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之中,希茨菲爾感覺推開了一道高大光門。
哦不……不是她主動去推,她確實站在原地沒有動過。是光門在動……它主動靠過來,就像圓環穿過物體一般穿過了她。
她看到了很多雜亂畫面。
看到一個精瘦老者佇立床前,手持燭臺,照出床榻上的乾癟屍體……
看到老者伸手撫向乾屍的臉,從其五官裡吸附出一道道天藍色和淡青混雜的氣流……
看到他在無數個夜晚端坐桌前,埋頭研究一本鐵殼大書……
看到他應接各種各樣的“大人物”,並在一天深夜選擇逃離……
這是約丁?
她似有所悟,認為這應該是約丁的記憶。
但是,看起來好像有點奇怪。
在這段畫面裡,約丁在人前表現出來樣子,和他獨處時的表現差距極大。
人前時他是權威的代名詞,他的作態、言語無一不詮釋著……他身為教團主宰所具有的高超地位。
但在獨處的時候,他很焦慮。
他在回到房間後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發呆,然後開始做一些讓人一頭霧水的事。
包括但不限於把擦靴子的油,護理寶劍和槍械的油丟到茶杯裡泡開……用沒清洗的靴子裝紙包食物……看每一本書的時候都要把它們側過來然後自己也側過臉看……甚至早上起床的時候是倒立下地。
很詭異,真的很詭異。尤其是當這樣一個怪人一到人前就會迅速恢復正常,那種反差感真心讓人毛骨悚然。
這樣看著,希茨菲爾逐漸產生了一個新的猜測:邪神屍骸可能一開始並不在紅土平原,它是被約丁帶過去的。
依據就是約丁獨處時的那些狀態真的很像認知被篡改,她看得出來他當時還沒有完全沉浸進去,有時他側著腦袋看書會突然一頓,迅速把書再正回來。
每次他“發現”自己的異常時都會大發脾氣。他會破口大罵,會暴跳如雷,會摔東西,會在房間裡急的團團轉。
但他並沒有和任何人說,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獨自承擔。
希茨菲爾越看越感覺就是這麼回事,那也就是說最初的邪神之眼不在紅土平原而在約丁身上,他之所以逃離教團並不是想逃避責任也不是所謂的“四處巡視鎮壓邪祟”,而是他選擇了犧牲自己。
邪神之眼就像一枚定時炸彈,它隱藏極深,一般人甚至難以察覺到它的存在。可約丁依靠強大的毅力在初期抵擋住了一部分認知篡改,他意識到繼續這樣下去一定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所以他必須離開,必須帶著這枚炸彈離開。
自然法球和阿霍因之劍是為數不多能抗衡汙染的東西,他必須帶上。
同樣的,之所以選擇西北平原也是因為這裡渺無人煙。他一早就規劃好了自己的命運,那就是盡力將邪眼的復甦時間往後拖,其他的事情之後再說。
畫面切換的速度很快。她看到約丁離開了城市,離開了村鎮,踏入荒涼的黃土地,動手在一塊巖丘下方搭建營地。
看到他端起阿霍因之劍,清亮的劍刃印出倒影,將他眼眶中那隻發紅的眼睛照的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我還能保持清醒狀態多久,光是維持不露陷就耗光了我全部的力氣。所以我必須抓住每一分清醒的機會,我得把一切記下來,記下來給後人看到。]
他開始在小本子上寫下記敘。
[這很奇妙,也很怪異……我曾以為菲利一直不讓我進他的房間單純是因為他不想被打擾。當他捏著我的手告誡我,‘人們的信念已經被導回正軌,不再需要甚麼神器’的時候,我也曾把他的話當真,以為他是懷揣著某種特別崇高的心態在指引我,指引我們多多依靠自身而非外物的力量。]
[然而他終究沒能堅持到足夠信任我的那個時候,他來不及……對我吐露一切真相,他整個人就被埋葬在這份巨大的不幸裡,連帶還牽扯到他的接任者也就是我,使得悲劇得以繼續重複。]
[烏爾之書是勾連邪神的手段。]
這行字寫完,作為旁觀者的希茨菲爾都呼吸一滯。
[灰霧神殿裡藏著巨大恐怖,他從沒有說……沒人知道他當時在那裡看到了甚麼。我們唯一瞭解到的就是他帶回了【戒條】。他重構了那些對女神的錯誤描述,歷史上也首次有人將【人造物】和【神明】並列,拿這樣的說法來引導信仰。]
[這是很可笑的事……作為他最初的追隨者,我沒想太多,但現在想來怎麼可能?他明明是最虔誠的信徒,任何對女神的貶低都會讓他暴怒。他怎麼能接受自己做出這樣的事,以當時的環境,在任何人眼裡這都是對女神的褻瀆?]
