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茨菲爾的印象裡,從來沒有哪段旅途是比現在更難熬的。
從墜落下來的第一刻起,她就被夏用力推開了。
她知道那並不是女人想害死她,也不會是想用她借力脫困之類……而是在這樣一種極其特殊的環境當中,兩個拉扯在一起的人,她們可能給對方帶來的兇險還要超過環境本身。
萬一她們在半空相撞呢?
萬一其中一個人的骨頭碎片刺破面板鑽出來,捅進另一個人的身體裡呢?
夏依冰可不敢冒險,她第一時間確定這麼做才是最好的,所以她就理所應當的這麼做了。
兩個人還在不斷下墜。
並不是所有的肉膜都會被扯斷,有些肉膜比較厚,彈性更好,她們撞上去後會先陷入其中,然後又翻滾著從另一個方向再掉下去,不斷重複這些過程。
所以可想而知希茨菲爾會有多難受了……即使是最瘋狂的過山車也無法給人這種體驗,她拼命想要控制思想保持理性,但離心力帶來的強烈眩暈和不斷傳來的綿彈觸感還是讓她沒能忍住,在翻滾下墜的過程中就開始嘔吐。
我該慶幸我晚上沒吃多少東西嗎……
她苦中作樂的想。
除了前兩口,她剩下來基本都是在乾嘔。但這同樣很危險因為有很大的機率她會把自己的舌頭咬斷,因此她不得不在一次翻轉過程中抬起左手,一邊護住脆弱的臉部,一邊用力將左手袖子都吞到嘴裡,小心翼翼的維持現狀——並不用力去咬緊它們。
這也是她在夫人筆記裡讀到的方法,夫人額外批註強調不能緊咬,否則一旦出現強烈的拉扯會崩掉牙。
希茨菲爾就這樣翻滾下墜……不斷下墜。
漸漸的,她勉強適應了這種節奏,可能在第二十次彈起的時候,她開始嘗試在半空中改變自己的身體姿勢,用這種方式來控制彈起以及墜落的方向。
她失敗了很多很多次,直面死亡的危機感進一步強化了她的學習能力,當她失敗到第十六次的時候,她終於能稍微掌握竅門。
她用了三次彈跳來驗證自己是否熟練,然後就開始真正控制彈跳的方向,開始靠近在另一邊翻滾墜落的夏。
不眠症在這種時候是有益的,它強制性的讓希茨菲爾無法昏迷。
夏依冰沒有不眠症,她已經在多次撞擊後昏厥過去。
這更危險。
雖然這個墜落過程有很多肉膜當緩衝,但人的手腳關節都太脆弱了。
一旦在某次衝擊中卡到關節,輕則斷手斷腳,嚴重就是脖子打折。
她必須靠近夏依冰,嘗試抱住她,帶動她用一種更安全、更科學的方式繼續墜落。
現在兩人之間隔著大約三米,夏依冰的位置比她更加靠下。
希茨菲爾故意控制避開了兩次肉膜緩衝,趁機來到更深的位置,利用下一次衝擊斜斜飛過去,張開雙臂抱緊女人。
“喔……”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忍不住發出痛哼。
但她迅速把痛苦壓制下去,儘量用自己瘦弱的胳膊摟住女人,左手拖住女人的膝彎將它抬起摺疊。
她努力讓夏的身體姿勢變成蜷縮在一起,然後時刻保持用自己的身體做肉盾緩衝,每一次衝擊都是用後背來接。
很難受……一開始還好,但兩個人的重量是不同的,幾次過後她的背就開始麻了,到十幾次時她甚至都感受不到那裡的知覺。
但她依然沒打算變換方案,就是拼死護著懷裡的女人,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你有很多次保護了我……
希茨菲爾咬緊牙關。
但我也救過你很多次!
沒有道理,這次我就得看著你死!
“砰!”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伴隨一聲悶響,她們再次遭受衝擊。
頭還是暈的……理智告訴希茨菲爾她們已經到底了,現在應該是趴在真正的地面上,但就像遠海航行歸來後踩上地面會感覺天旋地轉,她一時間居然確認不了,那種墜落是否已結束了。
不管了……
鬆開徹底麻木的臂膀,她仰躺在地面上大口喘息。同時費力睜眼想看看夏,確認她到底有沒有受傷。
但她沒有這個機會——現在沒有。
睜開眼睛後,她第一時間看到的是籠罩在頭頂上方那一片層層疊疊的蛛網狀肉膜。
這不是關鍵,關鍵是她捕捉到了……上面還有很多小黑點在往下掉。
那是……巡邏隊的其他成員!
