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散了其他人,僅僅只讓納里斯陪同,查魯尼王帶領兩人回到上庭殿中。
這裡很空曠,只有一排排廊柱。希茨菲爾注意到這些柱子、天花板和地磚佈滿許多碎裂的痕跡,簡直類似於現代挖掘出來的古希臘神廟遺蹟。
然後她就在上庭殿過於寬廣的院落裡看到了那個東西:一枚巨大的金屬球。
直徑相當於一個籃球場的長度,由無數原本應該精細無比的鏤空零件交疊拼成。
之所以說“原本”,是因為這個東西現在賣相非常悽慘,它裸露在外面的每一塊零件都是漆黑一片,內部還在往天上冒煙。
只是稍微靠近一點,她都能感受到恐怖的熱浪翻滾湧來,可想而知當它之前飄在天上的時候有多高的溫度……那些承載它重量的泥土也早就變的一片狼藉。
“你讓我很意外。”查魯尼王突然開口,“從黑木市的詛咒案開始我就一直在關注你,說實話,你的表現遠遠超出我的預計。”
“那麼您的預計是怎樣的呢。”
聽到少女直接反問,語氣都不能用不卑不亢去形容了,居然還帶著那麼一絲絲嘲諷,納里斯終於忍不住扭頭看了她一眼。
這女孩……膽子未免太大了!
自己家老頭是甚麼脾氣他太清楚了,性格強勢如他在其面前都不敢怎麼大聲說話,她居然……希望她有點好運氣吧。
希茨菲爾當然也怕。
但是,怎麼說呢……她今天不止一次豁出命去和敵人戰鬥,對最糟糕的結果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在答應夏依冰,給她承諾的那一刻她就決定了要從頭到尾站在對方那邊,所以自然而然的,查魯尼王也是她的仇人。
如果她是單獨一個人處在這個局面,她可能還會考慮收斂一點。
但現在夏依冰也在。
她很瞭解這個女人,誠然維爾福是希望用自己的死來稍微中和掉她心底的一部分仇恨,但如果滅門只恨可以靠這樣的方式輕易放下,這個人也就不叫夏依冰了。
所以她必須表現的激進一點。
她不激進,激進的就是夏依冰了。
而夏依冰在這次政變——是的這就是政變——她可沒有甚麼表現是值得兌換成功勞的,甚至如果不是自己隱瞞了她被凱蒂娜控制的事,到頭來肯定還要算她的罪。
事情就是這樣——反正艾蘇恩-希茨菲爾這次應該是立了不少功的,她放肆一點還可以拿功勞抵消,但換成夏依冰這麼玩,她怕查魯尼一怒之下把她絞死。
“一個合格的偵探吧。”查魯尼點頭,“撐死達到維爾福那個程度,但沒想到你遠遠超過了,我必須要給你讚賞才行。”
納里斯又朝這邊瞥了一眼,表情已經不是震驚而是恐懼。
他頭一次聽查魯尼如此和藹的和人說話。
陰暗一點想,他不會是想讓自己娶這個女孩吧?
“我先說明一點。”
頓住腳步,查魯尼轉身看向這三人。
“我應該過一段時間就要死了。”
這次就連夏依冰都忍不住抬頭,臉上同樣掛滿震驚。
她之前一直不敢抬頭,就是害怕被查魯尼王察覺她的扭曲面容。
她想復仇。
在知道真相之後,她每時每刻都想復仇,甚至剛才查魯尼走在前面背對著她的時候她就在想——可不可以直接衝上去掐斷他的脖子,哪怕一命換一命也是值的。
但她又看到了希茨菲爾,聽到她故意用那種態度和語氣頂撞國王。
她是為了誰才這樣,她當然懂。
如果她是徹底無牽無掛那她肯定已經動手了,但是……
想到在院子裡的溫軟懷抱,想到少女的安慰,她的承諾……夏依冰還是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是她剛才聽到了甚麼?
她最大的仇人,查魯尼-阿斯芬-薩拉居然馬上就要死了?
“父王!”納里斯有些接受不了,“你在騙人?”
“你心裡清楚我沒有。”查魯尼搖頭,看向旁邊院子裡安靜冒煙的械陽殘骸。
“操控這東西可不容易,我這一生基本上都在和它戰鬥,身體早就撐不住了。”
“我死後,‘希露’……也就是艾爾溫將繼承這份重擔。”
“席娜的問題如果能解決,艾爾溫的生命力也就不會再繼續流失,如果她被竊取的力量能尋回來,她控制這東西肯定比我更輕鬆些。”
“這樣就好——本就該這樣,白楊木對這座宮殿來說只是過客,它終究還是屬於聖橡樹的。”
連希茨菲爾都被這段發言給驚到了。
查魯尼……他難道早就策劃好了一切?
“我想知道。”她盯著老人,“如果納里斯王子真的已經被邪祟汙染,你貿然放出那個訊息……”
而且就算沒被汙染也太冒險了。
人心隔肚皮,面對王權的誘惑,父子?親情?這些因素都不算甚麼。
納里斯真的有機會去篡奪王權,她無法理解,查魯尼怎麼就敢這樣豪賭。
“我比你們都瞭解納里斯,我知道,如果他真想那麼做,那他壓根不會圍城,而是會直接率軍破門。”
老人微笑。
“其次……索爾斯的第二師團,貝默薩的第一師團早就提前待命,我並不會坐以待斃。”
“最後也最重要的,如果他真的表現出對王權的覬覦,我只會開心,因為這代表他終於有擔當主動爭取……那麼作為一個本就該被時代淘汰的人,像‘昏君被打倒’這樣的劇情,我不介意再當一回歌劇演員。”
“父王……”
納里斯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
他甚至不知道該生氣還是難過。
“所以你滿意了嗎。”
查魯尼轉頭看向夏依冰。
“巴蒂死了。”
“我也會死。”
“兩個最直接的‘兇手’不復存在,是否能消弭掉你內心的仇恨?讓你不至於連這個國家也一起憎惡?”
“我……”
夏依冰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之前沒見過查魯尼。
得知親人死亡的真相後,她給對方建立的畫像是一個陰狠、毒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酷王者。
這件事談不上對錯,她就是想要復仇而已。
但事情的發展變成這個樣子,她真的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查魯尼和她想象中的畫像相距甚遠,他確實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他連自己都可以犧牲!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薩拉!為了讓這個國家更好!
“我想知道全部。”
思考再三,她對老人說道。
“你確定?”查魯尼揚眉,“知道的太多未必就是好事。”
“確定!”
夏依冰用力捏緊雙拳。
“我無法容忍還有任何細節是我不清楚的!”
“那我就直說了。”
老人點頭。
“你的父親,包括你母親是罪有應得。”
“他們是日蝕教會的高階幹部,和艾莎古城的毀滅息息相關,手裡少說也有上千條人命。”
夏依冰一點一點的瞪大雙眼。
希茨菲爾也差不多,她做夢也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所以我不得不這麼做……是巴蒂再三求情才留下你的性命。”
老人伸手摸了摸下巴。
“而事實證明他那次並沒有信錯人,所以我願意對你說這句話——”
“……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