嚥下一口口水,伊森緊張看向前方的黑暗。
那很狹窄——大部分視野其實都被紅茄藤和架子擋住,他只能從縫隙中依稀看到……似乎是有一個深邃的人影,從前面那片空地上爬了出來。
對方很謹慎,這個時間點理論上是不會有人在園裡巡邏的,但他甚至不願意提燈,整個人的身形、面龐都掩蓋在陰影裡,還要被夜霧再蓋上一層。
嗚——
夜風在呼嘯。
氣流穿過一層層架子,發出一片嘩啦啦的動靜,隱約夾雜著嗚咽怪聲。
伊森開始起雞皮疙瘩。
他看到那個人,他很明顯也有些害怕,在動靜響起的時候立刻趴下,甚至蜷縮著往後退了幾米,一副想要縮回地下的架勢。
我應該衝上去抓住他嗎?
伊森很慌。他扭頭去看希茨菲爾,卻發現她的臉同樣被陰影遮蔽。
這個距離說話小聲一點應該是不會被聽到的,她居然也沒有給我更多提示……
無奈,他只能開始回憶——拼命回憶那些曾經在他看來應該是本能而非經驗的東西。
這個局面,顯然是房子的地下有通往紅茄園的密道和密室。希茨菲爾之前說的‘不得不一直住在這的理由’就是這個。
是了……他一直住在這裡……他手裡有伯爵的遺物……可能是一件被汙染的禁忌物品……
但他依然要住在這裡……他不願意放棄……甚至屢屢用那些歪門邪道的方式想要謀取這片果園……
這應該是……
應該是果園裡有甚麼東西……他志在必得。
想到這裡,伊森漸漸就不慌了。
他的呼吸開始穩定,他渾濁的雙眼不再閃爍,而是沉澱下來,越來越亮。
他漸漸和陰影融為一體,好像一頭潛伏的野獸,在等待著……等待著獵物露出破綻。
……這就是老探員在抓捕犯人時應有的氣場嗎。
希茨菲爾就蹲在旁邊,一邊潛伏一邊擼狗的她,目睹了伊森的全部變化。
原本她想的是……這個機會其實不能說多好,能留給伊森把握的空隙可能就那麼幾秒。
因為她是不可能為了讓伊森找感覺而‘放水’的,確定了兇手就要以最大力度將其拿下,她不希望在最後環節還掉鏈子,搞出一些可以避免的傷亡。
不過現在看她多慮了。
伊森……畢竟是這麼多年的老探員了。有些東西都不能說‘經驗’,那是‘本能’,是‘只要進入那個節奏身體就會自發回想’的精神力量。
不錯。
她在黑暗中翹起嘴角。
看來用不了多久,那個東西就能送出去了。
抬手抓起草地裡的一根布條,希茨菲爾稍微用力的拉了一下。
布條的另一端連在蓋爾團長的盔甲上。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拉一下就是‘稍安勿躁’,瘋狂一直拉就是‘開始行動’。
隔了一會,抓握的布條傳回一波拉扯感。
這是蓋爾的回應,表示他知道了。
希茨菲爾放下心來,半抬眼簾,發現空地上的黑影已經走出快二十步了。
他的輪廓很奇怪,當他轉過身子,她才看清,他大致是從哪裡掏出來一張‘地圖’。
但今晚的夜色不好,沒有月光,他不可能在沒有照明的情況下看清內容。
所以他理所當然的跪了下來,在希茨菲爾的注視中脫掉外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物件,將‘地圖’攤開放在地上,把外套當帳篷,連自己的上半身一起蓋了進去。
幾乎是立刻的,朦朧的光暈從外套裡溢位。
……那是手電。
他在用這種方式看地圖呢。
這個過程持續的很短,那人立刻又爬了起來,抓起所有物件環視四周,可以猜到他應該是在辨認方向。
最終,他選擇了西北方向,從地上拿起來一根長長的影子——可能是鐵鍬,繼續往那邊——用極其規整的方式丈量出十步,立刻開始埋頭挖土。
是時候了。
希茨菲爾抖動手腕,快速扯了幾下布條,整個人已經率先竄了出去。
但是有人比她更快。
從她身邊衝出一道無聲的影子,後發先至,三步就將她甩到身後。
空地上的人影明顯察覺到了異常動靜,他轉身抬頭,從輪廓看是把手探進了衣兜,然後作勢就要朝前方舉起——
“砰!”
