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后,索斯古城的臨時駐地。夏依冰、戴倫特、斯麥爾幾人齊聚一堂,安靜聽少女描述她看到的一切。
人很少,因為這件事關聯實在重大,可以說是顛覆了薩拉的建國之本,有資格聽的人除了少女的探員夥伴外也就只有三位黃金騎士。
“所以……”弗裡克咳嗽一聲打破寂靜,“我們實際上信仰的女神……這個行為就是一張空頭支票?”
他不是苦修派,所以他現在感覺還好。他對信仰忠誠卻沒有將其看的比一切都重要,他只是……唔,他承認他一開始只是想借助教團活下去而已。
至於黃金試煉黃金秘傳甚麼的……反正那玩意能不能過也不看信仰的,不是嗎?它考驗的只是自身的信念,看他們有沒有豁出一切的覺悟罷了。
但斯麥爾和哈特的臉色就不太妙了。這兩人對信仰極其堅定,突然聽聞這段往事真相,知道聖菲利當初壓根就是胡編亂造了一個概念出來,內心真是百感交集。
“我覺得這不衝突。”夏依冰看了眼灰髮少女,攤開一隻手幫著圓場,“這個……雖然教派裡女神的概念是空的,但並不是說女神就不存在。聖石板、黃金燧石還有這些神器神血都證明她並沒有完全拋棄我們,只要這個事實沒有改變,那我們該信仰她的……不是照樣能信仰嗎?”
“是這麼回事。”聽她這麼說,斯麥爾面色稍微放緩。
是的,是的……也許在當時聖菲利是迫於無奈才這麼做,但事物不是一成不變的。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背景,在聖菲利的時代,他需要撒……幹這種事來誘導其他人當無信者,但現在畢竟和當初不同,無信者和信徒的界限早就很模糊了。
反正也沒人能強迫他們不是嗎?這麼想他反倒更有動力了,因為他迫不及待的想申請去開發那些隱秘的遺蹟,他想去尋找和證實……太陽女神真正的神諭。
不過雖然這麼想,他心裡還是很複雜的。
以“機械”這一人類工業文明的代名詞來創教,菲利的意圖早就表露無遺。
他可能從那時起已經深深看透了信仰的脆弱,他由此認為信奉任何神都比不上信奉自己,只有依靠人類自身的力量,凝結出所有人類智慧以及意志的結晶才是唯一正途。
斯麥爾的理性告訴他這是對的,但他多年來接受的教育……他對那份信仰的感情卻讓他很難接受這種觀點。
而他這種狀態已經相對來說是算好的了,至少比起悵然若失的哈特,他還能正常思考,還能正常和別人對話。
“我帶哈特出去一下。”想了想,斯麥爾抓住同伴的胳膊往外面走,“你們繼續……儘量在他們過來之前多休息好。”
“他甚麼意思。”目送他們離開,希茨菲爾看向弗裡克,“‘他們’?‘過來’?”
“這個……我這裡有一門秘法,可以隔著比較遠的距離和人溝通。”弗裡克咳嗽一聲,“在你進入那個狀態的時候我就把大致情況和那邊說了,所以援手應該已經上路……”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他快速再補上一句解釋,“不是我之前不用,而是這玩意不靈——得那邊主動聯絡我才行,我沒辦法!”
說到這裡,他在心裡狠狠把咖洛數落了一頓。
這個臭小子,掌心發疼的時候他可謂是欣喜若狂,但當他撕開那層皮看清上面浮現的文字……對方居然是問他有沒有在翁塞因找到老婆?
他已經決定了,等回去之後一定要和咖洛延續一下曾經的訓練。
這也是為了他好,據說他也成了黃金階嘛,他得檢測下他的成色才行。
……無論如何這都算個好訊息,留在這裡等別人救總比還得花功夫往上爬、頂著食水不足等困境靠兩條腿走回要塞好得多了。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對視一眼,相互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高興快慰。
“你確定你吸收掉了邪眼的力量?”戴倫特冷不丁在旁來了一句。
“不是我不信任你或者怎麼樣,艾蘇恩,你得明白……菲利那樣的人也就挺了五年,而約丁更是被迫帶著它遠離塵世。”
他這麼一提,夏依冰,還有弗裡克面色都嚴峻起來。
他們都知道,少女身懷女神之血,和菲利、約丁那些人條件不同。
但他們承受的壓力也不同啊——菲利和約丁,再算上柔拉,他們只需要承受一枚眼睛,但她可是讓自然法球吸走了另一枚眼睛的所有力量,壓力等於增加了一倍。
“就感覺來說,沒有問題。”希茨菲爾肯定說道,“感覺非常好……從來沒有這麼好過!”
她不是誇大其詞,而是,她覺得有一種可能……她距離正常人的日子不太遠了。
不眠症帶來的睏倦?
沒了。
時刻環繞在耳邊的低語?
也沒了。
甚至如果她感覺沒錯的話,腦袋裡的那些觸鬚一直在收縮……這不是指“縮回去”那麼簡單,更像是一種逆生長,它們在變得更短、更小。
“我覺得這是法球神器和神血產生了某種反應……”她試探著道,“一直以來,困擾西緒斯她們的難題就是沒法讓兩種力量達成平衡,非要這麼做的話我個人需要付出一些代價……”
“但現在有了自然法球,有它在中間融合、調理……我覺得我以後可能不用吃藥了……”
“這可不是你說了算的!”弗裡克打斷她,“不管怎麼說那也是神器,你知道一件神器有多寶貴嗎?更別提它很可能還有延壽的功效?”
這話說的少女深深皺眉,但她得承認是這麼回事……等教團和王室調查清楚,自然法球能不能准許留在她這裡還是未知數。
“不過我沒說。”
弗裡克站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揉著耳朵。
“是誰說這玩意能延壽?”
