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格來說,解決問題的辦法並非是希茨菲爾自己想出來的。
她是猜出來的。
這裡面有一個前置的邏輯鏈:即那些留給阿什莉的書,其中那本《冒險者的自白:婕西兒屠龍奇遇記》,那些頁面下方隱藏的註釋,那個小彩蛋……布蘭妮很可能也是不知道的。
這個猜測很怪——因為假如布蘭妮不知道,那她顯然不可能特意,唯獨將四本書中的這一本撕爛成那副慘狀。而且也解釋不了,為甚麼註釋裡的小故事如此應景。
但真要說她知道註釋的意思吧……
這本書的殘骸居然還能留存下來,在布蘭妮死後三年時光裡沒有被林德沃姆給毀掉。
這件事就是說不通的。
因為布蘭妮解決問題的方法,也就是她自己研究出來報復這頭大怪物的方法就是讓它吃掉自己。
先想辦法成為超凡者,然後在即將被吃掉的時候放開心靈被噩夢汙染,直接蛻變為腐化者。
如此一來,即使身為腐化者的肉體一樣會被溶解吸收。布蘭妮的靈卻可以留存自身的意識,不至於像其他受害者一樣,靈魂都被侵蝕操控。
但也就僅限於此了。簡單概括一下,布蘭妮的操作只能讓自己保持一定的獨立性,但一樣無法拒絕對方的連線。
她的一切還是會被敞開閱讀,她生前的想法,死後的想法都會成為佈雷斯沃姆的一部分。
這也就解釋了為甚麼阿什莉能無憂無慮的生活到今天——因為佈雷斯沃姆吞噬的不止是布蘭妮的肉體和靈魂,還吞噬了她的母愛。
熱風節之後,布蘭妮的一切都歸它所有,包括母愛,它潛意識裡也把阿什莉當做了自己的孩子。
因為這確實是前所未有的。
這是第一次,有一對“明白事理”的父母在這樣的環境裡誕下後代,並且其中的母親在知道自己逃不掉的結局之後依然選擇去面對它。
這種情感,這裡面蘊含的力量。都遠遠不是那些渾渾噩噩的土人靈魂能比較的。
當然了……這件事確實很感人,但希茨菲爾更注重其他細節。
她認為,布蘭妮對阿什莉的愛,以及林德對妻子和孩子的愛,充其量也就是護佑阿什莉平安長大。
佈雷斯沃姆默許了這件事發生,一方面是它中了道,受存在於體內的布蘭妮的意志影響,潛意識也開始愛護這個孩子;但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這對它根本無關痛癢。
它隱藏在佈雷斯島的地殼下層,其本體雖然不至於真有整座島這麼大,但也絕對小不到哪去。
留著阿什莉不吃對它有甚麼影響嗎?
沒有。
單獨一隻阿什莉還不夠它塞牙縫的。
但如果——布蘭妮事先知道《冒險者的自白:婕西兒屠龍奇遇記》那些註釋的意思,並希望留下它們來提醒後來者這座島的真相。
還是以佈雷斯沃姆會讀取她的一切為前置認知,希茨菲爾覺得這頭大怪物絕不會放任這事發生。
那些書一定會被它控制林德沃姆拿走毀掉。
很簡單的道理……因為這事真的會損害到它的核心利益。
懵懂無知的阿什莉不會反抗它的統治,但那些新的外來者,他們要是聯合起來……從那張阿什拉爾提供的,標註著許多埋藏“遺產”地點的島嶼地圖來看……確實還是挺麻煩的。
所以新的問題就誕生了——既然布蘭妮不知道《冒險者的自白:婕西兒屠龍奇遇記》裡隱藏的秘密,那為甚麼這一切巧合都對上了呢?
這不就是悖論了嗎?
希茨菲爾琢磨了半天,覺得可能是這麼回事。
布蘭妮對註釋的認知,可能是“知道而又不知道”這麼一種狀態。
聽起來挺玄乎的,但其實舉個栗子就很容易理解。
就是她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還在維恩港當她的貴族小姐的時候,依稀從甚麼地方聽說過這本書的註釋的傳說。
但她本人卻沒有過度關心這個小彩蛋,甚至她可能還嘗試破解過彩蛋,但因為一些……嗯,可能和智力有關的因素,她最終沒能破解成功。
所以她不知道註釋的意思——她都沒有破解出來嘛,當然不知道了。
但她隱約知道註釋的意思——只是她也不確定,甚至可能她也沒有過度指望這本書,而是把更多的希望寄存給了那份名單。
這就解釋了為甚麼,佈雷斯沃姆徹底得到她之後,林德沃姆的注意力還是都放在那塊祝福石板上。
這怪物的智力到底還是有缺陷的。
能控制人類身軀說人話,短時間內不被看穿已經是它多年吞吃人腦模仿進化的極限成果了。
要它進一步理解那些“可能”、“大概”、“依稀”的東西,它辦不到。
故而整個邏輯鏈就建立完成了——
已知條件①:佈雷斯沃姆可以在吞噬獵物後控制獵物的靈魂,融合他們的思想,一切反抗計劃在它面前都無所遁形。
已知條件②:如果獵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如果獵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意味著甚麼,在完整的得到他們後,佈雷斯沃姆也不會知道。
已知條件③:阿什拉爾當初給了布蘭妮一份埋藏了諸多“遺產”的島嶼地圖,但他並沒有說這東西具體有甚麼用。
已知條件④:布蘭妮認為這張地圖弔用沒有,由始至終也沒有指望過它,甚至沒多久就把它丟了。
看看。
看看!
