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柏菲先生!”
看到這個人,最先反應過來,甚至站起來發出驚呼的人是潔莉。
她的臉上寫滿的驚喜,有些踉蹌的繞過桌子,中途差點被凳子絆倒,一直衝到青年身邊,揚起一張通紅的臉蛋打量著他。
“你……你怎麼會突然……”
“因為我一直都在。”青年扶穩她的肩膀,後退一步,將身上那件灰撲撲的,佔滿髒汙和塵土的大衣脫下來,露出幹練的麻布襯衫。
至此,最後一絲屬於清潔工的氣質也從他身上褪去了。他像一根標槍屹立在那裡,鋒銳的眼神就像兩把手術刀,在杜克-格蘭、契卡利亞-諾安、老巴爾臉上冷冷掃過。
“我必須向你表達誠摯的敬意。”然後他轉向希茨菲爾,彎下腰,對她深深鞠了一躬,“我的本意只是想吸引一個有關係的偵探到這裡來,因為我很清楚絕大多數的警務系統在運轉上都不如私人偵探來的方便,等他們確認諾姆小姐不是在逗他們玩,真正打算對格林鎮派遣力量進行調查的時候,恐怕這裡的事情已經塵埃落定。”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希茨菲爾沒有推辭,很坦然的受了他這一禮,“是因為你只聽過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給我的印象是最深刻的。”
“看來你知道不少內幕,柯柏菲先生。可以告訴我你真正的職業是甚麼嗎?”
“和你們一樣。”尤熱尼露出一絲微笑,伸手到褲兜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小皮夾子,直接把它丟到桌上。
“但為之效力的主體不一樣,雖然我覺得這種差別非常渺小。”
伊森上前拿起那個小皮夾子,開啟,看到在透明膠皮的那一面鑲嵌著一張用硬板紙和精密印表機刻出來的探員證。
“姓名,尤熱尼-柯柏菲……”
“效力所屬,塔里尼昂……”
“你加入了火龍聯盟?”猛地抬頭,伊森終於有些驚訝。
塔里尼昂正是火龍聯盟的名字,這個名字是其目前的君主——很多代之前的祖輩親自定下的。它在超過三種語言的讀音中都是“火龍”、“龍”的意思,如果再把讀音變一變還能翻上一倍。
“加入很久了。”尤熱尼點頭,“不是隻有薩拉才有邪徒,所以我才明白我的對手有多狡猾,以及危險。”
這是在解釋。解釋他為甚麼潛伏這麼久都不願出來。
“在點心裡下毒的人是你吧?”希茨菲爾下一句話讓房間裡幾乎所有人都面色大變。
“是我。”哪怕頂著潔莉震驚的目光,尤熱尼還是冷靜承認。
“他對潔莉的看護太死了……幾乎是每次你們前腳剛走他就到了,我那時還不確定你們是否可信,所以我只能想辦法用各種方式隱藏自己,然後試著按照我的想法去加快所有事情的節奏。”
“所以你才選擇了下毒?”李斯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我的敵人和我一樣在潛伏,但他不需要像我這樣偽裝起來。”尤熱尼攤手,“和他比我劣勢太大,我不想讓時間拖太久,所以我要試探你們的真正態度,用這種方式嫁禍給他效率最高。”
“你是想讓我們由此懷疑潔莉身邊的人?”戴倫特稍微有些懂了。
他看了眼希茨菲爾,在想她會不會就是從那時開始懷疑的“唐蒙”。
“那你如何保證你所做的一切都能按你想的去發展呢。”伊森看他的眼神非常嚴厲不善。
他也覺得尤熱尼這種心態是太瘋狂了……是的他當然能猜到當時和唐克斯撞到的人就是尤熱尼,他是故意用這種方式在提醒他。
可萬一呢?萬一在這短短几分鐘裡潔莉醒了呢?萬一她恰好覺得肚子餓去吃糕點了呢?
那豈不是會製造又一起慘案?
“噢,這個,其實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吃的。”希茨菲爾趕緊幫忙解釋。
“為甚麼?”
“因為——”少女有些無語,“因為那是蔬菜糕。”
“甚麼?”
