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甚麼名字。”
“麗嘉……”
“城裡頒佈了午後未成年人禁止外出的法令,為甚麼不遵守,你這是去幹嘛。”
“我……我不知道有這個法令……我必須得去修道院,我和愛蘭修女約好的,她會教我讀書寫字……”
“愛蘭修女?”
一番交流下來,海德格有些驚怒。驚的是女孩在神智方面好像有些不健全,外表一副10歲出頭的樣子,心智等方面卻和6歲持平。怒自然是因為有人明知故犯,他發誓要徹查這位愛蘭修女。
但當一小時後,他載著麗嘉來到一所無比破敗的修道院時,那些醞釀好的指責的話卻都沒法說了。
牆磚看起來有幾年沒洗了,本來就是上年齡的建築,看起來分外老舊髒亂。這裡倒是和多數修道院一樣配置了鐵柵欄門,但它已徹底生鏽,恐怕抓住拉桿硬掰都能把它從牆根扯掉。
海德格一萬個不理解,他覺得就算附近居民不信教,一所修道院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種地步。
“因為愛蘭修女是個有缺陷的人。”麗嘉像是嗅到了他的迷惑,出聲說道:“大家都覺得如果女神真的存在,她肯定不會賜福給這樣一個被詛咒的僕從。他們覺得愛蘭修女自己都看不到女神,也沒有資格對著他們說三道四。”
這孩子心智發育雖然遲緩,但卻意外的懂事。
海德格不由多看了麗嘉幾眼,越看眉頭蹙的越深。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無論是外貌、髮型、頭髮和眼睛的顏色,甚至包括一部分性格。
世界上真的會有這種巧合?能孕育出兩個幾乎一樣卻又不同的人嗎?
尤其是她們還並非是雙胞胎,中間隔了幾十年之久。
要不是海德格是和妻子一起長大,清楚她從小到大的一切,他都要懷疑這會不會是妻子在外還有遠親血脈。
不然沒法解釋……這個女孩。
“門外有人嗎。”就在這時,修道院裡傳來一個柔和的聲音。
“麗嘉,帶客人進來吧。和你說過很多次,門口說話——這對客人和女神都很不尊重。”
“是,愛蘭修女。”
海德格很快見到了愛蘭修女。
他現在知道麗嘉之前說的是甚麼意思了,這位愛蘭修女,她居然是個徹底的盲人!
年紀應該在三十歲左右,不算年輕。外表只能說還可以,就是那雙眼睛直勾勾的看過來,很是滲人。
想了想,械陽教團並沒有規定盲人不能當神職人員,但那通常都是規模更大的修道院,那種地方也不會吝惜養幾個閒人。
但這所小修道院明顯是破敗的太狠。神甫沒有,司門也沒有。就只剩下這一位修女,自然修道院全部的職能工作都落到了對方肩上。
平民或許不在乎修道院裡有個盲人修女,但如果只有她,自己每次的禱告甚麼都得由她來主持,他們肯定就不願意了。
應該都跑到了其他街道,各自選了其他修道院作為禱告場所。
毫無意義的歧視行為。
海德格心裡做出判斷,簡單給這位愛蘭修女介紹了下自己,然後問她麗嘉到底是怎麼回事。
“和我一樣,她是一個被拋棄的孩子。”修女輕聲說道,“我發現她的時候她就靠在牆根下,裝在一個紙盒子裡,裡面沒有信或者任何說明,我就把她帶了回來……”
“她在別的地方沒有住處?”
“沒有。”
“收容院呢?為甚麼不送去收容院?”
“我們嘗試過。”修女搖頭,“但不管是甚麼收容院,一段時間後他們都會送回麗嘉。”
“為甚麼?”
“因為她的表現對其他孩子來說太恐怖了。”
“恐怖?”
“嗯。”修女空洞的眼睛盯著虛空。
“如果你給一群孩子說恐怖故事,說喜劇故事,其他孩子總是會害怕,會興高采烈,唯獨有一個人,她不曾給你任何反應,就像個蠟像,你也會覺得很恐怖的。”
“……”海德格驚愕的看著愛蘭修女,然後又驚愕的看了看安靜坐在旁邊的麗嘉。
是這樣?
