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
當阿拉伽-馬凱懷著忐忑心情再次回到酒店時,他找遍了大半棟房子都沒找到希茨菲爾。
這讓他異常慌亂,深怕自己是被丟掉了。瘋狂跑到實驗室聽見裡面有說話聲,這才狠狠鬆了口氣。
他顯得有些風塵僕僕……帽子是歪的,領結直接不翼而飛,風衣髒的像在泥裡打過滾,身上隱約散發出一股垃圾堆裡特有的臭味。
此外他還抱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起來的立方體“磚頭”,看輪廓裡面是書,不止一本,他的鞋子上還有很多泥巴,手中正攥著希茨菲爾當初給他的小紙條子。
按理裡面的人在忙,他應該上樓洗個澡換身衣服再下來。
但再也沒人比馬凱更清楚他弄到這些東西付出了多少辛苦,他現在也差不多是誰都不信了,他非要在這裡等她們出來不可。
好吧,他其實是羞於承認,他一定要站在這裡,站在這個能模糊聽到她們說話的地方才能獲取到安全感。
萬一發生甚麼意外之類的……比如有兇惡歹徒衝進來想滅口他,搶走他好不容易才找來的書,他就能立刻大喊大叫,驚動裡面的人出來救他。
羅素-伊戈爾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一個衣衫襤褸,散發異味的矮胖男人靠著牆根佇立在門外,盯著大門的眼神裡寫滿了期望,但又不敢敲門驚動裡面的人。
他盯著馬凱,目光落到他抱著的東西上面。
“這是甚麼。”走過去,他試著跟他伸手討要,“還有那紙條……能給我看看嗎,馬凱先生?”
“這當然……”馬凱看到是羅素,神經稍微有些放鬆,下意識的就要答應。
然後他猛地一激靈,迅速搖頭:“不行!我不能給你!”
“為甚麼。”羅素質疑,“你害怕我?”
“沒有……我沒有懷疑您的意思……”馬凱顯然很怕他,連敬語都用上了。
這是真的,他能看出來這支團隊的主心骨是希茨菲爾,但他確實不怕少女,反倒最怕那個馬尾女人還有羅素。
尤其是後者,總是一張撲克臉。好像從來沒有甚麼事務讓他露出很明顯的情緒變化,這種人他摸不清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這麼多年來摸爬滾打的經驗告訴他這種角色最好遠離。
“那你怕甚麼呢。”羅素眯眼,“恕我直言馬凱先生,你現在的表現在任何人眼裡都非常可疑。”
“我不是……”馬凱徒勞想要辯解,“我是在外面被人追殺過了,先生!有人想殺了我,那些保護我的人都死了……天知道我是怎麼逃回來的……真的先生,我很害怕……”
“那你就更應該讓我檢查你做了甚麼。”羅素打斷他,抬起的手繼續前伸。
“紙條給我。”
“就在這,現在。”
馬凱張著嘴,卻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可能是錯覺,他覺得此時的羅素看著比之前更恐怖了。
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因為很快的,一支長長槍管從後面頂住羅素的頭,讓他眉頭稍微皺了一下。
“可以擅自窺探他人的任務資訊,甚至在其不配合的時候強搶……我不記得艾蘇恩有給你這種指示吧,伊戈爾先生。”
“你不在實驗室裡。”羅素還是很平靜,“為甚麼?我聽到你們在裡面說話……”
實驗室的門突然開啟,西緒斯和希茨菲爾從裡面出來。
前者一副笑眯眯的樣子:“那當然是因為我~不巧還懂一點模仿音啦~”
她的身體是能像擬形魔那樣變化的。
那理論上,改變聲帶的形態,用這種方式去模擬其他人說話也可以做到。
“不打算解釋一下你的所為嗎,羅素先生。”希茨菲爾一邊說一邊盯著羅素。
看上去他一直沒變,還是那副高瘦的體型,戴上眼鏡甚至可以稱之為清秀的臉。
但她卻感覺他變陌生了。
是因為懷疑麼……
他到底還算不算是我們的盟友?
“你們會針對我佈置這種陷阱,那說明我的一些謀劃你們都知道了。”羅素說道,“我沒甚麼想辯解的,差不多就是你們想的那樣。”
“混蛋!”夏依冰一槍頂在他背上,繼續抵著他的後腦勺,“走到牆邊站好!!”
怎麼說呢。
不管羅素有沒有和擬形魔勾結。
不管羅素有沒有背叛薩拉。
至少她們最開頭的猜測:羅素攜帶有艾爾溫女王的秘密任務,而這個秘密任務很可能就是透過扶持希茨菲爾當女王的方式來掌控西方——這一點應該是沒猜錯的。
但說是這麼說,聽到當事人承認那又是另一回事。
夏依冰心裡有些窩火——這要是她此行沒有跟著,豈不是過幾個月就得聽到訊息:‘希茨菲爾女王登基繼位’?
那她該如何審視兩人的關係?
一邊是薩拉安全域性的局長,一邊是執掌整個大陸西方的女王,這兩邊肯定沒法再輕易見面了,這對她來說不亞於酷刑!