“啊,我好像沒跟他們彙報來著……”
希茨菲爾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下,然後看向地板,笑的有幾分苦澀和複雜。
……
又過了一天,希茨菲爾和夏依冰兩人來到城頭。
她曾很多次站在這個位置往下眺望,眺望城外的營地,眺望佇立雕像的邪惡祭壇。而現在這一切都大變樣了。
營地破損的非常厲害,祭壇大半被毀,雕像的位置一片空曠,據說是被覺醒的地底人搬去丟了。
“這些地底人想好以後去哪了嗎?”
“不清楚,但聽斯麥爾的說法,他們還是比較希望回歸文明社會的。”
“他們對曾經做過的事可有印象?”
“有些有,有些沒有……其實沒有也是好事,畢竟他們其實也算是受害者,那種記憶不利於他們返回家鄉。”
回答了少女幾個問題,夏依冰想了想,湊近過來。
“我還聽說了……”
“嗯?”
“你的這個眼睛問題,他們應該不會允許你立刻回歸,你還得在這裡住一段時間。”
“嗯,我知道。”希茨菲爾並不意外。
畢竟有約丁的先例,怎麼謹慎都不為過的。
“我的意思是——”女人吸了口氣,“我也不會走,我會留在這陪你。”
“你是警長了。”
希茨菲爾抬頭看她。
“這樣不好。”
“可我就是想做點不好的事!”
夏依冰鼓足勇氣道。
“我不放心你!”
“我必須要帶你一起走!”
“否則我寧願不幹了!”
“誰也阻止不了我!我敢發誓!”
希茨菲爾猛地抬頭和她對視。
夏依冰以為她會罵她,但她突然聽到一句——
“想不想把上次的事情做完?”
上次?
夏依冰茫然。
她說的是……
難不成是……
必須承認,語言有時候就是具備一種魔力,能讓空氣變得燥熱,能輕易改變一處空間的氣氛。
兩個人的呼吸都開始急促,她們緩緩靠近對方,眼看著嘴唇就要貼到一起。
“砰!”
木門被踹開的聲音。
“誰?”
夏依冰迅速彈開轉身,看到戴倫特扒拉在通道口吐舌喘氣。
“我找了你們半天……結果你們在這裡看風景?”
他不等夏依冰先指責他就指了指遠處。
“那邊……斯麥爾找你,有些未退化的蠕蟲在襲擊隊伍,你得去幫忙。”
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回頭咧嘴。
“這……艾蘇恩……”
“你先去。”少女在她手掌心颳了一下。
“晚上。”
“還有時間。”
這一下刮的,直接從手心癢到女人心底,她重重的嗯了一聲,擠開木人下樓去了。
“馬普思。”
木人剛想走,希茨菲爾卻叫住他。
“你是不是忘了甚麼?”
“甚麼?你說甚麼?”
戴倫特回頭,一臉茫然。
“喬娜。”
希茨菲爾不打算跟他廢話,直接戳破他的偽裝:“你一直在避免面對她……你打算怎麼處理?”
戴倫特表情漸漸變得死寂。
確實,他一直在逃避某些事情。
他不想討論這些,所以一直避免和最聰明的那個人單獨相處。
但還是沒逃掉。
還是被她點出來了。
“她……我不認為她是柔拉。”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沙啞的回覆她。
“我和她聊過……她是個好姑娘……但她……她們的思想是不同的,她和柔拉在一些事物上的喜好、認識也不同……我不能忽視這些因素。”
“但她來自柔拉。”希茨菲爾緊接著道,“她等於是她的女兒。”
她不想把話說的太明白,因為她知道戴倫特能夠理解她的意思。
這個木人因為木化而極大延長了壽命,但在開始那段時間,他錯過了生命中的所有親情。
而現在命運將喬娜送回到他面前,她可以不是柔拉的替代品,他不是沒有機會……去進行補救。
“我覺得……算了。”
張了半天嘴,戴倫特搖頭。
“我的工作已經不適合……而且我也早就習慣了……”
“所以就這樣。”
“就這樣吧。”
“她有她的想法……”
“這就……足夠……”
“馬普思——”少女再度打斷他。
“你確定你要——”
“是的我確定。”戴倫特反過來打斷她,然後回頭對她一陣擠眉弄眼,露出一個燦爛笑容。
“反正我是木頭人嘛。”
“後悔或者不後悔,也區別不大。”
然後他抽了下鼻子,不給希茨菲爾回話的機會,瞬間竄回去徹底溜號。
“……”
希茨菲爾站在原地半眯著眼。
神眼任憑心意盪漾著現實,猶如水波漣漪,聚合後的畫面已經大變。
那是黃昏,一棟坐落在山坡上的小房子,一個背影靠在窗框上,拉扯弓弦,讓旋律在風中飛揚。
突然,旁邊跳出來另一道嬌小人影。
“爸爸!”
“怎麼了寶貝?”
“我也要學這支曲子!”
“噢那不行。”
“為甚麼不行?”
“因為……這支曲子太淒涼了,它是紀念媽媽的,你真想學,我可以教你別的曲子……”
“我不——”
“柔拉——”
“我不要嘛~爸爸~我就要學~”
“唔,如果你能說服我的話,也許……”
“因為爸爸總是一個人拉這支曲子,怎麼看也太孤單了!”
“……”
“柔拉也要學!這樣柔拉下次就可以和爸爸一起演奏了!我們一起紀念媽媽,爸爸可能會好一點?”
“……”
“爸爸?爸爸——”
“好……”
對話中,高大的人影彎下腰,把那個嬌小的影子抱到懷裡。
“來柔拉,我們先拿住弓~”
“噢噢!”
“先從……”
“嗯,先從這個調子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