[所以……如果有人能看到這些話,那恭喜你猜對了。]
[‘傳火者’菲利-尼芬克斯,他藉著烏爾之書學到的秘術穿梭時空,溝通到的其實不是我們的神。]
[而是外來者,是那些‘外神’,那些想研究我們、圈養我們,甚至徹底毀滅掉我們靈魂的東西……也真難得他能從那個地方再逃回來。]
[我想他的信念肯定一度是破滅了的。因為任何人……就像他們溺水,突然獲得了生的希望,然後他們發現頭頂漂浮的並不是樹枝而是一條劇毒海蛇,那種感覺可能還不如立刻死掉。]
[但他……(塗抹和模糊的痕跡)到底是菲利-尼芬克斯。我只能說如果換成我處在當時的局面一定會自殺,誰能想到他會那麼做?居然膽敢假借神意,對整個世界撒下大謊……]
不是這臭老頭到底甚麼意思???
看到這裡,希茨菲爾已經抑制不住內心的驚訝。
所有人——包括她在內,不管細節方面有多少爭議,最起碼對械陽教團的建立,對它的存在是拯救了人類文明這回事,沒有任何人有不同意見。
但現在是甚麼情況?
按照約丁記敘的,這是假的?
是謊言?
偉大的聖菲利根本沒有見到女神,他只是誤闖了“外神”的地盤然後九死一生的逃回來,之後他選擇對所有人撒謊說他得到了神諭,這樣創造出了械陽教團?
恍惚之中,她突然想起教團內部的許多奇怪情況。
對信仰的冷漠,對宗教活動的冷漠……以及弗裡克好像抱怨過的,教團內部都有不少人對信仰絕望。
他們為甚麼冷漠?為甚麼絕望?
因為除了有聖石板作為少數證明,現實中再也沒有降下女神的神蹟。
而這一切恰好和這段記敘吻合——因為從一開始“機械與太陽女神教”在事實上就是不成立的,女神從來沒有答應讓人這麼做,教名當中的“女神”定義就是空的,它實際上應該是“機械神教”或者“機械教”,菲利-尼芬克斯之所以還要在教名裡標上“女神”只不過是為了騙更多人信教。
他知道他必須也只能這麼做。
單純只告訴人們真相是不會有效果的,瑟蘭是一個宗教國家,人民的信仰極其虔誠,縱使灰霧降臨後信仰被誤導,不是經歷極多磨難,他們都不可能放棄信仰。
想要讓他們活下來只有兩個辦法。
第一個,把信仰導向修正。
第二個就是讓所有人都當無信者。
菲利選擇撒謊,虛構了一個實際上沒有任何信仰意義的宗教——他可能同時還從灰霧神殿裡帶回了那枚邪神之眼,自然法球可能只是當初神戰後殘留下來的封印手段,他利用神器殘留的力量對抗認知篡改,幾乎是燃燒了自己的生命……用一個彌天大謊把人們引導過來,變成了實際意義上的無信者。
[你承受了一切,也隱瞞了一切,而我居然還懷疑過你,懷疑在騙我,騙我不要動屬於你的法球神器……]
寫到這裡,光影中的老人顫抖著身體,坐在石頭上開始安靜的哭泣。
“你還那麼年輕……”
“你本該是……那樣的年齡……”
“而我卻……”
“菲利……”
“菲利……”
他越哭越厲害,最後乾脆丟掉紙筆,捂著臉不斷鬆動肩膀,像野獸一樣發出嘶吼。
希茨菲爾看著這一切,整個大腦一片空白。
哭了好一會,老人終於平靜下來。
他從地上撿起紙筆,輕聲說道:“而現在……我意識到自己工作的重要性了。”
“這是我的救贖,是我必須承擔的罪。”
他將本子收在懷裡,像對待珍寶一樣抱緊它。
“我會繼承你的意志繼續壓著它。”
“願你安息。”
“菲利……”
“菲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