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希茨菲爾結束和卡克的交談,準備過去問問戴倫特到底怎麼想的時候,她一轉頭,看到木人正在教一個小女孩擺弄提琴。
他親自握著提琴,將其置於女孩面龐下方到胸口的位置,另一隻手將琴弓也交給她,再按在她手上,手把手逮著她拉動琴絃。
提琴發出陣陣尖銳的聲音。
女孩很興奮,時不時發出一串傻笑。希茨菲爾則看向戴倫特的臉,感覺他現在的笑容和剛才比又有不同。
這很不尋常,因為認識對方這麼久了,她很少看到他發自內心的露出笑臉。
雖然他總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架勢,但那不過是逢場作戲。
像這樣的笑,很少很少。
“他一直沒透露他在小提琴方面有這樣的造詣……”夏依冰在她身邊站定,一邊搖頭一邊感慨,“他對那個人還真是愛的深沉。”
希茨菲爾心裡一動。
夏當然不是在亂扯,剛才那支曲子裡有濃郁的哀傷,但凡是個有感情的人都能聽出來。
再結合他並不否認……他之所以想拍戲就是為了用這種方式緬懷故人,不難猜到這支曲子和“那個人”的關係,以及戴倫特剛才大致的內心活動。
只不過希茨菲爾想的更多一些,她邁動腳步朝他們走去,輕聲說道:“我以為你憎惡他們。”
她指的是“小孩子們”。
戴倫特確實很少和孩子互動,每次有這樣的機會都會主動躲開。
“誰會憎惡我們的未來?”木人仰頭看向她,露齒一笑,“我知道你們是來幹嘛的……放心,我有分寸。”
然後他鬆開女孩,在她蓬鬆的棕黃頭髮上揉動幾下:“乖,帶著它們去找你爸爸。”
女孩發出一陣歡呼,臨走前又抬頭看了眼希茨菲爾,最終還是沒敢跟她說話,抱著提琴和琴弓飛快跑了。
“她叫露莎,是卡克的女兒。”戴倫特和她一起盯著女孩的背影,“活潑好動,每天晚上都要纏著卡克給她講三個故事才肯睡覺。”
“他打算帶她一起進紅土?”夏依冰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他不會以為這趟旅途很輕鬆吧?”
“沒有——他跟我說了,到時候會讓露莎和他妻子留在這裡。”
“他妻子也來了?”
“對,他籌備這個事情已經快三年了。”
“這麼說三年前他就已經搗鼓出了相關技術?”希茨菲爾揚起左邊的眉毛,“……是因為投資方不看好嗎?”
“差不多吧。”戴倫特點頭,“市場更信賴舞臺劇和歌劇,沒人相信電影能成功。”
“……能成功才是見鬼。”希茨菲爾張了張嘴,“你們甚至都沒法記錄臺詞。”
所謂的拍攝機器就是一個支著粗長架子的黑箱,它又大又笨重,因為零件纖弱必須總是蓋一層布。
她剛才初步目睹了他們是怎麼操作這玩意的。和卡克交談的時候又問了它的使用方法和大致原理,得知他們要拍的電影是沒有聲音的,換言之拍出來只能算是一部啞劇。
啞劇沒有臺詞和背景音,那就更是強調演員的功底。反正希茨菲爾不覺得戴倫特是這個世界的卓別林,而且她根據她對卡克為人的瞭解,成片質量也不容樂觀。
自認為懷才不遇卻又固執己見,變賣身家來到陌生環境投身事業……卡克的開局和那些自認肚子裡有三兩墨水的導演太像了。
這種人的共通點都是容易想太多,恨不得把所有想法和好東西都一股腦塞到作品裡,有時候甚至會強行玩深度,成片剪的亂七八糟。
依希茨菲爾的意見,卡克最好就老老實實拍一部英雄救美的故事——男主角和女主角在平原遇險,男主角大發神威幹碎怪物拯救美女——這就夠了。
真實性根本不需要考慮,甚至怪物鏡頭都可以不拍,直接用毛絨填充的布偶代替。
第一部電影而已,做到這樣真的夠了。
但卡克甘心嗎?
