候說甚麼合適。
“我其實也是這麼想的。”艾爾溫則正式側過身子面對她,認真說道,“我認為——目前來說我們還調查不到神國離開的真相。”
“是它們趁神國消失之後趁虛而入?”
“還是它們正面擊退了神國,神國為了保全我們引走了它們?”
“我是女王了,年輪。從我個人的角度,我很樂意做一些樂觀的假設……但我現在在這個位置上了,那我就得考慮到那些最壞的可能。”
“所以我覺得與其讓神再度回歸,順帶把同級的敵人也帶回來,我們確實可以嘗試自己解決灰霧的問題。”
“這是好事情吧……”年輪張了張嘴,“如果我們真能做到的話。”
如果真能做到當然是好事,但她還是不懂艾爾溫是甚麼意思。
“你看,敬畏之心就這樣沒了。”艾爾溫攤手。
“當你不需要再依賴一個偉大存在才能活下去的時候,對方在你眼裡就沒那麼崇高也沒那麼神秘。如果你恰好是個喜歡刨根問底,鑽研學問的人,那你或許會考慮換一種方式去看待祂們。”
“換一種……方式?”
“對。”少女點頭,後續言論卻讓年輪如遭雷擊,“不再把祂們當做神祇,而是視為研究物件。”
年輪幾乎以為自己幻聽了。
我這輩子聽過的所有能稱得上大逆不道的言論,把它們全加起來,叛逆程度能比得上這句話嗎?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種話居然是從艾爾溫……是從薩拉王口中吐出來的。
“別擔心。”艾爾溫對她咧嘴笑笑。
“真要算,我好歹也是神的孩子……我還是能拿捏清自己的,不至於在這種轉變中迷失自己。”
“但是……”她的笑容逐漸消失。
“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塔里尼昂?”年輪表情變得極其嚴肅,“希茨菲爾是在那邊……但我記得你不是……”
不是派了親信處理這件事嗎。
所以她甚麼意思。
有叛徒……?
夜鶯會背叛……?
這一猜測帶給年輪的震撼甚至比剛才還大。
因為夜鶯是不可能背叛的。
這不是因為夜鶯那麼特殊,心志真有那麼堅定,而是……怎麼說呢。
作為樹人族的首領,她是知道的,聖橡樹的正統繼承人有一種特殊手段,能在一定程度上揣摩人心。
不是說成了夜鶯就不會背叛。
而是隻有不會背叛的人才能成為夜鶯。
再度回神,艾爾溫已經看完報告,在往頭上戴睡帽了。
“……”年輪腹誹這麼大的事情擺在面前,她居然還有心思睡覺。
全然忘了她幾分鐘前對女王還有刻板印象。
“陛下。”想了想,她還是開口,“樹人族在塔里尼昂也有人手,要不要……”
“根鬚網路無法穿越那片沙漠。我當然想,但來得及嗎。”
“……”年輪又沉默了。
她發現對於這件事,身在維恩港的人除了照常生活外確實甚麼忙都幫襯不上。
“我要休息了哦~年輪~”
少女已經把自己塞進被窩,只露出小半張臉,對著門口眨巴眼睛。
“走的時候幫我關下燈。”
“順帶幫我傳個口信,上午的朝會就不要來了。”
……
“你想研究神主的奧秘?”
寂靜中,希茨菲爾能聽到自己質疑的語氣。
禁忌的知識。
大人物的禁臠。
打破枷鎖。
她覺得這些暗示已經夠明顯了。
這位博坎先生,或者說博坎教授吧。
他圖謀龍墓的最終目的,有可能是想進化成神……
“祂們沒那麼神秘。”
博坎盯著她。
“所謂的神不過是人類強大到一定程度後產生質變,既然我現在也是人,我甚至已經有了幾乎無限的生命,那我為甚麼不能遐想那個可能。”
希茨菲爾只是搖頭。
夏依冰在抽搐眼皮。
“這就是視角的侷限性了。”博坎繼續道,“你們將神作為另一種生物,這是仰視,而我——我經歷過那個時代,我知道的比你們多得多,我很清楚祂們是一群甚麼東西,我只是想研究祂們為甚麼是祂們,祂們的力量為何消失了而已,一旦成功對整個人類世界來說都有巨大好處——我這麼想有甚麼不對?”
“你就是這樣矇騙羅素先生的?”
但希茨菲爾只是吸了口氣,繼續搖頭,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看起來是這樣的,沒錯。”
在博坎陰沉的注視下,她緩緩說道。
“但我更清楚,物種的演化,規則的變幻是自然規律。”
“恐龍為甚麼演變成飛鳥,古代種為甚麼在現代滅絕,神主的力量為甚麼從世上離去,這背後一定是有原因的。”
“你不贊同我?”博坎眯眼,“我沒想到你會這麼保守……”
“這不是保守。”希茨菲爾打斷他,“我支援任何人對那些隱秘進行研究,但我認為在探明那個原因之前,我們要謹慎。”
“畢竟誰都不知道進化之謎……”
“你與其和我們討論這個,不如說清楚,在凱爾之前影響你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