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裡有兩點猩紅。
面對其存在睜開雙眼,尤熱尼-柯柏菲發現自己看到了龍。
他直接就嚇的醒過來了。
身體顫抖,臉色蒼白,額頭和鼻尖上都掛著細汗……這副悽慘的相貌立刻吸引了乘務員,一名面容姣好、身材苗條的女孩走過來,輕聲問他是否需要幫助。
“不需要……謝謝。”尤熱尼拿出手帕擦汗,同時鬆開領口好讓自己能呼吸的更舒暢些。
“真的不需要嗎?”乘務員有些擔憂的打量著他,“先生,有些時候自己的安危比臉面重要……”
“別瞎說!”旁邊猛地竄出一個男乘務員,抬手就把同僚擋在身後。
他上來對著尤熱尼就是一個九十度鞠躬:“非常抱歉,先生!您當然有支配自身的自由!她是新來的不太懂事……回頭我會好好訓斥她的!”
“沒有必要。”尤熱尼臉色還是很白,但能看出來他沒有生氣,“你們也只是盡職而已。”
確實——但凡是在鐵軌線上混久了的老油子,有哪一個會去主動找他這種麻煩呢?
先不提遇到不講理、動輒對自己大罵的奇葩機率不小。就算他是個好脾氣的,萬一他真的身患重病,死在車上,最後調查到乘務員頭上,這多半也是要擔責的。
“呼……”看出來他不是裝的而是真沒生氣,男乘務員總算鬆了口氣。
“感謝理解,先生……”他又再次對尤熱尼鞠了一躬,“但是您面色真的很差……如果需要的話……車上其實配備了一些特效藥物。”
“不用,給我來杯稍燙的檸檬水就好。”
“好的,請您稍等。”
過了這節車廂,男乘務一把將女孩拉扯到拐角,惡狠狠的數落起她來。
“潔莉!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多管閒事!”
“可是。”女孩撇著嘴唇,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那位先生臉色真的很不好看,萬一他真的需要幫助,最後因為我的漠視而出了問題,我肯定會很難過的!”
“你難過我就不難過了?”男乘務一副對她受不了的樣子,“萬一真的出事了,那些黑衣人過來調查一番也就走了……但你這樣非要跑過去跟他牽扯——他們最後也要帶你一起走怎麼辦?火車可不會等你從局子裡出來,你這份好不容易才撈到的工作就不要了?”
“大不了再找!”女孩扭過頭,一臉硬氣。
“那我怎麼辦?能不能拜託你為我想一想……”男乘務拉長音調,“我也是剛升任乘務長啊……上來要是就有組員出問題,我這個乘務長還乾的長嗎?”
他都這麼講了,女孩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歉疚。
她是想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不假,但她也不想為了滿足自己而傷害別人。
不過她肯定還是不服氣的,她覺得自己就是沒錯,是乘務長和這個行業的潛規則太冷漠了。
“廚房裡新做了乳酪土豆球,你待會給那位先生拿一份去。”男乘務說道。
“啊!”女孩瞪大眼睛,“那不是3號車廂的客人才……”
“你多管閒事,人家沒把你怎麼樣還關心你,這是貴人懂不懂……你就光說句謝謝就完了?”
“那我還得怎麼對他?”
“去廚房,端上菜餚和他要的檸檬水,整理好你的儀容,用你認為最漂亮最純真的表情給他端過去,告訴他接下來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你。”
“……我怎麼感覺最後半句話不像是正經乘務員該說出來的?”
“不,只有加上它才算專業……你要明白一個事實潔莉,那就是你已經招惹他了——他出問題,最後肯定也要調查到你頭上。那你還躲甚麼呢?”
“我……”
“而且你沒注意到他穿的衣服面料嗎?比很多3號車廂的客人都要精細……這種人可是潛在的金礦,你根本不懂,換成昂娜早就餓狼似的撲上去了。”
“……”女孩發現不管自己說甚麼都會招來反駁,想了想,她決定閉嘴。
“就是這樣。”男乘務滿意點頭,“你不需要跟他說太多,那樣反而令人生厭,你只要安靜的在一邊關注他就行。如果他真有那個意思,他會主動召喚你的。”
莫約十分鐘後,女孩端著餐車回來。
尤熱尼的臉色還是不好,他看上去像是發燒了一樣頭腦昏沉,一直半閉著眼睛在座位上假寐。
餐盤和桌子碰撞的聲音讓他睜開眼皮,然後他就發現除了檸檬水,面前還多了一盤奶油焗土豆球。
“我好像沒要這個。”他愣愣抬頭看向女孩,以為他們是給錯人了。
“小禮物。”女孩僵硬的扯出微笑,“也許吃點東西就會好了。”
尤熱尼眯眼打量著她,眼神如刀,讓女孩有一種身心都被看穿的錯覺。
她看到這個充其量也就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那張蒼白俊美的臉……總算有了一絲血色。
“謝謝。”他說,“要不坐下聊聊?”