槍響了。
火光照亮伊森的臉,稜角一如堅硬的石雕。
“砰!砰!砰!”
他連開四槍,看著那人影倒在地上,然後轉過身一把攔住少女,語氣輕鬆的對她道:“都解決了。”
“你把他給打死了?”少女聲音有些驚恐。
“我沒有——你們點燈就知道了。”
燈光來了。
埋伏的騎士們點亮提燈衝出來,十多盞燈圍在一起,整塊空地都被照的透亮。
蓋爾團長“哐哐哐”的過來,跑到倒下的‘兇手’身邊檢視一番,立刻用驚異的眼神看向伊森。
“四槍都打的手腳……”
“還愣著幹甚麼,快來人,給他止血!!”
“不……放開我!”
儘管已經失去抵抗能力,但‘兇手’仍在盡力掙扎。
他努力抬起上半身,瘋狂的用頭撞開騎士,尖銳叫道:“錯了!錯了!”
“不是我!”
“這甚麼都說明不了!”
“我只是來偷點紅茄而已……!”
“鬆開!快放手!”
“如果你繼續這樣,龐森先生……那可能就不會有人再幫你止血,你會死於失血過多。”
希茨菲爾走上前去,盯著那張扭曲的臉輕聲說道。
“希茨菲爾小姐……”
燈影亂晃,照出比爾-龐森的面容。他像看到天使一般瞪著少女,放大音量:“救我——希茨菲爾小姐!”
“我是被冤枉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蓋爾團長,麻煩你給他搜身。”希茨菲爾無視他的嚎叫,吩咐蓋爾,“當心點,那東西可能有汙染的力量。”
“這種活讓我來做最合適了!”
悶雷一般的聲音從鐵罐頭裡傳出來,蓋爾團長可不跟對方客氣甚麼,身手下去一通亂摸,從其上衣領口內掏出來一張深色面具。
墨綠色,裡側和外側都附帶石斑。這東西只有上半張臉,它從側面斜斜開出一道裂痕,鼻子往下的部分並不存在。
“這有甚麼!?”
比爾-龐森依然在狡辯。
“我喜歡歌劇!隨身帶著一副面具把玩有問題嗎?”
“我盔甲的燧石粉末在加速燃燒!”
蓋爾團長一句話給他徹底堵死。
“這不是普通的面具……它裡面有邪神之力!”
拿到這個東西,蓋爾團長不再懷疑,抬手就給了男人一巴掌,幾乎拍碎了他半口好牙。
“她剛說的時候我還不信……沒想到真是你?”
“該死的——你為了這個機會甚至不惜殺死馬羅麗……你怎麼有臉還在這裡爭辯!????”
馬羅麗-龐森,即下午才身死的龐森夫人。
一些暫時還不清楚事情起因的騎士頓時露出驚詫表情,他們以為自己聽錯了——龐森夫人居然是死在自己的丈夫手裡?
比爾-龐森是兇手?
這到底是——
“我待會詳細給你們說明。”
希茨菲爾出聲安撫他們,轉向自己的委託人,看到他面色慘白,一副完全被嚇壞的樣子。
她做了一件事。
快步上前,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抬起靴子,重重在他臉上踹了一腳。
“砰!”
“嗚唷——”
“希茨菲爾!”
“希茨菲爾小姐!”
伊森和蓋爾兩人立馬共同攔住她。
“別這樣……為這種人渣不值得!”
“我就出口氣。”
希茨菲爾哼了一聲。
在乘坐飛艇前往費靈頓的時候,她也沒想過真相居然會是這樣。
他騙了所有人,連她一開始都被誤導了。
“接下來該找辛萊先生了。”
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
她抬起左手,任由一隻黑斑山雕落在臂上。
“莉莉……還有傑茜。”
“接下來就看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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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起來遲了。
繼續寫,待會還有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