從他付出的代價來看,他大機率不會滿足如此簡單的故事。
投資方不看好他才是正確的。希茨菲爾甚至懷疑這人還有前科,比如以導演或者編劇身份搞砸了幾場演出之類。
“我沒懂。”夏依冰抹了把臉,回頭,盯著正在和助手激烈辯論的卡克,“一部啞劇而已……他幹嘛不在(布羅峽谷)後面(的城市)拍呢?”
“他憋著氣呢。”希茨菲爾也看向那邊。
“可能他覺得……翁塞因就是薩拉最兇險的地方,只有拍攝這裡的故事才能一鳴驚人。”
卡克的團隊算上他自己一共四人,分別是車伕、燈光以及佈景。後兩者不算職業創新,畢竟舞臺劇也需要他們。
是弗裡克還是誰來著……跟她說卡克的隊伍有七八個人,他估計是連卡克的家人也算上了。
希茨菲爾簡單瞭解了他們的名字和來歷後也就沒多問了,她實在懶得耗費精力去記這些不重要的事,一直留在這不過是想看看這個劇組的分量。
繼續逼供戴倫特,想撬開他的嘴,得知那支曲子是怎麼回事。然而戴倫特油鹽不進,任憑她怎麼誘騙就是不說。
就在她快沒耐心的時候,門外傳來一陣喧譁。
卡克出去了一會,過了五分鐘後回來,跟他們講:“是老闆在和兵頭吵架。”
吵架原因是老闆兒子在葛蔭鎮新建的房屋被勒令拆除,兒子不理解這個命令並拒絕執行,聽說在翁塞因開酒館的父親有軍隊門路,專門找他想解決此事。
希茨菲爾三人一聽就明白了——老闆兒子的房屋肯定用了紅土。
紅土房說少不少,說多卻也不多。像翁塞因城就幾乎沒有這樣的建築,因為它建的早,要塞建造的時候人們連紅土奧秘都沒發現。
但後來,發現這個秘密之後,有條件的人肯定也不會拒絕拿它建房。
畢竟混一點到陶土裡都能賦予陶器那樣的韌性,要是混到水泥磚頭裡……誰不希望住的房子更結實呢。
“紅土很貴的。”夏依冰盯著門口,“能拿來蓋房子……希望這樣的房子別太多吧。”
從目前蒐集到的資訊來看,她實在是不敢假設,說平原教區這一百多年來挖出的紅土都沒有問題。
可一旦假設所有紅土都有問題,那這個波及面就太廣了,完全囊括了整個教區。
“樂觀點想,就算毀也只是毀後面的鎮子。”戴倫特說道,“翁塞因還在呢……好歹沒波及到全國不是?”
燒熟的罐子沒問題,那流出去的陶藝品肯定也沒問題了,就算出事也就那些漏下來的生土要管,他覺得這個數量其實不會太大。
“希茨菲爾……”
就在這時,卡克搓著雙手走上來,兩眼緊緊盯著少女。
“我知道你和弗裡克騎士關係不錯,我就是……主要是大傢伙都有點不安……你能不能幫我問一下教區現在是甚麼情況?”
他還挺自來熟的。
夏依冰在旁邊揚起了眉毛。
“這件事你問我就行。”希茨菲爾第一句話讓他面露欣喜。
但很快欣喜就被潑了冰水:“但我不能告訴你,非常抱歉。”
“一點都不能透露嗎?”
“……我只能說這次紅土之行會比較危險,你沒帶家人一起是正確的選擇。”
卡克憂心忡忡的走了。
“嘿!”直到他走出老遠,戴倫特才磕了下椅子,“你應該直接告訴他別跟著去了!”
“那你的電影怎麼辦?”
“我又不是非得當這個演員不可!”
“那沒辦法。”希茨菲爾攤開一隻手。
“我已經暗示他了,如果他是個聰明人,不需要說也知道退的。”
“你看他像是那種人嗎?”
“我也沒興趣勸一個找死的人。”
離開酒吧的時候,希茨菲爾站在對街朝這邊望了一會。
門口蹲坐著一個半禿的男人,應該就是酒館老闆,他就坐在門邊的長椅上,圍裙還沒摘,看上去非常焦慮無助。
“他們能察覺到風向的變化。”夏依冰說。
“但我還是看不明白,我們的敵人想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