“啊?”
“聊聊吧……也許這樣能讓我忘掉難受。”
“哦……好……”
女孩有些懵,不過他對面的位置確實沒人,又想起乘務長對自己的吩咐是儘量滿足對方,她也就彎身坐了下來。
“你吃吧。”尤熱尼把還冒熱氣的土豆球推給她,“你一定很餓了,吃點東西補充體力。”
“我……”女孩張了張嘴。
他怎麼知道我很餓的?
“你從我身邊經過13次,3次在瞥別人的食物,6次肚子在叫。”尤熱尼笑著點點側邊臉頰,“我對自己的觀察力和聽力都挺有自信。”
“吃吧。”看出女孩還是有些拘謹,他堅定語氣:“這也是服務的一部分。”
好吧……
女孩是真餓了,抬眼看到乘務長又在惡狠狠的瞪著她,她索性拿起刀叉開始用餐。
用刀切開土豆球,滾燙的白煙頓時噴射出來。一大坨稀爛的純白奶昔冒著香甜氣息滋滋冒出,如此誘人的一幕更加強了女孩的食慾。
“先生。”
她幾秒鐘就把菜餚幹掉一半,然後才想起來問對方:“您是……沒胃口嗎?”
“這道菜要確保奶油的新鮮。”尤熱尼說道,“新鮮不是指壞沒壞,而是要保持奶油的形態和口感。”
“最純正的做法是用滾燙的土豆去帶動冰涼的奶油,而不是用滾燙的奶油來幫土豆球保溫。這樣吃起來不燙嘴也回味無窮,哪像這個……”
他瞥了眼還剩一半的土豆球。
“已經是奶昔而不是奶油了,口感不對的東西我不吃。”
“……”
女孩愣住。
嘴裡的土豆頓時就不香了。
當然,她也不得不佩服乘務長的眼光毒辣。
品味這麼挑剔和奇特。這個年輕男人確實該坐在3號車廂的。
“您總是這麼……講究的嗎。”
盯著尤熱尼打量一陣,女孩忍不住問了一句。
“直接說我是挑剔好了。”尤熱尼笑笑,習慣性的從上衣內袋裡掏出一盒煙。
然後看了眼女孩,又把盒子放了回去,取出另一個規格類似的金屬扁盒。
“你也不要以為我是在針對你們,實際上就算它做的真和我夢裡一模一樣我也是不會吃的……我不習慣吃別人給我的食物。”
“真的嗎?”女孩瞪眼,“那您旅途中餓了怎麼辦呢?”
“吃糖。”
尤熱尼開啟那個小盒子,可以看到裡面有一排排類似捲菸一樣的棕色小棒。他直接抽出兩根丟到嘴裡,唇舌蠕動,用體溫將它們融化吞下。
“其他時候自己做飯——我只信任這樣的食物。”
“先生!”
看到這一幕,女孩有些興奮也有些激動:“您該不會是……那種穿黑衣服的……傳說中的那種……”
“不是。”
兩根糖棒下肚,尤熱尼面色更有人味,他甚至有心思和對方開玩笑。
“我可不是陰影裡的獅子……否則光憑你種種古怪行為,我下一站就該帶走你了。”
“啊!”
“開玩笑的……實際上我雖然不是那些人,但做的工作和他們也大差不差。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得罪了不少人,至少有三百個人天天做夢盼著我死,那我當然得謹慎一點。”
“您是偵探?”女孩興奮不減,“那您去格林鎮是……”
“不是去查案的。”尤熱尼搖頭。
“是去結婚。”
“啊!?”
“我父母臨終前給我約的,然後我……”
他眼神遊離,看向車窗外閃過的風景。
“這些年我也有點累了,就打算去看看……如果合適的話就在那裡安家置業。”
女孩心想他怎麼會是這種循規蹈矩的人,下一刻聽到他將話語補完:“……不合適就當旅遊了。”
“哈哈哈哈!”
她爆發出一陣開心的大笑。
“……”
乘務長在車廂另一頭都能聽到這可怕的笑聲,不由伸手捂臉,內心中充滿對未來的絕望。
女孩很快和這個奇葩男人混熟了。
他們交換了姓名。
她知道他叫尤熱尼-柯柏菲。
也報出自己的名字,潔莉-諾姆。
“您直接叫我潔莉就好。”她開心說道,“我的朋友們都是這樣稱呼我的。”
“那是你的規則,諾姆小姐。”尤熱尼搖了搖頭,“雖然我確實也把你當朋友,但我也有我的規則。”
“你這個人還真是怪癖!”
