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維恩港的土地已經是九月中旬。
託男爵的面子,希茨菲爾目睹到了維恩-波特曼空軍基地的廣袤風采。鋪滿數百艘飛艇和飛機的龐大機庫極大震撼了她——儘管那些飛機都是復翼。
“考慮清楚了嗎。”
臨近分別,一大群人站在基地外的大馬路上。男爵站在隊伍最前方盯著灰髮少女。
希茨菲爾換了身衣服。
黑風衣,黑絲襪,高幫長筒靴,黑色女式呢帽。
並不突出,因為所有女人都是類似的打扮,她也就多了個眼罩而已。
男人們也都一身肅黑,且每個人都在胸口別了一朵白薔薇花。
這是在祭奠死者。
站在男爵府的立場,他們要祭奠死去的布蘭妮-斯凱。
站在其他人的立場,那些不計其數的,埋在海底的人類枯骨當然也值得他們這麼去做。
“案件報告咱們各留一份。”男爵看了眼懷錶,“算算時間,送報告的人差不多也該到白影宮了。”
“所以留給你反悔的機會不多了,你確定要選這樣的結果。”
“確定,男爵。”希茨菲爾沒有過多猶豫的答道,“我知道這是男爵的好意,對此感到榮幸、不勝惶恐……但我只是一個偵探,也只想當一個偵探。”
“你實際表現出來的態度和‘不勝惶恐’可扯不上一絲關係。”
老男人嘴角抽搐一下,“你的能力也絕不止限於當個偵探!”
“哦,男爵。”希茨菲爾微微一笑,“有時候並不是非要找一個配得上自己能力的位置才算合適的,世上也從來沒有這樣的道理,還得看那個人願不願意。”
“你很狂,希茨菲爾小姐。”
“一點也不,我膽小得很。”
“那就這樣吧。”男爵面色徹底陰沉下去。
“波爾會送你們進市區,具體到哪裡你們跟司機說,我就不多送了。”
“那麼再會。”
忽略對方甩手走人的背影,希茨菲爾依然遵照禮節點頭致意。
然後她就被迫要面對一個新問題。
“希斯!希斯!”
一個穿著男式黑西裝、棕色面板、白金短髮的壯碩女人在伊森和扎菲拉的拉扯下強行衝到少女身邊。沒等她說甚麼,上來就給了她一個熊抱。
“?”
站在後面的夏依冰眼睛都看凸出來了。
兩個大男人臉皺的就和便秘一樣,這女人力氣實在太大,他們居然按不住她!
“這裡的空氣好難聞!希斯!”
“啊……這要怪工業汙染……”
“我不喜歡他們!希斯!”
“也許你以後會喜歡的……”
“他們一直按著我不給我說話!還拉著我不給我動!”
“那是為了你好……”
“還有這衣服穿的好難受,我能脫掉嗎?”
“不能……所以先放開好嗎阿什莉,你弄痛我了。”
內心無語。
按照希茨菲爾的理解,阿什莉在來到現代社會後很快會沉浸在各種各樣的新奇事物裡難以自拔。
比如摸摸飛機機翼,掰斷汽車車門,勒著司機脖子差點製造連環車禍……反正會有一大堆東西能吸引這個孩子的注意。
孩子……是的當然了,她畢竟才15歲呢。
雖然看起來……壯了一點,但理論上是15歲沒錯。
然而阿什莉比她想象中要安穩的多。
她確實對一切都充滿好奇,但是她更喜歡粘著希茨菲爾。
希茨菲爾百思不得解,問她為甚麼。
她講:“因為阿媽爆炸的時候,除了我自己,就數希斯沾到的阿媽最多!”
