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傭已經結婚了。
她的丈夫費雷多是個街道清潔工,就住在南橋街——而且還正好是214號,和215號打對門,正好是希茨菲爾想召集的鄰居。
費雷多太太重新進入215號的客廳時依然有些戰戰慄慄。
門口人太多了……科爾警長、灰衣警察,還有一大群穿正裝戴禮帽一看就身份不菲的人在那裡低聲交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若有若無放在自己身上,她的鐐銬才剛取下來不久,面對這種情況自然緊張的發抖。
“別害怕,費雷多太太。”一個聲音從屋內傳來,“只管進來……對,然後把門關上,讓那些討厭的傢伙看門板吧。”
科爾警長嘴角一抽。
這種破牌樓的二樓能有甚麼隔音效果?隔著門又不是聽不到動靜了,至於特意來一下嗎?
他懷疑希茨菲爾是在指向性的諷刺他們。
費雷多太太戰戰慄慄、將信將疑的關上了門。來到客廳餐桌的後面坐下,低垂腦袋,根本不敢去看對面的少女。
她已經聽說了,之前自己衝到街上時遇到的兩個人都來頭不小。
一個是辛澤教區的卡爾騎士專門請回來的有名的偵探,一個乾脆就是受命於王室的秘密警察。
“別害怕,我們不會放過犯人,但也不會冤枉好人……只要你能如實回答我的問題,最多最多24小時以後,你就可以重獲自由。”
希茨菲爾靠在椅子上——那是一把全新的椅子,手裡端著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筆,一邊說一邊在上面記錄著甚麼。
“我……這本來就不關我的事!”費雷多太太有些激動的抬起頭,看到少女身邊還站著那個“兇惡的女人”。
黑色長髮紮成馬尾。一身黑皮風衣配長筒靴。光是站在那裡就氣勢驚人。
“我會配合的……”她的語氣又卑微下去。
“很好。”希茨菲爾暫停記述,抬頭,用獨眼和她的雙眼對視,“現在,將你發現海爾森先生出事的過程再描述一遍。我會看情況在中間插入一些質詢。”
“我……”費雷多太太嚥下一口口水,“我也不清楚……我就是……給他送飯。”
“對,送飯——因為海爾森先生是個搞文字藝術的人,經常沉浸在思考和創作中忘記時間,他就給我一些錢,拜託我每天給他送飯。”
“每天都送嗎。”
“每天都送。”
“你上次見到他是甚麼時候?”
“就中午,我都是一起做的,我們吃的時候順帶給他送去……”
“中午幾點。”
“12點——不,11點半多。”
“那就是間隔正好6個小時。”
希茨菲爾將這些資訊記錄下來。
“這個送飯的要求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很久了……從他搬到這裡來的第二天就開始了。”
“啊?他是前不久才新搬來的?”
“對,因為他之前還沒有出名嘛,也就沒甚麼錢……南橋街的租房費用可不便宜呢,我能住在這裡是沾了我丈夫的光,他們是看在他工作的份上才減免了租金……”
“那大概是多久之前的事情,能具體說說嗎。”
“也許是一個月。”
“超過,還是不到?”
“一個月,不到。”
“他有說為甚麼要搬過來麼?”
“噢,這裡面就有故事了。”費雷多太太目光閃爍,“這裡本來就是他的房子。”
“嗯?這是怎麼回事?”
“他早年是個投機者,有一個漂亮的妻子和一個孩子。但是因為眼光的緣故屢屢投資失敗,和別人合夥開的公司瀕臨破產,他就把主意打到了寫作上,想要在閒暇時寫點文章投稿賺點稿費。”
“等一下。”希茨菲爾盯緊小本子,“……那個公司叫甚麼名字還記得嗎。”
“只記得一些……好像叫雅萊聯合……甚麼甚麼。”
“繼續,太太。說他為甚麼又搬走了。”
“哦……對!他是想寫東西賺錢,他以為他從小看多了書,做這種事會比較輕鬆,但結果給了他當頭一棒——並沒有人喜歡他寫的故事。”
“所以他就破產了?妻子帶著孩子遠走高飛,他也不得不賣掉房子。”
“就是這樣。寫作分散了他太多精力,那個女人屢屢勸誡他沒有結果就心灰意冷,帶著孩子離開了他。”
“她去哪了?”
