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坎’?”夏依冰語調上揚,試探性叫對方的名字。
“博坎。”來人點頭,“看來羅素已經把我的存在和你們說了。”
“你到底是……”
“到底是怎麼隱藏自己的?這個問題在薩拉確實很難解決,但這是塔里尼昂,人們的精力早已被層出不窮的邪祟侵襲、黑幫械鬥消耗殆盡,只要我能找到一個不太容易受打擾的地方,就一定不會有人來調查我。”
“溫泉大學。”希茨菲爾突然開口,“你去了溫泉大學……你在那邊當教授?”
後面那句話帶著詫異,她很難想象,會在每週固定給孩子們上課的教授老師居然是由一頭怪物變的。
“你是從我這身裝束……還有我的氣質看出來的?”
博坎鏡片後的雙眼一亮,對於希茨菲爾一口叫破自己的秘密非但不生氣,反而一副很榮幸的樣子。
“一定是我的氣質,對嗎?果然……長時間的閱讀和把自身沉浸在學問裡是有收穫的,我一直認為只有學問不會辜負人,這世界上的一切都靠不住,但只有知識……知識是你的,就是你的。”
他像個同時得了癲癇和精神疾病的人一樣開始在走廊裡走來走去,同時揮舞著那根黑檀木手杖,像是虛空在斥責那些虛度光陰的浪費行為。
“天知道我到底學了多少年,掌握了多少人類的知識……這些年我見到過很多天賦卓絕的孩子,他們都比我優秀,理解能力強,記憶力好……比我好……好的太多。”
“可讓我無法容忍的是,他們大多都對純粹的學問沒甚麼興致。不是忙著談情說愛就是去研究那些偏向於實用的學科,比如改善城市的排汙管道,透過這種方式來杜絕天麻和出血熱……”
“當然其實我是能理解他們的,因為他們畢竟還是要死的嘛……他們不像我,不像我可以擁有永恆的生命,所以我就不在乎甚麼實用不實用……但凡能被我摸到的知識我都願意學。”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對視一眼。
情況和她們想的不太一樣。
本來以為遭遇到的……怎麼說呢,陰謀的最終策劃者會是一個心機深沉,可以說是標準反派的傢伙。沒想到結果卻是這樣。
“你想要甚麼。”希茨菲爾開口問他。
她忍不住——她不理解,如果按照這個傢伙所說他追求的只是“知識”,那他又為甚麼要制定這一系列陰謀?為甚麼非要聯合羅素把自己宣傳成公主,甚至想吃掉自己掌控龍國?
“我以為你可以看出來的,希茨菲爾。”博坎停下踱步,用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同時類似於看至交好友和一盤甜點的眼神盯住少女。
“你認識我?”
“但凡要研究邪祟的人都不可能不認識你,你可是破解了水晶海之謎啊……那個千古謎團,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
希茨菲爾眼皮一跳。
水晶海的檔案居然都流傳到塔里尼昂了麼?
到底是國家間的資訊互動,還是羅素告訴他的。
“說起來我和佈雷斯沃姆也有點像。”博坎眉毛一挑,“它是肉泥怪物……一開始我也是。它是渾渾噩噩的……一開始我也是!”
“只不過我運氣確實比較好吧……雖然我和它一樣是在新的紀元裡新誕生的物種,可我的本質,我的基因裡有密碼……我說‘進化鏈’你們能理解嗎?對,就是有根源傳承的意思。”
“就好像飛鳥。”他伸手比劃一下,模擬鳥類翅膀飛行,口吻類似在給學生講課,“飛鳥是新物種嗎?看起來是,但它有進化鏈,它是從另一種生物一點點演變到今天這樣的。”
“就像飛鳥的先祖是恐龍,你要拿一隻鳥和一頭恐龍比,它們肯定是不同的物種。而我也一樣!明白嗎?這是進化鏈,我和我的祖先就是這種關係。”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又對視一眼。
她們不確定,博坎說這些話到底是甚麼意思。到底是不是在給自己的身份開脫。
“我就是在給我的身份開脫。”博坎看出她們的顧慮,但更出乎兩人預料的,他直接承認了。
“或者也不能說開脫吧——說鳥和恐龍不一樣算是給鳥開脫麼?我想是不算的……這就是事實,無論恐龍時代的恐龍犯下多少罪,這和現代的飛鳥都不相關了。”
“或許是的。”希茨菲爾說道,“但是,教授,如果那隻鳥在現代繼續像恐龍一樣兇狠的狩獵,那這就是另一碼事了……”
博坎的理論只能開脫掉上個紀元的罪,即他的原型來源於一種埋藏在地下深處的遠古病毒,他只能把遠古病毒犯的事和他撇清關係。
可他們現在說的不是這個。
是他身為一隻鳥依然在狩獵,依然在吃人。
希茨菲爾突然有點好奇——她當然能看出來博坎在努力模仿、學習怎麼做一個人。他真的很努力!很努力的在甩掉那些野蠻的習慣……
但他依然對遠古病毒,也就是祖先犯下的罪孽耿耿於懷,甚至在神國不在的今天依然對此感到害怕、恐懼,上來幾句話就要給這份罪孽開脫,要和祖先拉遠關係。
她好奇遠古病毒到底幹了甚麼,居然能讓他忌憚成這樣。
“是的……另一碼事……”博坎點頭。
他頓了頓,突然換話題:“你們知道在地殼岩漿裡偷生的感覺嗎。”
兩個人都不說話。
“你們肯定不知道。”博坎也沒打算聽她們正經回答,繼續自顧自的開始嘮叨:“是啊,誰能想象呢……岩漿……地殼……幾千度、上萬度的高溫,為了活下來,我們是怎麼拋棄掉一切,只為苟延殘喘下來。”
“我能感覺我的記憶出現混亂。”他抬頭閉眼,“我被燙的甚麼都想不了……高溫……高溫……那足以讓思想停滯……一直到有一雙手撥動了我,我才第一次誕生意識。”
“然後就是凱爾。”他再睜眼,“凱爾把我挖出來,在我身上進行實驗……拖他的福我曾擁有過固定形體,我在大地上游蕩,就像新生兒巡視自己的家。”
“我為甚麼說這些?因為你們一直覺得我在重複‘恐龍’的行為。”
“但並不是這樣,不是這樣。”
他接連強調了好幾次不是。
“凱爾就像我的父親,你們肯定也不好理解這種感受……思緒成型的這段過程中是他在教育我……雖然那可能並非他的本意,但那是言行啊……我幾乎學會了他的一切,也繼承了他的一切……我覺得他想對女神復仇的念頭是愚蠢的,我當時就想——既然他有能耐養育我,為甚麼不在我身上加大籌碼,嘗試著徹底摧毀整個神國?”
“後來我知道了,他是害怕,害怕我的力量,害怕這麼做會偏離他的本意。”
“這是毫無意義的慈悲。”
他一字一句的道。
“他的膽魄和氣度都太小,可能確實沒資格繼承那份力量。我全程旁觀他被神罰的過程,我對他說我能幫他,他卻不回話。”
“你們覺得這算一種背叛嗎?”
“……”
“……”
“至於我想要甚麼,這很好猜吧。”
博坎對二人露齒一笑。
“我就想活下去而已。”
“活的比任何人都久。”
“比任何人都好。”
“這不光需要恆心和毅力,也需要掌握更多知識。”
“而有些知識……標以禁忌之名,實際上卻不過是大人物的禁臠……”
“打破這層枷鎖會怎麼樣,那個未來,你們難道就不好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