……希茨菲爾能說甚麼呢。
原本沉重的心情被阿什莉一搞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但總歸是她自己說的“萬物有靈”,這波算她自作自受。
就在一群人研究該怎麼樣才能把阿什莉塞進車廂,以及回去後又該怎麼安排她生活的時候。市區,一輛加長的漆黑轎車緩緩駛入中央教區大聖堂。
車廂裡坐著四個人,分別是參與水晶海行動的兩名燧石騎士和兩名教士。
卡迦納-弗裡克面色緊繃,從車上下來開始一直到帶領這些人進入大聖堂後廳,他的臉色都沒有分毫變化。
看起來就像是……此前曾在兩位“少女”面前痛哭流涕過的人不是他。
或者那只是一個長相和他相似的假人。
“歡迎,弗裡克。”
後廳,一身白袍的塞納爾緩步迎上來,阻止了這些人想向自己下跪的動作。並命人搬來幾把椅子,安撫四人分兩邊坐下。
他的全名是達肯-塞納爾。雖然讓希茨菲爾評價的話會說他幾乎沒甚麼存在感,但他確實是機械與太陽女神教團之駐王都維恩港中央教區大聖堂的區首,以及教宗。
希茨菲爾會產生這樣的感覺並非毫無道理,因為哪怕把黑木教區也算上,牽扯上已經犧牲的黑木區首艾薩克羅德,整個教團給人的感覺也非常的……淡泊名利。
大範圍的傳教活動?
沒有。
在宗教禮拜日——星期六以外額外指定專屬的宗教節日?
也沒有。
要說這是在現代,也就是科技高度發展的地球,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宗教對社會的影響力在急劇下降,很多宗教本身的神職人員都嫌麻煩,平民不在乎就更正常了。
但這裡是邪祟叢生的另一個世界。在邪祟、怪異的壓迫之下,民眾對宗教信仰的需求應該是非常強烈的才對。
整個械陽教團與其說是宗教團體,還不如說是披著宗教皮的一支直屬於王室的獨立部隊。
“他們提前把行動報告拿給我看了,不得不說,誰也沒想到會是這麼回事……”
塞納爾發須花白,但都很短。他有一雙蔚藍的眼睛,穿著拖到腳面的白色長袍,整體裝扮和艾薩克羅德類似,脖子上也有一圈大的誇張的機械風格的黃金項鍊。
和艾薩克羅德不同的是,這圈項鍊還拖拽出了四條黃金鎖鏈。分別從他的前襟和身後拖掛下來,隨著他的動作在輕微晃動。
“託雷士。”塞納爾看向右手邊,“根據賽博特修女的描述,這次行動你沒有失控。”
“唔。”白毛教士面對教宗絲毫不敢放肆,老老實實站起來點頭,“回稟冕下,我覺得我已經可以穩定控制那個噩夢……”
“是不是穩定控制不是你來說的。”塞納爾不由分說的打斷他,“賽博特修女……”
“我在,冕下。”
“你帶託雷士去夢界迴廊找普絲昂絲女士做個診斷,我希望女士能針對他現在的情況給我寫一封詳實的回信。”
“知道了,冕下。”
“?”白毛教士一臉懵逼,本以為這次來見塞納爾可以就自己的自由問題稍微提出一些建議。怎麼剛說了一句話就要走了?
兩人離開後,場中只剩下塞納爾和兩位燧石騎士。
咖洛就不是個能在這種場合坐得住的人。塞納爾簡單問了他幾句話,揮揮手也直接放行。
如此,就只剩下他和弗裡克了。
“身體還好嗎,弗裡克。”
“沒有問題。”
兩人談了些日常話題,塞納爾突然將話題深入。
“‘黃金級’濃度的金屬毒素可不好受,你成為黃金階也有好幾年了……唔,怎麼感覺你現在氣色比之前更好?”
“也許是因為了卻了心裡的一個願望,冕下。”
“關於你母親的?”
“……沒錯。”
“那麼你恨當時的教區嗎。”塞納爾平靜注視著他,“恨我們用那麼點錢就等同買下了你母親,更是在後續行動中派他們去送死。”
“我——”弗裡克胸口一陣起伏。
“我很想說恨,但是理智告訴我教區並不是為了派他們送死。同行的菲利主教也不幸遇難,這只是……在探索和追求自由過程中必須的代價。”
“正是因為看出你有這樣的覺悟我當初才會給你成為黃金的機會。”
塞納爾點點頭,表情瞬間從晴天切換成陰雲密佈。
“你這次被陛下和我直接委託監視調查艾蘇恩-希茨菲爾……這位曾在魔像詛咒和球票詛咒中立下奇功的偵探。但是我看了整篇行動報告,卻感覺你不像是跟她同行了一路。”
“冕下,我在報告裡寫了……我當時受了傷……我總不能強行蹭去和她一起住。”
“但是這觀察的效果就約等於沒有啊……”
“聰慧過人……思維敏捷……觀察力出眾……行動力強……”
“我要的是這樣一份評價報告嗎?”
“她隱藏的能力是甚麼?”