但她的心智明顯還沒發育完全……
“她有缺陷。”愛蘭修女說,“她的感情很淡漠,就像沒有感情那樣……反應總是比其他人慢一拍,就算有收容院收留她,等到一定歲數必須要搬走,她也無法自立。”
海德格懇頭不說話。
按他的性格,他不該如此。
無非就是一個瞎子修女和一個心理殘障的女孩罷了,這種人多得是,他不可能一個個管。
但這女孩長的和亡妻小時候一模一樣。
這就,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我可以命令那些人回到這裡禱告。”他說,話語裡充滿強制意味。
“最好不要。”愛蘭修女卻拒絕了,“不是發自內心的虔誠會汙染這裡,也會汙染他們自己的心。”
海德格咧咧嘴,他覺得這位修女落到今天的下場很可能是自己作的。
平民這種東西,說白了就是要靠哄的。
尤其你還是靠平民討生活的職業,剝掉那層神職的皮和劇團演員也沒區別。
就這還不肯哄人,還一副清高的態度。
看在麗嘉的份上,算了。
他從口袋掏出皮夾,想了想,又把皮夾放回去。
離開修道院,他站在街道口抽菸,遙遙看著麗嘉在愛蘭修女的陪同下給院子裡除草。過了一會終於有巡邏的警員從這經過,他立刻出聲叫住對方。
“拿著。”他掏出一疊鈔票塞給這位年輕人,“以後你就負責這座修道院,包括守衛和給裡面的人偶爾跑跑腿,這些花完了再給我說。”
他給的不少,估摸著應該能頂一段時日。
這麼做是怕修女和女孩拿出大額鈔票來鬧出事情,海德格見過太多這樣的事。
時光流轉,自海德格接到搜查毀滅之種的密令已經過去半年。
他已經不再關係搜查的結果,因為就像他預料的那樣,這點時間根本甚麼都查不出來。
他開始來修道院。
一開始是半個月來一次,來了就走。
後來演變成一週一次,來幫她們除草清潔,偶爾會坐著聽愛蘭修女給麗嘉講故事。
她果然和愛蘭修女說的一樣,很難產生情緒波動。
這麼說,當初被自己撞倒的時候,她也一直沒有喊疼。
她這樣的人其實也在調查範疇裡……
海德格眯眼。
但是都相處這麼久了,他甚至都檢查過麗嘉的超凡者天賦了,確定她就是個普通的孩子。
“海德格先生!”
回歸意識,看到女孩趴在椅子後面。
兩隻眼睛瞪的大大的,其中孕育的滿是好奇。
“你為甚麼要接近我和愛蘭修女?”
真直接。
以她的性格,難為她憋這麼久才問。
“因為你長的和我死去的妻子很像,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海德格不屑於對她撒謊。
“長的很像?”女孩一愣,“那就是說,海德格先生想要娶我。”
“沒有這回事。”
海德格眼皮跳了下。
“我已經不會……幫你只是藉此緬懷過去。”
“但我很喜歡海德格先生。”
手腕一陣冰涼。
低頭,卻是女孩靠過來,主動用小手抓住了他。
“愛蘭修女說,雖然我有問題,但我卻是會和其他人一樣長大的。”
“女孩長大了,就可以結婚。我還沒想好到底要和誰結婚,而海德格先生是唯一願意幫助我們的人……”
“幫你們的是傑裡,我只是偶爾來這看看。”
“但我看到你給傑裡錢了。”
“……”
“還是說,你希望我和傑裡結婚?”
海德格頭皮發麻,頭一次覺得對小孩毫無辦法。
“我不會和你結婚,傑裡也不會。”
他捉住女孩的小臉,拇指按著她的嘴角緩緩揉動。
“這對你來說太遙遠了,你要做的就是趕快長大,這樣才有能力保護愛蘭修女。”
“那海德格先生還會來看我嗎?”
女孩只是眼巴巴的盯著他。
面對這樣的眼神,海德格就算想,也無法說謊。
“會的。”
他輕輕摸著女孩的臉。
“除非我死。”
“我會一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