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蘇恩?”
長達數秒的寂靜之後,戴倫特狠狠皺眉,稍微偏過腦袋盯著少女:“你是想說還有一箇舊王血裔……一個在薩拉計劃以外的王朝繼承人?”
“是的。”希茨菲爾肯定點頭。
“你認為這個至少存活於1804年之前的人使用了某種方法,把那條蛇——”
說到這裡,戴倫特指了指手裡的書頁,點著那副誇張的插圖:“當做自己孵化的容器,肉身和靈一直寄存在那裡面,就像孵蛋一樣破殼而出,並且一直活到了現在?”
“是的。”希茨菲爾再次點頭。
“你不覺得這個想法太離奇了?”
“但我們目前蒐集到的所有證據都指向這點。”希茨菲爾無奈的看著他,“你不是第一次和邪祟打交道了馬普思,你不該表現的像個外行。”
“我當然清楚——”戴倫特立刻接上,“任何案子只要和這些東西沾邊,變成甚麼走向,甚麼結果都不奇怪。”
“但那是邪祟,艾蘇恩。那是怪物……它們不是人類,我至今為止遭遇過的,見識過的案例裡還沒有哪一次……是它們能對人產生這種影響,讓她能多活200年的。”
他的語速時快時慢,並不流暢,可見少女的推斷給他帶來了多大震撼。
畢竟他可是馬普思-戴倫特。
仗著自己的木化軀殼幾乎不把任何危險放在眼裡,能讓他震撼的事物可不常有。
“那我們不妨換個角度。”希茨菲爾只是安靜的盯著他的眼睛,“我們暫時把眼光從這裡挪開,回到我們之前去水晶海的冒險……你還記得那把斷劍?”
“當然。”
“你是否承認佈雷斯沃姆能夠成型和斷劍劍柄有密切關聯。”
“這不需要我承認,事實就是如此。”
“因為那把劍的碎片可以高效率的聚集陽光,並且讓光束的質量產生質變,我們曾經猜測那是一件‘神器’,即在亙古時代由神明掌握的器具。甚至猜測它可能曾是太陽王的佩劍,你是否承認?”
“……我非常認可。”戴倫特吐出口長氣,“但我們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任何史料記載裡提到太陽王有那樣的劍。”
“那麼透過水晶海案,我們其實可以建立起一個簡單的邏輯模型。”希茨菲爾打斷他道,“即一件疑似和太陽王沾染關係的收容物擁有賦予生命改變原本形態的力量。”
“艾蘇恩……那可能是特例!”戴倫特實在忍不住了,半彎下腰對著少女攤開胳膊:“誰能保證再來一次那東西還能出現?”
但希茨菲爾不理他,繼續推斷:“根據這個簡單的模型,我們可以更大膽的推測太陽王的血也有類似功效。”
“你不能否認這點對不對?”她咧嘴對戴倫特道,“畢竟那支鋼筆,你應該看過第二次魔像詛咒案的檔案資料。”
“……”戴倫特這下無話可說了。
他當然看過,他之所以被派過來和少女搭檔就是因為她在那個案子裡成功用那支鋼筆扭轉了局面。
“所以太陽王的力量性質其實就是……”希茨菲爾抓過一卷羊皮紙,抄起一支筆在上面快速書寫。
“‘生命’、‘生機’、‘火焰’、‘時光’。”
生命和生機她已經解釋過了。
火焰……畢竟是以太陽為稱號的帝王,而且所有和這人沾邊的器物,斷劍、神血墨水,包括她的眼睛,它們都爆出過高溫烈焰。
而時光就是大膽推測了,因為被啟用的神血墨水居然可以篡改真實讓生命的時光倒流——夏依冰就是多虧了這個效果才能長回胳膊。
將羊皮紙攤開給所有人看到上面的內容,希茨菲爾繼續說道:“那現在我們知道太陽王的力量是這樣的了。”
“她的後裔,擁有她的血……他們肯定沒有她那麼強大,這些力量可能也稀釋了不知道多少倍,但它們依然存在於那份血統裡……這就促成了‘神血永生’的傳說。”
“我不覺得——”戴倫特張大嘴,“如果他們真能永生那要怎麼算?像櫻葵那樣從降生下來就一直不死?這不可能!”
“這和櫻葵花不一樣。”希茨菲爾搖頭,“你被誤導了——櫻葵的永生應該是一種假象,它應該是有獨特的繁衍機制,再生的櫻葵和死去的不一定就是同一株。”
“那你怎麼解釋‘人’?”