“她還藏了哪些秘密?”
“別說細節,你連籠統的猜測都沒建立起來!”
弗裡克眼角抽搐一下,很自覺的站起來,半跪在地上。
“我也不是要怪你,弗裡克。”
塞納爾看著他這副樣子只是輕輕搖頭。
“可這是陛下慎重託付的任務。這點事都做不好,你要我怎麼去和陛下交代?”
弗裡克低下頭,一言不發。
“算了。”
塞納爾盯著他看了好半天,直起身子。
“克萊爾昨天給我拍電報,說蠕蟲廢墟又有了異動。”
“你就去西北,幫他對付蠕行者吧。”
他揮了揮手,一副現在不太想見人的樣子。
“冕下。”
弗裡克依然沒有起來。
“怎麼?”
塞納爾停下腳步。
“關於艾蘇恩-希茨菲爾……”
“恩,你說。”
“水晶海的真相之所以能得到破解,甚至此行所有人之所以能活著回來,她的推理、分析能力該佔首功。”
“所以呢。”
“所以我覺得……”
弗裡克吸了口氣。
“陛下就算不想見她,最起碼,封賞甚麼的……”
他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因為他敏銳的察覺到,後廳裡的氣氛正在變得越發冰冷。
“卡迦納-弗裡克。”
維持了好一段死寂,他才聽到頭頂傳來教宗的聲音。
“告訴我,薩拉人民能生活在庇護之下,不用擔憂邪祟和夢魘。這一切是誰的功勞。”
“是陛下。”
弗裡克答道。
“當初,一切秩序還沒能建立,人類內部一團散沙各自為戰,眼看著就要被灰霧吃掉所有的領地。是誰帶領人們匯聚起來,共同擊退了那些惡魔。”
“是偉大的薩拉一世,託雷鐸王。”
“所以你現在是要站在受庇護的臣民的立場上,去質疑託雷鐸王的後人,質疑人類世界最高統治者所作出的決定?”
迴音響徹。
越發襯的後廳空曠幽冷。
弗裡克不再說話,只是把頭懇的更低了。
“你讓我很失望。”
塞納爾直接轉身離去。一邊走一邊提醒他:“去找克萊爾吧。”
“記著,沒有下次。”
……
維恩港北部火車站,月臺,希茨菲爾和夏依冰並排站著,目送王家秋日號鳴笛走遠。
阿什莉……以當前的狀態,讓她和希茨菲爾一起住在鳶尾花街221號肯定是不合適的。
先不說她會破壞多少東西,有她在這,希茨菲爾根本別想看書。
所以一番討論後,他們決定,暫時把阿什莉送到黑木市,讓她去弗洛街12號和戴倫特作伴。
只希望……伊森和扎菲拉能控制住她。
她也別在火車上鬧出事吧。
“你真的,不後悔嗎。”
一陣風吹來,夾著一片青黃相間的落葉,打著旋兒從兩人面前飄過。
“甚麼?”
希茨菲爾目光追隨落葉遊弋,下意識的反問了一句。
“報酬的事。”
夏依冰轉頭,雙眼盯緊她俏麗的側臉。
“活人50萬。”
“屍體10-20萬。”
“線索5萬。”
“阿什莉再怎麼說也是斯凱家族的血脈,你至少能從他那拿到20萬瑟拉。這輩子都能吃喝無憂。”
“就為了一個,剛認識不到一個月的,朋友,放棄這些……”
“不,賬本不是這麼算的。”
少女搖頭。
“有件事我沒有和你們說,那就是布蘭妮的丈夫,林德,他其實來自日蝕教會。”
“什——”
“對普通人來說這是這輩子也不會了解的秘密,但那可是斯凱家族,我不信男爵會甚麼東西都查不到。”
“所以他是裝的?”
