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柔’的命令,包括普恩在內的其他人都遠遠退開,只留下她巨大的朧影和少女對峙。
希茨菲爾眼前一陣扭曲恍惚,再次回神,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水面上,眼睜睜目睹一頭猙獰蠕蟲從中升起。
熟悉的感覺……
又是幻象。
鑽出水面的蠕蟲雖然大,但還遠遠達不到帝王層次。也就比所謂的戰蟲更大一些,並且其背部還緊緊攀附著一道人影。
那是位老者。
身穿布袍,髮鬚皆白。左臉中間靠近鬢角的位置有一枚痣,正是械陽教團的第二位教宗,聖約丁——約丁-福倫特斯。
不知道他是怎麼做的,全身衣袍滴水不沾。他操控戰蟲再一次潛入水中,從冰冷的河水中撈起一個年輕女子。
畫面轉換,已經來到廣袤的平原。約丁在地上生起了火,那女子被他擺在旁邊。
過了一會,確定火堆已經燒了足夠長時間,他將火堆熄滅,把所有的木炭灰塵殘留物掃到另一側,在原地鋪上柔軟的地毯,把女子抱起放了上去。
滾燙的泥土不斷將熱量傳遞上來,很快的,女子身上的衣物被烤乾,她的手指開始顫動,在昏沉迷亂中睜開了眼睛。
看到這雙眼睛的那個瞬間,希茨菲爾眉頭一跳,最後一個疑惑也解開了。
“這裡是哪?”女子捂著頭掙扎坐起,“我記得我從架子上摔下來了……我……我應該死了才對……”
“但這裡是……是你做的?你救了我?”
“你可以這麼理解。”約丁升起另一堆火,坐在一塊石頭凸起上朝火堆伸手,“你本該死去,但我給了你新生,所以你理當報答我,替我去做一件事情。”
“我……”女子捏緊左手,將其僅僅貼在胸口中間,“我願意報答你,但你要我做的事,還能不能……”
“不能。”約丁直接道,“你不能再用原來的名字,也不能再回到文明世界,你將繼承我的職務留在紅土深處,一直到神恩降臨才能解脫。”
“可是——”女子面色一白,“可是我還有家人……如果我長時間離開,他們一定會很傷心的……”
“他們已經傷心過了。”
“……甚麼意思?”
“所有人都以為你死了,你的傷在這個時代是不治之症。你的哀悼會和下葬儀式早就結束了,你在他們心中已經死去,不再享有活人的權利。”
“這……怎麼會這樣?”
花了很長時間,年輕女子才接受她已經無法回頭的事實。
她是極聰明的——既然對方有能力治好她,治好她據稱在這個時代無法治癒的傷,那她根本沒有實力和底氣去和他對抗,還不如暫且先聽他的話,以後再找機會逃回家去。
“我叫柔拉。”她開始做自我介紹,“柔拉-戴倫特。”
“約丁福倫特斯。”老人低著頭擺弄篝火,“直接叫我約丁就好。”
“約丁福倫特斯?”柔拉一愣,“這名字不是——”
“是的。”老人打斷她,“那就是我。”
愣了好一會,柔拉臉上開始浮現震驚。
“抱歉……呃……我不是懷疑你,但是突然有人告訴我他是教團的第二位教宗大人,這件事實在是……您有甚麼證據能證明嗎?”
“你就是。”
“您說甚麼?”
“你的傷勢,我也一樣沒有辦法。”老人看了她一眼,“只有神恩才能救你,你可以自己感應一下,你身體裡留存的力量。”
“力量……”柔拉開始還不明所以,但隨著那種感覺越發清晰,她瞪大雙眼,“這感覺……身體裡有東西……暖洋洋的……”
“‘奇格蘭的自然法球’。”老人微微翹起嘴角,“來自上個紀元的神器,自然神主奇格蘭的偉大傑作……它是菲利唯一的遺產,從融合它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是菲利的繼承人了。”
柔拉張大嘴巴說不出話,這也太富衝擊力了一點,她一時半會接受不了。
神器?
