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爾最終還是碰了那碗三鮮豆羹。
既然送來的食物很乾,不吃流食就會顯得特別怪異。已經確定豆羹沒問題的情況下,噁心並不足以成為厭食的理由。
倒是出乎她預料的非常好喝。
粘稠的土豆泥混著肉碎及醬汁,只是簡單嗅一嗅就能勾起人心底饞蟲。更別提在進入口腔的那一刻鮮香爆開,嫩、滑、鮮、香四個字齊頭並進,瞬間將少女徹底征服。
因為嘴小,希茨菲爾分了六次才將豆羹喝完。然後她意猶未盡的盯著碗底,突然覺得這不像是平民家能做出的食物。
之前閒聊的時候好像提過這東西是由甚麼食材做的,沒記錯的話應該是羊肉、牛肉、魚肉、土豆。
這只是最基礎的原材料。首先要用高明的手法去除羊肉的羶味,將三種肉分別熬煮出鮮美的肉湯,然後再將肉湯按比例混合,加入煮爛搗碎的土豆泥……製作工藝及其繁瑣。
更不要說在熬湯過程中還要加入各種香料,其中的魚肉更是要用雪蛤魚!
雪蛤魚可不便宜,那是格林鎮的兩大特產之一,別看鎮民賣雪蛤魚才賣21歌利1尾,價格到了外面要翻幾倍的。
只是埃爾納克這麼個中轉小鎮,居然有店家能研究出這樣的料理。
以原材料和香料的價格成本,說它是閒的沒事幹研究出來的,希茨菲爾是真不相信。
她覺得這道菜可能有悠久的歷史,席娜之家的老闆西格,他們家在多年前或許是某個地方的貴族,或者至少也是附屬於貴族的廚師家族。
唯一不好的就是賣相。
如果不是餓狠了外加渴了和出於各種顧慮,希茨菲爾真的不考慮碰它。
熱氣騰騰的肉羹下肚,她無疑是比之前更有力氣了。看著警戒線外暫時沒人過來收碗,她索性站起來,學著有些人一樣舒展身體。
同時思考那兩張紙條的內容,思考哪一張在對她說謊。
其實更大的可能性是它們全是真的……
死神樹的資料很短,並不複雜。只要我有心和夏求證,她就算再防備我不願意直接告訴我資料內容,但她擋不住我直接把資料背給她聽。
所以想利用猜忌製造雙盲是不現實的,這段資訊很難偽造,應該是真的。
至於第二張紙條,說伊森不可信任……
不論如何,它至少提供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伊森的父親名叫艾瑞克-海德格。
海德格,他姓海德格,這是重點。
這個艾瑞克-海德格會是她在噩夢中聽到的名字主人嗎。
那個瀕死的女孩,她最後致謝的海德格會是這個人嗎。
她致謝的原因會不會就是因為艾瑞克-海德格沒有履行探員的守則——他沒有遵照命令做某些事,導致他被認定為叛徒,且由此引發了阿密倫教區的災難呢。
所以噩夢裡的場景是在阿密倫嗎。
但布萊克-沙朗畫《生命之樹》的時候好像還沒去北地,難不成他真的也是從噩夢裡看到的畫面。
他不會也是一個神蝕者吧。
越是思考,希茨菲爾越是感覺這件事牽扯複雜。
夏依冰從死神樹資料——從40年那個年限裡推出來的東西,她同樣也推出來了。而且用時比女人更短更快。
她立刻意識到之前對日蝕教會的一些臆測是有問題的:他們可能已經掌握了毀滅之種的大量情報,在這這條路上走在了影獅前面,而且今天這個局可能是從一年前就在準備了。
不……不止。
為了籌備第二次魔像詛咒,格里曼醫生提前很多年就去黑木鎮了。這個局佈置的週期之漫長還要超出目前的預測……他們到底想幹甚麼?