夏依冰睜大眼睛。
“對孫女的緬懷、重視,重感情的傳說,這些都是假的?他其實一點都不關心布蘭妮有沒有死,而是想透過找到她來搭上……”
說到這裡,她突然閉嘴,有些警惕的注視四周,確定沒人偷聽才鬆了口氣。
“我不確定。”
希茨菲爾看了她一眼。
“但是我不想冒險。”
“在王室和貴族鬥爭的節骨眼上選擇和斯凱家族搭上線已經很惹人注目了,如果男爵對這場爭鬥有任何一丁點不該有的心思,那麼我和斯凱家族建立起來的交易關係,可能會在將來要我的命。”
“但是這筆錢不收又不行。”夏依冰自動幫她補全。
“是的。”少女無奈的對她笑笑。
“只能拿來買阿什莉了。”
聽上去兩件事毫無任何關聯和邏輯,但夏依冰完全理解她的意思。
她這麼操作都是為了避嫌。
考察隊匯聚了多方人馬,大部分資訊都無法隱瞞。
從男爵拿出巨大誠意讓她否認接觸過斷劍就能看得出來(接觸而不是知道),貴族聯盟對這東西很有想法。
所以收錢不行,因為在王室看來這是和貴族聯盟中建立了合作關係。將來人家犯事翻車了她得被連累。
不收錢也不行,因為會招來進一步的懷疑,甚至可能鳶尾花街都回不去,轉頭就被立案調查。
這可不是危言聳聽。
王室都開始派黃金階的騎士來監視她了,具體怎麼樣不好說,反正肯定是不信任她的。
那麼擺在希茨菲爾面前的就是一個兩難的問題。
對此,她的選擇是用這筆錢把阿什莉買下來。
阿什莉是她在水晶案案裡認識的朋友,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少女這麼做正可以向外界傳遞一個資訊:我和斯凱家族只是單純的交易。
我不愛錢。
我甚至願意拿20萬瑟拉的報酬去換朋友的自由。
至少初步洗清了她的嫌疑。
與此同時,阿什莉的身份又非常複雜。
從外觀看,她就是個真正的土人。斯凱男爵在看到她時臉上一閃而逝的厭惡,在少女心裡可謂留下了深刻印象。
阿什莉-斯凱註定會成為斯凱家族的恥辱。
他不但沒法透過這個女孩達成他的任何目的,可能還要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遭受旁人恥笑。
在猜到斯凱男爵可能並沒有如他一開始表現出來的那麼愛孫女之後,希茨菲爾……不想將阿什莉的生死賭在這些人做人的良知上。
所以這是個兩全其美的方案……不是嗎?
從來沒有過甚麼阿什莉-斯凱。
有的只是阿什莉-凱,她是艾蘇恩-希茨菲爾的土人朋友。
“我現在理解了。”
深深看了她一眼,夏依冰輕輕點頭。
“……怪不得他會那麼生氣。”
想辦的事沒辦成。
想找的人沒找到。
最後連想花的錢都沒花出去,白白耗費那麼多時間還有人力物力。
男爵最後還能保持克制,足以稱得上是有涵養了。
“但是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確實把她當朋友看待。”
希茨菲爾突然又開口了。
“你知道真正促使我下定決心的是甚麼嗎,夏?”
“……甚麼?”
“是阿什莉哭著喊媽媽的時候。”
希茨菲爾抬頭看向天空。
“我以為我可以很感動的,但並沒有……”
“因為我從來不知道‘擁有’是一種怎樣的感受,自然也就無法理解,人們為甚麼會因為‘失去’哭的那麼傷心。”
“一個是我想……代入她……還有一個就是,阿什莉隱約也把我當成了……媽媽的替代品。”
“我在想這會不會是一種逆向的關係。”
“如果我能弄懂它,然後推導……”
“希茨菲爾!”
一聲呼喚。
希茨菲爾又被熟悉的懷抱從身後緊緊摟住。
夏依冰受不了。
受不了她在她面前說這些東西。
怎樣也好。
她不在乎了。
腦海中只剩下這道嬌弱的身影。
想抱緊她。
嗅著她的髮香。
確認她的存在。
然後……
把所有的愛意都說給她聽。
“夏?”
希茨菲爾被嚇了一跳。
有些尷尬,因為她其實還沒有做好這方面的準備,對這種事也懵懵懂懂。
剛想掙扎,耳邊就聽到對方的呢喃。
“你用不著……做這些事。”
“以後我來保護你。”
“我來填補……你一切的空缺。”
砰咚。
心絃的律動被打亂了。
頭有些暈。
心裡有種怪誕的麻癢。
有些悵然若失。
有些糾結。
還有一些讓她感到陌生和恐懼的。
淡淡的欣喜……
這一次,夏依冰不會再猶豫了。
沒等希茨菲爾聽清心跳節奏,身體就被轉過來,抬起下巴。
好好的。
狠狠的。
跟她來了一波親密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