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聽錯。”戴倫特面色猛地繃緊,整個人像是裝上彈簧一樣跳起來。
“馬普思?”
“去把所有人喊醒。”戴倫特將他拉起來,頓了下,從懷裡取出一把連皮套的匕首遞給他:“……我們今晚撞大運了!”
卡克一臉懵懂的跑回去,按照他說的大聲呼喊把人喚醒,看著騎士們迅速爬起來抽出槍械和武器,一個人站在火堆邊愣愣出神。
樂器……為甚麼聽到樂器的聲音馬普思反應如此激烈?
他是膽子極大的人啊,連最難馴服的烈馬都不怕,白天更是在蠕蟲鑽出的時候都面不改色,為甚麼會害怕樂器的聲音?
樂器……樂器……
對了,怎麼會無緣無故有樂器的聲音呢?
這裡畢竟不是在翁塞因,也不是在內地的野外。
而是在紅土平原上,理論上不應該有除了他們以外的人類才對啊——
嗚——
嗚——
就在他還沒轉過彎的時候,那樂器的聲音更清晰了。
有點像是簫,又有點像短風笛。夾在風裡一陣一陣的往這邊飄,所有聽清這聲音的燧石騎士無一例外都面色急變。
“全體警戒!”卡克聽到他們發出嘶聲力竭的嚎叫。
“著甲!著甲!”
“蠕行者來啦!”
啊!
他猛地恍然,這才想起來確實聽說過一些傳聞,講平原上最危險的東西其實不是蠕蟲,而是蠕行者。
那些能騎在蠕蟲背上的斗篷騎士!
蠕行者來了。
伴隨急促的風笛聲,黑暗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怪異動靜。
巡邏隊的騎士們手持火把和槍械武器,站在營宿地的石板臺上圍成一圈,把包括卡克在內的非戰鬥人員圍在裡面。
所有人神色緊張的盯著黑暗,漸漸的,憑藉蔓延的火光,他們終於依稀能看到遠處蠕動的那團怪影。
那是好幾道如同蝦弓一樣的影子。
它們是彎曲的,顫動的,更讓人驚訝的是在影子的脊背上還坐著人影。
一頭比白天見過還要巨大的紅土蠕蟲伴隨一陣沙沙聲緩慢將頭供出地面。它棲身的位置依然是紅土——營宿地籠罩的範圍並不大,如果將紅土比作海洋,所有斷岩層都只是海上的孤島。
“甚麼情況?紅土外圍會有蠕行者?”
斯麥爾、弗裡克帶著希茨菲爾兩人緊急跑上來,各自臉上都帶著茫然和驚訝。
如果說熔岩泉出現在紅土平原的外圍區域並不是沒有先例,那麼蠕行者出現在這個位置,就是過往從未發生的事。
它們不應該跑的這麼遠的。
正如人類在忌憚它們一樣,它們應該也很忌憚翁塞因,忌憚那座每年不知道要飽沐多少蟲血的森然要塞。
這就是蠕行者嗎。
希茨菲爾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盯著逐漸來到光陰裡的那頭巨蟲。
這東西沒甚麼好說的,長的或許和白天干掉那只有區別,但她顯然認不出來,只是覺得它更粗、更大,更難對付。
她關注的是坐在巨蟲脊背上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簇腐爛的斗篷。
漆黑的破布,佈滿孔洞,下襬被撕碎成破布條條……當夜風吹過的時候它們的影子會在地上起舞,遠遠望去如同蠕動的觸鬚。
斗篷下是一雙乾枯而又溼潤的手。
很矛盾的形容……但確實如此。乾枯是針對它的纖細,它們看起來比戴倫特的手還瘦幾倍,但面板下卻好像流動著某種液體,哪怕只是看著它們在半空顫動的樣子,任何人也會產生這樣的聯想——
那裡面該不會全是腐屍液吧……
而這基本就是所能觀察到的蠕行者的全部了。
因為光線的關係,希茨菲爾看不清更多細節。她無法確認它是否真的有類人的肢體——她看不見它的腿,也不確定把斗篷兜帽高高頂起來的東西是不是腦袋。
她唯一真正能看清的就是它手裡拿著的東西。
那是一把灰白色的短風笛。
大約12厘米長,中間有突起,看質地要麼是石頭磨的,要麼是生物骸骨改造來的。
希茨菲爾還記得對蠕行者的基本形容。
他們通常用破敗的斗篷遮掩相貌,渾身被灰霧和腐臭包圍。手持一些簡單的樂器,如簫、笛、口琴,以音律駕馭驅使蟲潮。
“夏……”
希茨菲爾瞥了眼夏依冰。
“我記得這種東西,它們同樣不喜歡乾燥的氣候……”
“正常來說它們只會在雨季出來。”夏依冰點頭,已經做好準備再次揮舞長夏刀。
不清楚為甚麼地點和時間都對不上,但它們肯定不帶任何善意。
“別急。”斯麥爾抬手攔住弗裡克,“先讓我試試。”
所有人目光投注給他,只見他邁步走到斷崖前方,居高臨下和那怪人對峙。
“我們不是為開戰而來!”他大聲說道,“這只是一次巡視任務!我們不想衝突!”
“喔~”希茨菲爾稍微歪嘴,“我以為他會趁機打黑槍的……”
從斯麥爾的應對方式來看,蠕行者居然可以交流,這屬實讓她吃了一驚。
雖然這些東西老早以前確實是人類——屬於人類族群裡的墮落者,通曉人類語言也很正常。
但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這麼長時間族群內部應該都更迭很多代了,這種語言文化居然沒有斷絕。
是他們內部依然在傳承知識?
還是……他們的壽命足以支撐他們從當初一直活到現在?
“人類……不歡迎……驚擾了……偉大存在……”
面對斯麥爾的發言,火光下的蠕蟲騎士從斗篷裡發出一陣嘶嘶的聲音。
很輕,但足夠清晰,雖然講的已經很晦澀了,但還可以辨認出大致內容。
“離開……警告……”
只是警告嗎。
包括斯麥爾在內,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如果可以,誰都不願意在大半夜和蠕行者戰鬥。
因為那要面對的根本不是蠕行者本身,而是受其驅使的龐大蟲群。
“我們明天天亮就走!”
斯麥爾硬著頭皮繼續喊道。
“我們保證不會再深入了——你覺得呢?”
真要說內心想法,他肯定是不甘心走的。
但是形勢在這裡,沒有辦法。他們等於完全被圍困在一座孤島上,一旦起了衝突,光突圍都要付出慘痛代價。
“離開……立刻!”
蠕蟲騎士的嘶鳴聲越發急促。
包括他胯下的那頭巨蟲,此時也顯得格外焦躁,不斷擺動腦袋收縮利齒。
錯覺嗎。
希茨菲爾微微蹙眉。
總感覺它好像很著急的樣子……
為甚麼?
現在該著急的人難道不是這一邊嗎?
就在她生出這種想法的時候,她突然感覺腳下的地面開始顫動。
顫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激烈……她猛地抬頭,只看到火光中躥升出一道龐然巨影。
那是怎樣可怕的場景……遮天蔽日的身軀被煙塵掩蓋,她看到一層層漆黑甲殼在眼前閃動,然後是一張比月亮還要龐大的、佈滿尖銳利齒的巨口猛地張開。
它兜頭朝這邊罩了下來。
一口。
將蠕蟲騎士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