現在,“伊森-道爾是否可信”在希茨菲爾這裡都不算是甚麼大問題了。
她一方面開始擔憂自己和十七小隊將來的下場——因為死神樹的資料太可怕,她怕消滅了寄生種子他們也難逃一死。
另一方面,她開始懷疑日蝕教會正在推進一個巨大的陰謀。
因為“幾十年前就在黑木潛伏的格里曼”,“多年前就被汙染墮落的夫人”,“多年前就被派來調查毀滅之種情報的卡西米爾”。
這一切之所以發生,之所以存在。
它們最終想要達成的目標,絕不可能是毀掉區區一個埃爾納克鎮這麼簡單。
是的。
現在缺少情報,對於這些邪徒的真正目標她不好判斷。但她很確定這一點:這個目標可以是任何東西,唯獨不可能是毀掉埃爾納克,包括連帶把她也炸死。
不是說這座小鎮沒有價值,也不是說她這個神蝕者沒有價值。而是把他們加起來,再把十七小隊,把鎮子上所有人的命都加起來,不足以讓他們做出這樣的謀劃。
一個動輒思考怎麼去引起滅城滅國級災難的邪徒組織,不可能耗費這麼多精力,這麼大代價去謀圖毀掉這麼點東西。
“阿斯芬?”
她突然輕聲念出某隻木偶的名字。
“你在附近嗎?”
“如果你在,我現在接觸的東西你應該都看在眼裡。我想知道年輪對此是怎麼想的……她和維爾福都知道這些,對不對?”
實際上,她只是試探。
並沒有真心覺得阿斯芬有本領在眾目睽睽下依然跟著。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堪稱驚悚了——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低語:
“你怎麼知道我一直跟著?”
……他是鬼嗎?
猛地回頭,她看到草房的牆壁木板上正有一圈木紋逐漸扭曲,居然隱約形成了阿斯芬那張木偶臉!
他可以用這種方式和環境融合?
哦,難怪在格林鎮的時候完全沒發現他藏在哪。
“這不難猜。”
心裡驚悚,她表現的卻十分平靜。
“對一個偵探來說,連是否有人跟蹤都無法確定,她的感覺未免太遲鈍了。”
“感覺嗎。”木偶臉笑了起來,“你是說靈感靈覺之類的吧?那你確實很敏銳,可惜我無法理解那種感覺……”
廢話,你只是一隻沒有心跳的木偶!
希茨菲爾獨自腹誹。
被嚇了這一次,她還是稍有怨言的。
“你在幹甚麼?希茨菲爾小姐?”
身後傳來另一道聲音。
這是一群警察看到她舉動詭異,越過警戒線檢查來了。
“我在分析案情。”
希茨菲爾飛快轉身,用身體擋住那圈木紋。
“請讓一讓。”警員們輕蹙眉頭,把手放在武器上,“我們不想對您無禮。”
無奈,少女只能讓開。
立刻有人上前檢查木板牆,還有人進來檢查地面。
木紋已經變回去了。
地上的小管子也被希茨菲爾封上了土和稻草,警員們仔細檢查沒有發現,收走她的碗又離開了。
希茨菲爾鬆了口氣。
兩張小紙團都被她藏在衣服裡,還好這些人都挺禮貌的。
但她也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學電影裡的特工一樣把紙條吃掉。
“如果你是開始懷疑他們的目標並非埃爾納克,那你確實是猜對了。”
後面又傳來阿斯芬的低語聲。
“但是這件事牽扯之大還遠不是現在的你能插手的。”
“冕下讓我轉告你,如果你真想幫忙,就努力從埃爾納克鎮活著回來。”
希茨菲爾吸了口氣,緩緩轉身盯著木紋。
“就只有這一個要求嗎。”
只需要她一個人活著回來?
還是說……
“你應該理解考試是甚麼意思吧。”
木偶的臉又扭曲起來,似乎在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
“及格和優秀是有區別的。”
“想要獲得參戰權,你得做的更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