“我很意外。”
羅素面朝牆壁乖乖站好,但嘴巴不停:“所有人憤怒我都能理解,唯獨你,夏莎局長,你是最不該憤怒的人。”
“你在胡扯甚麼……”
“希茨菲爾小姐牽扯這個圈子還不深,她沒有覺悟都很正常,但你不同——因為你也是發過誓,要為薩拉付出一切的。”
“……”夏依冰嘴角抽搐一下,無話可說。
“但這不是唯一的選擇……”希茨菲爾想幫她解釋。
“你應該很清楚這就是最好的選擇。”羅素搖頭,“讓伯爵那種人控制了西方會怎麼樣呢?我並不是說……薩拉貪戀所謂的統治,請相信我,女王陛下不是那種人。”
“並不是說我們不希望塔里尼昂自己變好,我們不希望看到一個強大的盟友。而是在這種關頭,整個人類世界必須團結起來的關頭,這塊土地上已經容不下第二個薩拉存在。”
“一旦龍國崛起,它會吸引周邊所有目光。”
“從那些偏遠的小國、碎城地帶到對岸的歌利,它們不可避免會被吸附過去一部分力量——這是必然的,因為你我都很清楚,並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只有薩拉這一種選擇。”
“‘多一種選擇總是好的,這樣萬一發生甚麼自己也能多條後路’……你覺得有多少人會這樣想呢?”
“這就是人類的天性,希茨菲爾小姐。我這麼說不是在鄙視他們或者怪罪他們,我只是不贊同,我認為我們的力量不能再分散了。”
“……”
“……”
一時間沒人能接他的話。
這不好受,可她們得承認他說的是有道理的。
灰霧降臨至今已經持續多年,而那些衍生的災難、怪物最近有越發頻繁的趨勢。
儘管薩拉國內的不少隱患都被撲滅解決,但放眼整個人類世界,薩拉也只是一個國家。
無論是出於國家安全防衛的角度考慮,即“防止薩拉成為最後的文明孤島”;還是出於大義,打著“為了全人類的明天”這種旗號,薩拉都有義務,去保障周邊局勢的平靜安穩。
這和霸權之類的沒關係,很多小國窮的要死,薩拉不光要給援助還得給械陽石刻——他們自己都不夠用呢!
所以這也是情理之中:薩拉承擔不起龍國被野心家掌控的代價,哪怕那不是個野心家,力量的分散從大局角度考量也是不可接受的。
讓一個“自己人”去掌控新生龍國就是最好的選擇。
而考慮所有的因素,這個“自己人”只能是艾蘇恩-希茨菲爾。
“呃……”
最後還是馬凱打破沉默,他舉起手提問,“我該把東西交給誰?”
“哦!當然,謝謝你馬凱先生。”
希茨菲爾這才想起來他還在一邊晾著,帶著歉意走過去,將那個沉重的包裹和紙條都接過來。
“這是甚麼?”
西緒斯踮腳湊近去看,希茨菲爾這時也沒打算隱瞞誰,她一眼就看到紙條上寫的任務條例:
[儘可能走訪黑市書店,購買所有能找到的,關於塔里尼昂歷代傳染病流行的事件記錄。]
“你讓他去買書?”
西緒斯愣了,看著少女蹲下來,不顧報紙上隱約的異味拆開它,從裡面取出三本厚皮大書。
買書就買書,買的還是這種題材。
說實話她有點看不懂,希茨菲爾想幹甚麼。
“其實我當時甚麼都沒想。”希茨菲爾翻開第一本書,同時稍微解釋了一句。
“我只是抱著以防萬一的心思讓他去買的。”
其實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混淆視聽。
無論是混淆死靈黨還是混淆伯爵都很有意義,她總不能輕易讓那些人猜到她在想甚麼,那就沒有比馬凱更好的人選。
不過這話她是不會說了。
有點傷人,馬凱先生會很傷心的。
“當初是以防萬一……那現在呢?”
西緒斯瞪眼,她聽出了背後的意思。
“現在啊……”希茨菲爾快速翻動書頁。
西緒斯一直在後面盯著,她看的很清楚,那都是一張張爆發疫病的城區地圖。
這些書不但記錄了詳細的時間地點還分析了原因,歸納到今天那都是沒有足夠的排汙系統。
“聽完米蘭達的分析後我一直在思索一件事,即灰堡的防禦那麼森嚴,它們是怎麼做到繞過層層防禦影響他們的。”
“還有一件事,就是為甚麼我們這些關鍵角色已經到了,它們卻還是無動於衷。”
“我不理解,也想不明白,直到我想起來還有這部分資訊可以查閱。”
“這和你說的東西有關係嗎……?”
西緒斯發愣。
“有的。”希茨菲爾眯起眼,直接把書調過來給她。
“你自己看。”
“歷史上有三個節點,疫病的爆發不符合客觀規律。”
“三座有下水道的城市反而是死亡人數、失蹤人數最多的。”
“你覺得這是因為甚麼?”
“它們又趁機躲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