她希茨菲爾是不是就有理由懷疑——那張地圖其實是有深意的呢?
是不是就可以進一步懷疑——那些“遺產”是外來者反抗佈雷斯沃姆的關鍵呢?
再進一步推測——為甚麼遺產的分部地點會那麼多,那麼散呢?
推理到這個階段再去提取條件⑤:整座佈雷斯島,那些峭壁其實都在充當鏡子,目的是將更多的太陽光反射給主峰使用。
根據希茨菲爾的觀察,她很確定,並不是每一座山峰都在給主峰發射強光。
為甚麼?
是不是可以大膽猜測一下,強光太密集了,溫度太高了……它會受不了呢?
……
“這都是些甚麼亂七八糟的破爛玩意?”
東南角的一座山峰,白毛教士用幾根樹枝當鏟子挖了半天,總算挖出來一個高度腐爛的木頭匣子。
還以為裡面藏著甚麼好寶貝,拆開一看,不要說鐵鍬鎬頭之類的工具了,連把短劍匕首都摸不到。
只有一把生鏽的、已經完全不能用的老式火槍,一個看不出來是用來裝甚麼的一碰就碎的硬紙盒子,還有一些散碎的黑色粉末。
這樣的“遺產”有甚麼用?
希茨菲爾是在耍他們嗎?
“夏莎探員……”
賽博特也有些啞然,只能轉頭去看夏依冰了。
“她讓我們找鏡子,但這裡顯然沒有鏡子……”
“……”
夏依冰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出樹林,站在懸崖峭壁的邊緣前方眺望。
太陽光投射在她腳下的懸崖斷面,形成一道已經可以看出輪廓的反光射線,斜斜投射給了十多米外的另一面峭壁。
然後這面峭壁又將光芒斜斜射向其他角度,來回曲折傳送,最終投射給了最上方的那片“光幕”。
光幕所在的主峰,應該就是希茨菲爾現在所在的位置。
在挖東西的過程中,她不止一次的出來觀察過那裡。她已經肯定,主峰頂端的光幕本體,應該是活物。
因為它不止一次的變動過位置和角度,可以隨心所欲的控制光照的方向。
這就是水晶海的真相嗎……
深呼吸,夏依冰努力控制內心的驚駭。
哦,其實她也沒多驚訝。
因為這份驚訝從誕生之初就一直被另一種情緒死死壓著,這輩子都看不到翻身的希望。
這種情緒呢,叫做“對某人的關切和擔憂”。
在這種情緒的支配之下,夏依冰扭頭回到樹林,彎下腰,直接上手,在那堆破爛裡翻找起來。
中途甚至被一隻從黑土粉末裡鑽出來的蜘蛛咬了手,她都毫不在意,最終得到了新收穫——藏在粉末下方的一枚金屬碎片。
它看起來像是一把劍的碎片,巴掌大,還帶著刃。
拿在手裡晃了晃,所有灰塵自動脫落,顯露出一片雪白銀亮的金屬面,寒光閃閃。
託雷士和賽博特臉上流露出失落的情緒。
不是鏡子,沒卵用啊……
“不……等等——”
夏依冰卻抬高音量,抬手支開他們。
她找到一束投進叢林的太陽光,將斷劍碎片放在下面。
下一刻,一道淡淡的白金色光芒很自然的從碎片表面折射出去,一路燒穿了幾棵樹幹。
與此同時,東南角的另一座山頭。
三個大男人蹲在一處小樹林裡,下面是一個小土坑,裡面是一個腐爛的匣子,匣子裡躺著一堆破爛。
扎菲拉手裡同樣拿著一塊斷劍碎片,正在和伊森對它評頭論足,臉上充滿了讚美和驚歎。
[團長團長——在嘛?]
旁邊,咖洛蹲在那撕開掌皮,難得在白天用血靈術騷擾同伴。
[我這裡好像挖出來一個寶貝!]
[就是不知道有甚麼用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