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從一家昏暗的酒館開始的。
“北方之星奧爾沃特……”
一段極其昏沉的話語從一張包裹鬍鬚,佈滿乾裂褶皺的嘴唇中吐露出來。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稱呼它了。”
這裡是哪?
希茨菲爾穩住心神,直到能完全確證自己意識是清醒著的、沒有收到任何控制、干涉的。然後她確認了一下自己的狀態。發現她並不是寄生在某個人的第一視角,而是類似曾經體驗過的留影夢,變成了類似第三方視角,也就是“觀眾”的存在。
入目所及是幾張方形桌子。它們破敗、老舊,一共四張拼湊在一起,形成了一張更大的桌子。
一群穿著厚厚棉衣的人坐在桌子旁邊,手裡端的杯子在冒白氣,都直直看向坐在最裡面的一位滄桑老者……之前希茨菲爾聽到的動靜正是由此人發出。
老者背對的石牆左上方有一扇窗戶,透過髒兮兮的、佈滿油膩的玻璃依稀能看到大雪紛飛。對照這些人的穿著,當下季節應該是冰月左右。
這間酒吧正在營業。
因為它的大門是半開著的。
從內部昏暗的環境就能看出它不是那種有條件在招牌上下功夫的店。想要讓路過的旅客確認這裡還在營業,那唯一辦法就是不把大門關死。
凜冽的寒風順著門縫直吹進來。即使旁邊壁爐裡的火燒的很旺,站在吧檯後的酒保還是直打哆嗦。
不時有攜帶大包小包的旅客上樓下樓,或者直接推開大門進出。這其中有些人是算過錢後直接離去,有些人路過這個角落會稍微停步,額外朝裡面的老人看上一眼。
“看甚麼看!”酒保揮手驅趕他們,“要看找地方坐下看啊,再點杯羊奶酒,別站在中間擋著道兒!”
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為好奇心付出8貝克的代價。大多數人都搖了搖頭,又走開了。
但桌子上的話題並不以外在的因素而轉移。相反,他們討論的氛圍越發熱烈了。
“喬尼大叔。”其中一個20歲出頭的男青年插嘴進來,“你在說這個故事之前,是不是應該先給大夥講一講,這個‘北方之星’是怎麼回事?”
“年輕人,孤陋寡聞啊!”旁邊伸出來一隻大手,卻是一個壯碩的、年齡在40左右的壯年男子在拍他的頭。
他的身高超過180公分。手掌張開來猶如一張肉扇,五根手指捏下去幾乎能從頭頂直接觸碰到青年的嘴唇。
再加上那身厚厚的冬衣,纏在冬衣外面的一層皮甲……就算真有一頭棕熊在這裡,可能一時半會都沒法破開他的防禦。
“奧爾沃特曾是是北方最出名的城市。”
這句話來自一個穿深紫色毛氈大衣的中年女人。
她很瘦,面頰兩側往內部凹陷。顯得面向刻薄可憎。眼睛眨動的時候還能看到她眼簾上塗抹了一層瑩綠塗料。戴著一頂同樣是深紫色的女士呢帽,帽子的頂端還插著兩根白色羽毛。
“那裡的特產……冰晶石,打磨後是最瑰麗的建築材料。用冰晶石堆砌的建築是隻有在夢裡才能窺見的仙宮。整個薩拉只有奧爾沃特有那樣壯觀的冰晶城堡建築群。有傳說那裡比白影宮還要美,更是能壓制維恩港的藝術之城。”
女人一邊說一邊吐著煙氣。
她還戴著手套。修長手指中還夾著一支點燃的捲菸。
希茨菲爾直接看愣了。
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
說好的帶她以礦山守衛的視角回1957呢?
從這些人的交談內容來看,這裡甚至都不是奧爾沃特!難不成她受了欺詐?
記憶果實還玩這種套路,好像有些過分了啊……
不過她並沒有糾結太久。
很快的,那位被眾人稱之為“喬尼大叔”的老人就又開口了。
“是的……傳說一點不錯,在當時,奧爾沃特就是比白影宮還要瑰麗……那裡所有的建築幾乎都是用冰晶石打造建成。遠遠看去猶如水晶仙宮連成一片……”
“那為甚麼現在根本沒人提呢?”青年不解,“要不是摩爾阿姨提出來,我根本不知道……那種地方還有如此輝煌的歷史。”
“因為奧爾沃特幾乎被毀掉了。”這次換壯碩男人來給他科普,“奧爾沃特三面環山,幾乎被奧爾沃特山脈包在裡面。他們的特產冰晶石就是透過開鑿山體得來,但據說是開採的太過火了,挖空了太多山體結構導致塌陷……那一整段的山脊完全倒塌下來,幾乎把整座城市都埋在裡面。”
“這只是教區的謊言!”