警兆大生,她竭力控制痠軟而又麻木的身軀翻趴過來,從後面托住女人的腋下,用雙腿蹬地想拉開距離。
這絕對是明智之舉——就在她們離開原地後不到一秒,一個腰大膀圓的麻衣男人就砸了下來。
“砰!”
再在下一秒,一個身穿皮甲的燧石騎士硬生生彈撞到男人身上,直接把他從昏厥中驚醒,張嘴大聲尖叫起來。
“砰!砰砰砰!!”
如同下餃子,悶響在尖叫中連成一片。
希茨菲爾抱緊女人縮在旁邊,嘗試去數掉下來的人員數量,估摸著……要麼是大部分人都聽了她的話義無反顧的跳了下來,要麼是她踩破的那層肉膜波及到了上面,把那一塊地面都撕裂開了。
所以他們才會一股腦都掉下來不是嗎?
她個人傾向是後一種可能。
只是這些人就沒有夏依冰運氣那麼好了。
光是被希茨菲爾明確看到的就有七八個人撞斷了手腳,有個倒黴蛋直接被自己打折的手臂穿透胸膛,在半空中就成了屍體。
還有被掉下來的人埋住的,擠壓的……這些希茨菲爾也不打算管。
管不了。
她現在徹底沒了任何力氣,如果不是不眠症在支撐,她早就累的昏過去了。
“艾……艾蘇恩?”
又過了一會,夏依冰甦醒。
一睜開眼就感覺腦袋埋在一個柔軟懷抱裡,鼻腔中滿是熟悉的淡香,她急忙抬頭,看到希茨菲爾半垂眼簾在盯著她看。
夏依冰瞬間彈了起來,站在原地甩動手腳,一邊觀察環境一邊驚奇於自己完全沒事。
但這是不可能的……
她看向前面那堆擠在一起哀嚎的人,突然回頭盯緊少女。
“艾蘇恩……是你?”
“你保護了我?”
希茨菲爾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勉強扯了下嘴角作為回應。
夏依冰立刻衝到她跟前,用身體擋住後面的視線,扯開她的衣領給她檢查。
前面問題不大。
後面觸目驚心。
從肩膀到脊背,再從脊背到後臀,原本白皙的面板上滿是青紫傷痕。
夏依冰雙眼一熱,不受控制的滾落下來兩道淚水。
她也是警探,這些資訊足夠她推測出發生了甚麼。
“艾蘇恩……艾蘇恩~~~~”
說不出別的,夏依冰只能用力把少女摟到懷裡,一邊輕柔在她背上撫摸,一邊念著她的名字。
“我不會讓你的努力白費。”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跟她保證。
“我們一定能逃出去!”
“一定!!”
希茨菲爾翻了個白眼。
我知道你現在是很感動啦,但是你能不能別把我擺成這個姿勢。
畢竟屁股……
屁股腫的好痛苦啊……
時間推移,希茨菲爾恢復了體力。
她和夏依冰一道把摔下來的人拉扯開,斷手斷腳的放一邊,昏迷著的放另一邊。
過程中又有一些只受輕傷的幸運兒甦醒過來,見狀也立刻加入她們,幫忙一起救助傷員。
兩小時後,傷亡總算清點完畢。
算上希茨菲爾和夏依冰,這一波總共掉下來76人,基本上是人人帶傷。
區別只在於是否斷手斷腳,是否能活動,是否快死了而已。
斯麥爾、弗裡克、哈特三位黃金騎士都還活著,但因為他們在摔下來之前——指的是從營宿地掉下來——就穿著鎧甲,他們間接給隊伍造成了一定損傷。
有幾個人乾脆就是被動力裝甲壓死撞死的。
弗裡克的胸鎧上還有乾涸的腦漿。
除此之外,卡克也活著。
斷了左手。
偉倫塞爾和莉亞活著。
前者重傷,整整斷了六根肋骨,後者運氣很好只有擦傷。
商人休斯死了。
他是死的最慘的人,肥胖的身軀在墜落彈跳的過程中被撕裂了,砸下來的是一具殘骸。
殘骸肋骨還穿喉了一個人,叫他當場暴斃。
唯一狗屁傷勢都沒有的是戴倫特。
哦嚴格來說他是有受傷的……他的雙手雙腳都有很深的劃痕。
但他一滴血都沒流,對他完全不痛不癢。
他也是最先甦醒過來幫她們一起幹的人,完事後雙手叉腰看著現場:“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舉目眺望是網路狀的漫天筋膜,腳下踩踏的是一片暗紅土地。
這個地窟空腔有些大過頭了。
無邊無際,站在這根本看不到其他地方都有甚麼。
“先檢查武器。”
斯麥爾躺在地上,一邊喘息一邊指揮其他人幫他拆卸盔甲。
“不能確保那東西一定不會追進來……它們會打洞的,先檢查武器!!”