自然神主奇格蘭?
還有菲利……說的不會是聖菲利吧?
“菲利短命就是因為這個東西。”約丁看她,“1817年,瑟蘭人在灰霧和邪神的壓迫下瀕臨絕境。有人拿起武器試圖抵抗,但現實裡的破壞根本無法抵達夢界……他們只能絕望的死去,臨死前還要被恐怖折磨。”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在唸誦她的名字。但他們不知道她早已經不是她了。有人替換了她的存在概念,所有的禱告傳入夢界,被神秘的手送入虛空,吸引來了超出想象的根源恐懼——也就是邪神。”
“最危急的關頭,一個瑟蘭人在逃亡途中摔入深澗。他發現那下面別有洞天,居然是神國主教烏爾-列普留下的墓。”
“人人都知道這位傳奇主教留下了著作《烏爾之書》,裡面記載著勾連神國的秘法,傳說可以和女神直接對話。”
“他找到了那本書,也成功找到了那個秘法。他是這樣的告訴我的……他看到了一座空曠陰森的灰霧神殿,並從神殿裡帶回了神器,奇格蘭的自然法球。”
“他堅持認定這是太陽女神對他的恩賜,他融合了這東西,得到了力量。但最關鍵的還是他重新修正了對女神的認知,他開始著手建立械陽教團,堅稱‘只有女神和真理才能帶領人類獲得勝利’。”
柔拉聽的不敢喘氣,這段歷史對她來說已經不亞於神話傳說。
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機會。
“但我們終究不是被賜福過的神國子民,菲利無法長時間承載神器的力量,執掌教團五年後就離開了。”
說到這裡,約丁表情稍顯黯淡。
“臨終前他將神器、烏爾之書都交給了我,並告訴我,重要的從來不是這些東西,也不是掌握這些東西的人,而是信念。”
“械陽已經重構了希望,順著這條路人們會自己掙扎求生,我們沒有必要時刻做他們的監護人。”
“那豈不是說我也活不長?”
柔拉被嚇到。
“就像那些人……神蝕者?”
“不會。”約定搖頭。
“自然法球是有學習能力的。五年期間,它已經記憶並分析了菲利身體的機能規律,現在的它可以做到更穩妥的和我們融合,否則我也不可能活到今天。”
柔拉這才鬆了口氣。
“受他影響,我沒有一直佔著位置。”約丁繼續訴說,“我消失在所有人眼前,去了灰霧最濃,有最多邪種的地方。”
“直到我來到這裡,索斯高原。”
“索斯高原,是指紅土嗎?”柔拉咧嘴,“您說的……要我做的事,不會就是幹掉紅土裡的邪種怪物吧……”
那可真是天文數字,難怪他說自己以後根本沒機會回到文明世界……
“不是消滅。”約丁抬頭看她,“而是鎮壓。”
“像我一樣鎮壓他們,讓他們不受邪神屍骸的力量影響。”
柔拉驚呆了。
她頓了好一會才張大嘴巴:“不……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意思。”
“可為甚麼是我?”柔拉不理解。
她看出來也分析出來了,自然法球擁有治癒的力量,這股力量也許還能延緩衰老。
那約丁把它給了自己,豈不是意味著他會衰弱很多?
他根本就是在挑選繼承人……但這也是最讓她不懂的地方。
那些騎士們,教區裡的主教們,最不濟還有那些軍人們。
他們都比她適合當這個繼承人不是嗎?
為甚麼是她?
偏偏選中了她?
“因為你有最好的信念。”約丁笑了。
“翁塞因……擁有這種信念的人不是沒有,但他們都不年輕了,都不符合我的要求。”
“年輕人又大多無憂無慮,他們被人保護的太好了,好到已經忘記了這不是應該的,忘記了他們身邊還有致命威脅。”
“只有你。”
“我看了你排演的那齣劇,只有你,年輕,善良,最重要的,懂得犧牲的意義。”
“恰好命運又讓你摔了下來,如果我不選你,你必死無疑。”
“你自己說,還有誰能比你更合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