老者聲音猛地放大。
“他們……咳咳咳!為了防止有人再次喚醒那樣的力量……咳咳!封鎖訊息……”
“這正是我們找你的緣由,老先生。”壯男人細聲細語的對他說道,“他們都說你知道這背後隱瞞的真相。”
“請一定要將這段真相告知我們,拜託你了。”
“我們”?
希茨菲爾目光在男青年、壯男人、刻薄女子臉上來回移動。
男青年是不認識這些人的,從前面的談話就看得出來。
所以這男人和刻薄女人是一夥的嗎。
他們是打聽到了這裡有個口嗨老頭天天吹牛逼才過來的?
唔……
其實光這個資訊就很不同尋常了。
在教區全力封鎖資訊的大背景下冒著這麼大的雪過來找人。
這兩人的動機,值得品味。
“很多人都以為我是胡說……每次都是隻聽了開頭就轉頭離去。”
老者只是乾笑兩聲。
“好吧……我就詳盡的告訴你們。”
“那是一個看起來極為平和的冬天,我和我的同伴正在礦山巡邏。防止有不長眼的傢伙來盜取冰晶……”
就在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希茨菲爾驚愕的發現,她眼前的場景又有了變化。
酒館猶如映在水上的光影般被漣漪攪的支離破碎。所有破碎的顏色在一陣變幻後迅速重組,儼然變成了毫無遮掩的冰天雪地。
那是可怕的風雪。
差不多有希茨菲爾小半個手掌大的碩大雪花不計其數的伴隨冬風狂舞。她要費力去看,才能勉強看清雪幕中有兩個穿亮藍色大衣的色塊正在蠕動。
是的,就是蠕動。
他們穿的太厚了,簡直就像兩隻毛蟲。前進步驟是相互扶持著扭動腰胯,在快到襠部的積雪中緩慢磨蹭著,還要費心費力的防止摔倒。
“我們到底是為甚麼來接這份活呢喬尼!”
其中一個人受不了的大聲喊道。
“告訴我!為甚麼!”
“因為我們他媽的弄壞了沙朗博物館的一幅畫,必須要在開春前賠那些混蛋兩萬瑟拉!”
另一個人也跟著大喊。
“都是一群狗屎!”
最開始說話的人憤憤打飛一坨積雪。
“欺騙!”
“壓榨!”
“勞役!”
“天啦,為甚麼布萊克-沙朗就不是我呢!?”
“我發誓他就只弄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啊——喬尼!半個小時兩萬瑟拉!”
“分明是他自己睡過了頭,偏偏要怪我們沒有提醒他去化開顏料!”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不公,我真希望哪天山峰能砸下來,把那些為富不仁的混蛋統統壓死!”
兩人罵罵咧咧的在風雪中艱難前進,磨了不知道可有兩個小時。終於摸到了礦山守衛在這裡的據點。
一棟建在突出山岩上的小木屋。
設計它的人顯然很懂這裡的氣候。因為這塊山岩距離下面的道路隔著起碼6米高,周邊又特意削成斜面防止積雪,很好的保證了房子不會被雪埋住。
兩人衝到房子裡後立刻抖掉身上的雪,然後合力把壁爐升了起來,坐到爐灶邊烤火取暖。
希茨菲爾像幽靈一樣在旁邊聽著。
透過這兩人的對話她可以確定,他們一個叫喬尼——也就是酒館裡的邋遢老頭,另一個叫奧卡拉。都是土生土長的奧爾沃特人,為了還債才被迫來當礦山守衛。
他們曾經有過當礦山守衛的經驗,不過並不是在冬季。奧爾沃特的冬天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可怕酷寒,每年冬天都有守衛凍死在礦山上。所以一般人如果不是非常缺錢,缺錢到走投無路的地步,通常不會接這樣的工作。
他們也沒想過逃。
大雪封路,逃是逃不遠的。
有債務記錄的人是別想從車行買到載具或者車票的。僅靠兩條腿在這種天氣走不了幾里地就會被追上。
對方甚至都不需要追趕,放任他們走,他們死在路上的機率都比留下來大。
“我現在甚麼都不想,喬尼。”
奧卡拉抱著一杯熱水,盯著杯口上方的嫋嫋白煙迷幻的道。
“我現在就想搞錢。”
以前年輕不懂事,現在他是知道了,這個世道錢就是一切,沒錢就會被看不起。
“但錢從哪來呢。”喬尼嘲諷他,“總不會長翅膀飛到你兜裡吧。”
此時的喬尼還很年輕,看面相最多30出頭。
盯著這張臉,希茨菲爾很難將他和邋遢老頭聯絡起來。
“別說……我這可能還真有個法子!”
奧卡拉突然放低聲線。
“我跟你講……你不要說出去。”
“上一次值班,魯德那狗養的不是來視察嘛……”
“我說我去尿尿,其實偷偷跟了上去,聽到他在礦洞裡和別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