“那是用蔬菜磨碎了做的……而且裡面還混了生菜。”少女無奈攤手,“她有多不喜歡吃這種東西……不需要我再強調吧?”
這——
一群人頓時傻眼。
他們這才想起來,潔莉-諾姆這個人,好像確實在任何時間點都不吝表現出她對蔬菜的憎惡。
“柯柏菲先生和她在火車上聊了很多,知道她的一些小癖好不奇怪。”希茨菲爾繼續說道,“所以他對這件事有絕對的把握……不需要就此再指責他了。”
“柯柏菲……”潔莉木訥的看著他。
“其實你可以直接叫醒我,帶我一起從這裡離開……”
“恐怕不行。”青年抿緊嘴唇,“一個是太危險,還有一個是,我不能逃避我的責任。”
“解釋一下你之前說的邪種,年輕人!”
一道如同雷鳴般的低吼在房間裡響起。
那是老巴爾,他的臉色已經恢復的非常平靜,但雙眼都眯成細縫,反倒比暴怒時給人的感覺更加危險。
“還有你。”他看向顫抖的杜克-格蘭,“解釋一下,‘製造出來的邪種’又是甚麼意思?”
“以及希茨菲爾小姐……”
轉向最後一個人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流露出一絲潛藏的恐懼。
“你之前說他們的目標是……喚醒格拉蘭特血脈裡潛藏的魔力,讓被封印的火龍再次出現……”
“但是,他們的目標是我。”
“這到底是甚麼意思,是怎麼回事……”
“告訴我……告訴我!!!”
“我一直很尊重你,格拉蘭特先生。”看到他的身軀在微微發抖,希茨菲爾嘆息一聲。
“我不想把你當傻子看待,所以我想,你其實已經明白自己是誰。”
“以及四十一年前貝恩斯一家遇難,到底是甚麼原因,以及殺死他們的兇手是誰。”
她這樣說,老巴爾身體顫抖的幅度更劇烈了。
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快速的、銳利的掃向杜克-格蘭,嘴唇蠕動,整張臉上都寫滿了哀求。
“……是我父親做的。”
杜克-格蘭一直低垂著頭,根本不敢回應他的注視。
“我的父親博里尼-格蘭一手策劃了那次意外,因為他無法容忍那兩個邪徒,容忍他們居然敢用那種方式打龍血的主意……”
“撒謊!!!”
他的話被老巴爾用咆哮打斷。
“騙子!!!”
“瘋子!!!”
“甚麼龍血???你是在說我就是邪種?格拉蘭特神聖的血脈怎麼可能輸給區區火龍的詛咒!??”
他衝過去,用他異於常人的可怕力量揪住杜克-格蘭的領子,將男人從地上高舉起來,面容扭曲的像個怪物。
“別衝動鎮長先生!”
“放開他!”
“別開槍!”
房間裡的局勢瞬間大變,李斯特伸手想要阻攔,戴倫特和伊森直接掏槍,而讓李斯特和身為旁觀者的潔莉最看不懂的是,旁邊的契卡利亞和尤熱尼居然也同時掏出手槍,一共四把槍共同瞄著老頭的腦袋。
“別開槍!”希茨菲爾再次強調一遍,“這種儀式能持續這麼多年意味著他對當前的身份認知度已經很高……沒必要這樣!把槍放下!”
其他人卻沒有第一時間聽她的話。
他們一直死死盯著老巴爾,確定他沒有進一步傷害杜克的意思,這才緩緩的將手放了下來。
“你們就是……就是這樣對待你們的主人的……”
老巴爾全程目睹一切,他面色慘白,心如死灰,一邊搖頭一邊發抖。
“用槍指著我……”
“用對待犯人……對待嬰孩的態度對待我……”
“建造起巍峨的城牆,堡壘般的莊園,將我關在裡面……”
“並且欺騙我,對我隱瞞所有的一切……”
“你們還有一絲身為護衛者的尊嚴和榮耀嗎?啊——???”
