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特殿下,這是您要的木葵子茶。”
“放在那,我一會喝。”
以上對話發生在軍營。
夜色漸深,天空晦暗的就像從來沒有日月。濃郁的烏雲將整片大地遮蔽在黑暗之下,只有仔細放大眼睛,極力分辨那些輪廓,才能隱約看到一些像是帳篷的東西。
那都是軍帳。連綿的軍帳將這片空地完全覆蓋,不知道為甚麼刻意控制著沒有點燈,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伺機等待咆哮的時刻。
“我真佩服父親當年能耐得住寂寞,在這樣的地方待了十六年。”
過了一會,之前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雖然我現在也差不多適應黑暗了,但我還是不能理解,為甚麼灰燼軍團不被允許執掌光明。”
他的名字是岡特-阿斯芬-薩拉。薩拉王國的王子,同時也是灰燼軍團第二師團的副帥之一。
“我想這是因為,灰燼軍團在剛被建立出來的時候,就一直是在這種環境裡和邪惡作戰。”
另一個稍顯蒼老的聲音回覆他道。
“不過您是王子,倒是不需要完全遵守這個規矩。”
“嗤”的一聲,黑暗中爆出一團火苗。
那是根火柴,散發出的橘黃光暈將黑暗驅散出一團圓形空間,照印出兩個人的身影,他們都坐在軍帳正中。
主位的岡特王子有一副相當勻稱的身材,臉有些瘦,古銅色的面板無法掩蓋其俊秀外表。一頭黑色的長髮從面頰兩側垂落下來,末尾用繩子拴了幾道,不仔細看竟是有些雌雄莫辨。
“卡蘭德。”目睹光暈,岡特先是眯了眯眼,待到適應火光後立刻說道:“你這樣讓我十分為難。”
“這座帳篷是加厚的,殿下。”
被他稱為卡蘭德的人——一個裡面身穿布袍,外面掛載皮甲,搭配有些不倫不類的老男人對他低頭。
“您不用擔心這裡的光芒會傳遞出去。”
岡特眯眼,目光看向他的右手。
那是卡蘭德拿捏火柴的手。
即使是現在對他低頭,那隻手也沒有放下,依然高舉著火柴,忠實執行身為“燈架”的使命。
岡特不說話,卡蘭德就不抬頭,維持著姿勢一動不動。
終於,火柴快要燒到根了。
火焰的底部已經觸及手指,岡特歪著頭仔細打量卡蘭德,發現他還是低眉順眼,一聲不吭。
又是“嗤”的一聲,火苗被岡特一口吹滅。
“行了,卡蘭德。”
黑暗裡又傳出他的聲音。
“我知道你是替我母親來試探我的,回去告訴她,我在這裡待的很好,不想家,一點都不。”
“我會如實將訊息轉告給主人。”卡蘭德謙卑的道。
“另外,殿下,茶要涼了。”
“如果這些年一直有你侍奉我,我肯定堅持不下來。”
同步響起的還有喝水的聲音。
“殿下說笑了。”卡蘭德緊隨其後,“當代王子中除了您也就只有納里斯殿下能統籌灰燼,這足以說明殿下的意志是多麼堅韌。”
“納里斯……第三師團啊……”
岡特嘆息一聲,腦海中躍現出一個粗獷、壯碩、豪邁的身影。
“納里斯是第三師團的主帥,我和他不能比。”
他在黑暗裡搖頭。
他不是故意貶低自己,而是發自內心的這麼認為。
灰燼軍團是神秘的。
哪怕對一些大貴族來說,他們多半也只聽說過這支軍隊的傳說,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見到過他們。
這都是因為灰燼軍團的古怪傳統。
除非必要,永遠不出現在陽光之下。
他們是黑暗的暗面,陰影的影子。整支部隊從上到下都必須適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作戰。
王室血裔無論出身都要來這裡服役三年。剛來第二師團的時候岡特一度以為自己要發瘋,因為他無法理解,世界上居然有一支軍隊會這樣變著花樣給自己受罪。
不光是要訓練在黑暗裡作戰,同時還要求絕對的寂靜。
從這種角度來說,他能撐下這三年,最後還熬成了師團副帥,確實算得上是出類拔萃。
但和他的兄長,同時也是最年長王子的納里斯相比就不能看了。
納里斯其實沒比他大多少,但早在他服役之前就已經徹底掌控了第三師團。
雖然第三師團的人數比第二師團更少,因為新成立的緣故戰鬥力和裝備也稍有落後,但他的權柄完全超越其他任何一位王室血裔,是王室真正的左膀右臂。
和他相比,岡特認為自己還不夠看。
“好了,卡蘭德,茶你送到了,我也喝了,我看你差不多也該回去了。”
他其實知道自己母親屢屢派人來看望自己是甚麼意思,但是他完全沒有那個心思。
他已經習慣黑暗了。
讓他重新回歸到光明的懷抱裡,甚至更進一步,嘗試著去執掌它,他做不到。
他已經給接下來的生命定好了目標,那就是效仿納里斯,徹底掌控第二師團。
有自知之明不代表妄自菲薄,他但同樣也是有傲氣的。
他就是要和納里斯比比看,二十年後,誰才是父親最強的助力。
“殿下。”卡蘭德頓了頓。
“主人還要我向您諮詢一下,第二師團當前的任務目標是甚麼。”
“這個問題,以她的渠道還需要問我?”
不客氣的打斷他,岡特覺得非常奇怪。
他想了想,繼續說道:“為了毀滅之種。”
“父親懷疑毀滅之種的一部分藏身於這個小鎮,他應該是派了秘密警察去調查處理,我們第二師團當前的任務只是掠陣。”
“只是掠陣嗎。”
“現在是。”
岡特在黑暗裡微微搖頭。
“鎮子上有我們的人隨時傳訊。”
“如果他派去的人搞砸了,第二師團就會毀掉那裡。”
“我明白了。”
卡蘭德也不管岡特是否能看見,依然恭謹的對他拜了拜。
“我會如實將訊息告訴主人。”
“殿下,希望你能平安歸來。”
甚麼叫平安歸來?
岡特一愣,沒懂他這是甚麼意思。
“卡蘭德?”
他又叫一聲。
沒有回應。
伸手去觸碰之前卡蘭德坐著的位置,也是抓了個空,甚麼都沒有。
“和出現在帳篷裡一樣詭異。”
岡特眉頭緊皺,突然覺得事情不對。
他立刻起身,出了帳篷,快步朝帥帳奔行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