“檢查個屁……”
弗裡克在旁邊已經將鎧甲脫掉大半,聞言小聲嘀咕了一句。
巡邏隊攜帶的武器就沒有一種是能傷到帝王蠕蟲的。
他們沒有擊敗它的手段,再遇到就只能等死。
拆掉最後一塊固定板,弗裡克從盔甲禁錮裡跳出來,活動身體,終於感到一陣清爽。
夏天悶在盔甲裡實在太熱了。
他們的盔甲都已經變形嚴重,根本無法發揮戰力,脫掉才是最好的選擇。
“哈特怎麼樣?”
他走到另一側檢查同伴。
“不怎麼樣……”
騎士哈特躺在地上,同樣在被騎士們幫忙卸甲。
但他的臉色十分蒼白,這是因為他運氣不好,斷了右手和幾根肋骨。
“老師!”
隊伍邊緣,莉亞含著淚扶著偉倫塞爾輕輕躺下。
“堅持住老師!我一定會帶你回學校的!”
“我大概是等不到那時候了……”
偉倫塞爾輕輕喘氣,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一把年紀了,他看的比誰都要透徹。
就自己這傷,雖然經過簡單的包紮處理已經止血,那些人也給他上了藥膏,但這個氣候,這個環境……他生還的機率真不大了。
“你沒事就好……莉亞。”
“你父親還在等你,你一定要回去……好好的回去。”
“老師!!!”
“別哭了。”偉倫塞爾輕輕摸著她的手,“你去把斯麥爾……還有偵探喊過來……我有事情跟他們講。”
莉亞搖頭。
偉倫塞爾意志很堅決,以不再吃藥作為威脅,逼迫少女去帶人過來。
“教授,你找我們?”
希茨菲爾、夏依冰、戴倫特、斯麥爾……隊伍的幾名主要成員都靠過來了。
他們都意識到了,偉倫塞爾要說的東西可能比較重要。
“你們一定很好奇這裡是甚麼地方。”
偉倫塞爾讓莉亞幫忙撐坐起來,抬頭看向這一群人。
“希茨菲爾,你還記得在酒館裡……我們當時說紅土下面有遺蹟嗎?”
“記得。”少女眉毛跳動一下。
“難道這就是那個遺蹟?”
“我不確定。”
偉倫塞爾緩緩搖頭。
“但是這個巨大的空腔……它不可能是蟲子挖出來的。”
“蟲子不需要這麼大,所以這裡是,本來就有……蟲子發現這裡後才駐紮下來……”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表達能力也減弱了許多。
不過可以聽懂。
這種情況已經夠了。
“蟲子不需要住這麼大地方所以不是它們挖的,那就是說這裡一開始就存在,很可能有古代遺蹟?”
戴倫特見他說話費力,主動幫他拓展意思。
偉倫塞爾輕輕點頭。
“我曾經讀到過一些古籍。裡面記錄了……太陽王的神話傳說。”
“其中有一篇提到紅土,說……紅土原來有名字,叫索斯高原。”
索斯高原……
希茨菲爾第一時間看夏依冰。
女人對她緩緩搖頭。
她沒聽過這個說法。
“按照那篇文章的記載……索斯高原……經歷過戰爭。”
偉倫塞爾喘的越發厲害。
“如果記載是真的……那這裡一定有……古代城池的遺蹟……”
“它被稱之為失落的雄城……”
“索斯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