“抱歉打斷一下。”
一個聲音毫不客氣的橫插進來。
是尤熱尼。
他抿緊嘴唇,雙手斜斜拿著一把轉輪手槍,一雙凌厲的眼睛正和老巴爾那雙狂暴發紅的眼睛對上,氣勢上絲毫不落下風。
“你對他們的指責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他一字一句的對老巴爾說道。
“你認為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老巴爾語氣陰冷,情緒已然處在爆發的邊緣。
現在的他就像一個火藥桶,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爆他,讓他徹底發狂。
“這是胡藤木家族自己的內務,再怎麼樣也輪不到你一個外人——”
“我不是外人。”
尤熱尼再次打斷他。
“我是尤熱尼-柯柏菲。”
“我和胡藤木童話裡那個男孩有著一樣的姓氏。”
“我繼承了流傳數百年的,來自胡藤木樹妖的超凡魔力。”
“我是格蘭和諾安真正應該效忠的人,只有在我身邊他們才能使用被賦予的力量。”
“我是柯柏菲家族下一代的繼承人。”
“我才是格林鎮真正的主人!”
“……”
“……”
“……”
最後一句吼完,整個房間陷入死寂。
這一次,不光是李斯特和潔莉瞪大雙眼。
就連伊森和戴倫特也一副震驚的表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在數秒鐘之前,他們以為自己經過少女的提點後已經徹底堪透了這個案子。
數十年前,皮姆-貝恩斯和蒂娜-貝恩斯之所以來到格林鎮是有他們不可告人的陰暗目的。
貪慾來源於蒂娜的能力,她很敏銳的察覺到當時還未成年的少年領主不是外表表現出的那麼純粹。
他們發現了——在巴爾-格拉蘭特那副人類軀殼下隱藏著巨大的、幾乎可以用狂暴來形容的力量。
所以他們故意要在棚屋附近搭建房屋,這都是為了接近他,探尋他身上潛藏的秘密。
但是護衛者們將巴爾看的很死,他們很難找到機會。
也許正是這種程度的防衛讓他們意識到——將巴爾帶走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們轉而打起了別的主意。
帶不走巴爾-格拉蘭特的人,那就帶走他的骨血。
這並不難猜,因為棚屋和貝恩斯家之間的距離太近,巴爾又正是十多歲,血氣方剛的年齡。
就像很多這個年齡的孩子一樣,他很難抵禦住某種香豔的誘惑。
得手之後,他們繼續留在鎮子上。
這是要等蒂娜-貝恩斯把孩子生下來,只有這樣才能確認“沒有弄錯”。
但他們的謀劃落到兩大護衛者家族眼裡著實有些膚淺,之所以不動手處理他們,也是因為缺少真正的證據。
然而隨著孩子的降生,整個局勢就不同了。
貝恩斯夫婦固然確認他們已經得手,杜克的父親,博里尼-格蘭卻也看到了這兩人密謀的罪證。
那就是那個孩子本身——傑克-貝恩斯的存在就是罪孽的證明!
所以接下來的故事就和他們聽到的沒兩樣了。
貝恩斯一家被堵在茅屋裡活活燒死。
這是護衛者家族的手筆,因為他們無法容忍有人覬覦格拉蘭特的神聖血脈——哪怕那是被詛咒汙染過的也絕不允許!
但是……
但是他們剛才聽到了甚麼?
尤熱尼-柯柏菲才是繼承了樹妖力量的人。
他才是格蘭和諾安的主人。
才是這個鎮子的主人!
“這……”李斯特張大嘴巴,一會看看尤熱尼一會看看老巴爾。
他感覺他的世界觀被徹底顛覆了。
柯柏菲家族才是鎮子的繼承者。
那格拉蘭特家族——
乃至巴爾-格拉蘭特此人——
難不成——
他是——
“……”
“……”
“……”
靜謐氛圍中,房間裡的恐懼又在悄然發酵。
李斯特在後退。
戴倫特在後退。
伊森在後退。
他們都捏緊了手裡的武器,一雙眼睛死死的,驚疑不定的盯著老巴爾,不斷拉開和他之間的身位間距。
這個情況,希茨菲爾也不得不將右手探到腋下。
儘管她一開始就考慮過事情可能演變成這樣。
儘管她和唐克斯提前吩咐過,讓他疏散旅店裡所有的客人員工,確保這棟樓除了他們以外再也沒有別人。
儘管她確定尤熱尼之所以趕回來就是為了針對這個局面。
但是,怎麼說呢。
這畢竟涉及到傳說中的邪種怪物……
真正的火龍……
“噗通!”