“這我不清楚……連海爾森先生自己都不清楚呢。我想他們一定是趁夜悄悄走的。”
“總之。”費雷多太太越說越順暢:“後來他終於靠寫作出名了……中間間隔其實很短,我們都很替他惋惜,要是他能早一點出名可能一切結果都會不同。”
那牽連的可能就不只他一個人了。
心裡清楚海爾森之所以能寫出來可不是靠他自己的能力,希茨菲爾對她的說法不置可否。
但這裡的基礎邏輯她搞清楚了。
“這麼說,他對‘成功’有很強的執念。”
“他想證明自己。”費雷多太太連連點頭,“有錢後他第一時間就把這裡買了回來,但很多東西都無法挽回了,他的脾氣也變得很差,總是有事沒事亂摔東西……”
“你親眼看到他摔東西了嗎。”
“沒有……但這裡不隔音,有時候晚上安靜,站在樓下都能聽到。”
“那為甚麼你們沒聽到那個聲音呢。”
“您是說……”
“槍聲。”
希茨菲爾面色一冷:“他開過槍,你知道嗎。”
“我——”費雷多太太面露驚恐,“我不知道!”
“你進來之前聽到槍聲了嗎?”
“沒有!”
“在你中午給他送飯到晚上再次過來這中間有其他人來找過他嗎。”
“沒有!”
“你確定。”
“我以女神的名義發誓!……樓道口很窄,有人上來我一定能聽到動靜的!”
“那他下午砸過東西嗎?”
“這……好像有……”
“仔細想想,我要確定的答案。”
“有!有!”費雷多太太放大音量,“大概兩點多不到三點的時候!我小睡了一會!然後海爾森先生不知道砸了甚麼東西,接連發出好幾下巨響!把我嚇醒了……我肯定有過!”
“中午送飯的時候你見到他了嗎。”
“見到了,他應該是在盥洗室刷牙……我看到他在動,他讓我把東西放在桌上。”
“最後的問題。”
希茨菲爾飛快在本子上記錄資訊。
“報一遍你給他準備的晚餐。”
詢問完費雷多太太,接下來,希茨菲爾連夜在這間屋子裡問詢了街道清潔工比爾-費雷多、住在其他門洞的牌樓鄰居,以及海爾森的編輯瓊斯-安德魯。
安德魯有些瘦弱,戴著細框眼鏡,形象和他的職業有很好的掛鉤。坐到希茨菲爾對面的時候他比其他人都鎮定的多,因為他很清楚這件事和他關係不大——他有一整天的不在場證明。
“你今天一天都在報社加班?”希茨菲爾瞥了他一眼。
“是的,小姐。”安德魯點頭。
“工作很忙嗎。”
“有很多稿件要審。”安德魯露出無奈的表情,“您可能不太瞭解現在是甚麼情況……訊息擴散後很多人覺得自己也有那個能力,於是我們就倒黴了,每天都要浪費大量時間去審閱那些毫無意義的文字和廢紙!”
“但是其中一定有好東西。”希茨菲爾低頭說道,“否則你們大可以將它們打包丟掉。”
“是……這麼回事。”安德魯驚訝的看了她一眼,“不排除確實有些非常不錯的,這都可以放進候補佇列,然後……”
“等著類似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以便能隨時找到合格的撰稿人為文章代筆。”
希茨菲爾幫他補完,再抬頭時看到他面色變得蒼白一片。
“這……我們也不想這樣的。”
安德魯拿袖子擦汗。
他是不怕這個女孩,但外面可是還有一堆大人物在偷聽呢!
“但是行情就是這樣……其他人都是這麼做的,如果我們按照流程撤稿換文章換作者,很快就不會有人買了!”
“別激動,安德魯先生。別激動。我並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
希茨菲爾微微一笑,收起本子。
資訊問的已經差不多了。
不算“噴湧的小說家”這個怪異現象,單看貝拉-海爾森的死,她已經差不多有頭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