“謝謝,他們都這麼講。”
“他們是誰?”
“被我處決的罪犯們。”
“啊!……您支援私刑嗎?”
“除了罪犯本身外,我懷疑這個國家有誰不支援嗎?哪怕是那些大貴族們,他們私底下總是很熱衷發明新的私刑。”
“但這終究不能直接講的……”
尤熱尼年輕、俊美,深邃的眼神裡彷彿藏著無數故事。潔莉迅速沉淪在瞭解對方的過程當中。
當她意識到情況不對的時候,她已經對尤熱尼遠在格林鎮的未婚妻產生了一丁點嫉妒。
嗯。
她發誓只有一丁點。
“我不舒服是因為做了噩夢。”
尤熱尼突然說道。
“各種亂七八糟的夢……越靠近目的地做的越多。”
“怎麼會這樣?”
潔莉驚訝。
格林鎮可不是甚麼陰測測的地方,那裡風景優美氣候宜人,山上土地肥沃的灑下種子就能長出糧食,很多寫童話的人都是以格林鎮為原型取材創作。
正因如此,那裡還有一個綽號叫“童話鎮”。是遠近聞名的度假勝地。
“我聽說不少大人物都喜歡來這裡玩……所以鎮子上專門建了所教堂用於驅散邪祟。”潔莉的語氣有些不可思議,“您怎麼會……越靠近那裡越做夢吶?”
“我也不知道。”
尤熱尼搖頭,眉頭蹙起。
“都是些怎樣的夢?”潔莉問道。
她是真的很感興趣。
“五花八門……有火龍,有泛著彩光的動物,有觸鬚一般的會走路的樹。”
“真奇怪!”潔莉已經不是不可思議了而是驚駭,“您說的這些……恰好對應了格林鎮最有名的幾個童話傳說!”
“哦?”尤熱尼揚眉,“可以詳細說說?”
“就是……就是童話嘛~”
潔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掰著手指頭給他數著。
“會走路的樹說的應該是‘胡藤’。講山林間有一棵胡藤樹,因為一個男孩——男孩家裡總是打罵他——因為男孩一直在樹下哭訴,最終把樹給哭活了,那樹給男孩找來盔甲和武器,帶著男孩在山林間擊敗了各種邪魔,找到了古代王朝留下的秘寶……於是男孩成了國王,取了鄰國的公主一起幸福生活。”
“泛著彩光的動物說的應該是‘獨角獸’。關於這個的故事童話就太多了,幾百篇得有……總之這是一種極度純潔的生物,能踏著彩虹行走,純白的能反射出七彩光暈,傳說只有心靈最純潔的孩子能看到它。”
“很有意思。”
尤熱尼眼神越發晦暗深邃。
“那火龍呢。”
“火龍……”
說到這裡,潔莉稍微收斂起笑容。
“這個,我也只是聽過一點點傳言。”
她小心翼翼的,輕聲地說道。
“據說……據說格林鎮是建造在一頭魔怪火龍的脊背上,建造它的不是別人正是偉大的薩拉一世……而他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鎮壓、封印這頭怪物。”
“但是怪物並沒有死。”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尤熱尼擦著一根火柴。
恰好火車駛入山間的隧道,四周瞬間暗了下來,只有火苗在他手中竄動,將他的臉,車廂場景都照的一片通紅。
“數不清的傳說,數不清的故事……那些孩子們、勇士們、國王們,擋在他們冒險道路盡頭的怪物總是火龍。”
“我不認為這是巧合。”
“這背後一定藏有秘密。”
潔莉嚇的不敢說話。
尤熱尼此時的表情太嚇人了。
身體隱匿在黑暗裡,只有面部輪廓被照映出來。從對面能很清晰的看到其深邃眼窩裡有兩點火光跳躍,那鮮豔而又妖異的光澤,讓她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寒顫。
下一刻,黑暗退去。
火車終於駛出了隧道。
尤熱尼笑眯眯的吹滅火柴,開始拉著潔莉聊其他趣聞。
這些煩人的噩夢有他一個人承擔就夠了,他可不想把無關人員給捲進來。
鏡頭在此時拉長、升高。
俯瞰大地,在遙遠的天邊,彷彿地平線的距離,隱約能看到一片鮮紅樹林。
火車冒著白煙駛向樹林。
載著無數嚮往它的人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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