一聲悶響,杜克-格蘭摔在地板上。捂著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空氣。
“是真的嗎。”
老巴爾低頭看著他,臉上再也沒了任何情緒。
“是……是真的。”
地上的男人用力點頭。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一開始就是……”
“那你們為甚麼要分開……分開不是中間才開始的嗎。”
“我來替他答。”尤熱尼上前一步,“因為我的祖輩已經厭倦了這種迴圈。”
“每隔一段時間,也許是一百年,也許是五十年……你都會消亡,變成蛋,重新轉生。”
“轉生後的你沒有任何記憶,這就是胡藤樹妖聯合獨角獸對你的封印。”
“我的先祖認為這種封印既穩固又脆弱,因為誰也不知道建立在謊言上的和平能維持多久。”
“他們希望將真相和你說清楚,要麼你尋回兇性重新變成那頭野獸,被藉助薩拉的力量徹底消滅,要麼你真正能理解這一切,繼續以這幅樣子生活下去。”
“但是這個建議被否決了。”他看向倒在地上的杜克,“格蘭和諾安雖然忠誠,可他們明顯不贊同這種做法。”
“而在這次矛盾中起到決定性作用的是薩拉王室和械陽女神教團。”
青年譏誚的彎起嘴唇。
“是的,我能理解,畢竟站在那個立場,他們當然不會允許野獸知道自己是甚麼東西……允許這種隨時可能失控的要素在領地上存在。”
“所以柯柏菲就離開了格林鎮。”
“只留下格蘭和諾安,繼續維持這個謊言。”
“……”
“……”
“咕嘟~!”
李斯特吞嚥口水的動靜,此時聽起來是如此明顯。
“是真的嗎。”
老巴爾雙目無神,繼續低頭去問杜克。
杜克已經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只知道點頭,整個腦袋恨不得埋到地板裡去。
“是真的嗎?”
老巴爾又看向契卡利亞。
契卡利亞頓時感覺到一股可怕的壓力籠罩過來,彷彿他正在被一頭猙獰的巨怪近距離凝視,死亡的陰影迫在眉睫。
但他還是堅持頂住這股壓力,緩緩的,堅定的,點了點頭。
“哈……”
老巴爾咧開嘴,乾笑一聲。
“原來是這樣。”
“天賦,巨力。”
“和火龍的仇怨。”
“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謊言!都是欺騙!!!”
轟!
伴隨最後那聲竭力的咆哮,他的頭髮,他的雙眼中真正竄出了火焰。
爆裂的火星猛地竄起一米多高,一股驚人的、荒蠻的氣勢迅速從他身體裡迸發出來,他腳下站立的地板頃刻之間就被他踩碎。
“別衝動——”
“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
“停下——”
“巴爾-格拉蘭特——”
這一下,房間裡幾乎所有人都對著他舉起了槍。
“你們以為這些東西能傷到我……?”
老巴爾面目越發猙獰。
“我會讓你們見識一下……”
“不——別這樣對待巴爾爺爺!”
就在局勢即將變得徹底不可挽回的時候,一個清脆的、稚嫩的嗓音從後面傳出。
“砰”的一聲,房門被撞開。在眾人驚懼的注視下,一個嬌小的身影一路小跑進來,直接撲到老巴爾身邊,張手抱住了他的大腿。
“玫兒!”
“快回來!”
“它是怪物!”
杜克和契卡利亞大驚失色,他們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把她扯下來。
“他不是!”
女孩眼裡噙著淚,堅定搖頭。
“我不管他是誰!”
“我不管!”
“在我心裡他就是巴爾爺爺!”
“永遠都是!”
然後她抬起頭,盯著同樣呆滯看向她的白髮老頭。
“你不會拋棄玫兒的對不對?爺爺……?”
“我……”
老巴爾張了張嘴,最終頹然的聳拉肩膀。
“是的沒錯。”
他身上的火焰在迅速熄滅。
然後他蹲下來,用力將女孩抱到懷裡,用顫抖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哭腔的語氣輕聲說道:
“我永遠都是……”
“都是玫兒的巴爾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