“很簡單,這是有機率的。”
希茨菲爾看了眼普絲昂絲,發現她一動不動,儼然聽的很認真。
這給了她不小的鼓勵,讓她的語氣越發堅定:“神血永生——這是有機率的,而且機率非常小。那位隱藏的前朝血裔並不是事先計劃好要這麼做,因為她對自己被吃掉後依然儲存靈念這件事沒有一點把握。”
她曾被咆哮之書的殘頁拉扯進幻境,窺見過那位“殿下”的一些思想,她可以肯定對方並不是事先想這麼做。
“這是一個意外。”她輕聲說道。
“她為了讓自己不被吃掉做了能做的一切,然而那條蛇依然毀約了。她和所有人一樣成了它的美餐。那畜生本以為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它既然已經在朝人的方向演化——否則無法解釋它為甚麼總提出要吃熟食——可能這種演化的過程需要吸收一些……人的‘特質’,而我能想到的最顯著的特質就是靈,它像吞噬吸收其他人的靈一樣吸納了她的,卻沒想到那不是普通的靈,它沾染過神血,擁有一絲永生的性質,於是機緣巧合之下她的靈在那畜生的身體裡再次復甦了,而那段時間她的意識依然是混亂的,所以她靠寫作來鍛鍊記憶……”
“於是就有了那本《古神之影》。”
普絲昂絲接上她的話,語氣急促:“那本書裡的諸多雜亂故事……不同的視角也可以解釋通了……因為那根本就屬於不同的人,他們都被那怪物吃了!”
戴倫特張了張嘴。
他還是覺得太荒謬,但希茨菲爾的推理環環相扣,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還有咆哮之書和斷劍的失竊。”希茨菲爾語氣沉重。
“它們……都和太陽王有關,她想取回這些東西,嘗試激發裡面的力量。”
“女神啊!”
賽博特兩隻手捂住大半張臉,幾乎只把眼睛露在外面。
這件事她瞭解的不多,但光聽到的內容已經足夠她勾勒出事情輪廓。
如果這是真的,那豈不是說明那個被蛇怪吞噬的人篡奪了怪物之軀?
那本身就是一個在不斷向人類演化的邪種,難不成它最後真的演化成了人軀,那位前朝血裔透過這種方式又尋回了身體?
她還活著?
是她一直在控制死神樹?
“我都不敢這樣推斷……”
半晌,普絲昂絲輕笑一聲。
“你是甚麼時候察覺到的。”希茨菲爾問她。
“沒多久……就在你們從埃爾納克回來之後。”斗篷人搖頭,“我誰也沒說,因為正像你說的,我不知道誰才是敵人……甚至不確定王室對此是甚麼態度。”
“有這麼個傢伙躲在暗中已經確定了。”少女用筆頭點點桌子,“接下來就是找到她。”
說到這裡,她很隱晦的蹙了下眉。
因為她想到了……既然那位殿下透過這樣的方式繼續活到了今天,那她的身體肯定不完全是人類了。
最糟糕的情況,她既是那位殿下又是那頭蛇怪。
無法確定她被吃掉和蘇生的時間,也就無從透過舊報紙來查詢線索。
她真的在維恩港嗎。
聖石板可以檢測邪祟,但聖石板可能也是太陽王的遺產,如果她的身體裡流著太陽王的血,石板無視她也是有可能的。
“艾蘇恩。”
戴倫特從冥想中抬頭。
“我可能找到了你推理的漏洞。”
房間裡的其他三個人都轉頭盯著他,期待他有甚麼高論。
“那塊木板——咆哮之書的殘頁。”戴倫特說道。
“你之所以能推理到這個地步,甚至還要超過這位……女士,都是因為你多了那段經歷,你看過那東西,所以那東西非常關鍵。”
“我不否認。”希茨菲爾點頭。
“問題就在這裡!”戴倫特用力拍書,“為甚麼這麼關鍵的東西恰好出現在你跟前?”
“簡直就像送上門的提示一樣……你不覺得這很蹊蹺嗎?”
“要我看,這可能就是敵人故意想誤導——”
“噗——”
一陣纖細而又幹癟的動靜。
“……”
“……”
希茨菲爾和賽博特都愣了下,然後目光轉向木人的屁股。
“……不是我!”
戴倫特難得漲紅了臉。
那能是誰?
希茨菲爾剛想指責他要誠實,突然似有所覺的轉向右邊。
其他人也跟著轉頭。
他們看到了一團暴動的霧。
煙霧以虎狼之勢從格瑞姆-阿歷克斯的鼻孔、耳洞裡噴湧出來,形成的霧團在半空滾動,至少比三秒鐘前大了三倍。
“該死……”
希茨菲爾聽到戴倫特在低聲咒罵。
她沒有覺得任何不妥。
因為她也看到了……在霧氣中隱約映現有一幕夜景,正是維爾福的老家,懷寧街18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