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村子裡的另一座偏僻石屋,弗裡克費力睜開眼皮。
他早就醒了,只是因為謹慎,一直以來都沒露聲色。
他很清楚的感受到這些土著給他處理傷勢,給他塗藥、包紮,弄來食水餵給他吃。
而且他還從他們的交談對話中大概知道了自己現在是甚麼處境。
“沃姆村……佈雷斯島……”
坐起身子靠在牆上,弗裡克口中喃喃自語。
如果真像他推出來的這是一座與世隔絕的“高空孤島”,那恐怕想離開這裡並不容易。
看向床頭的燈,弗裡克眼皮微微跳動。
沃姆村的一切都很簡陋。
屋子是巖洞,床和傢俱都是石頭、木頭。這所謂的燈並不是用動物油脂製作的蠟燭,而是一種尾部會發光的昆蟲,被村民們捉來放在粗麻布的空心包裡。
這個亮度有點太弱了,看東西都有些吃力。不過對弗裡克來說有光就行,他將身體蹭到床頭,探出左手,仔細盯著左手腕的內側位置。
那裡的面板喲一道非常不明顯的凸起褶皺,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右手捏住這道褶皺,一咬牙,弗裡克用力一拉。
呲——
一道令人牙酸的聲音過後,左手掌心的一大塊皮被他撕了下來,只有手指根那邊還連著,算是勉強掛在手上。
疼痛讓這個男人微微蹙眉,他沒多想,從全身唯一儲存完好的裝備——一雙繫帶長靴裡拔出一把短匕首,開始在掌心血肉中飛快划動。
他在寫字。
沃姆村,佈雷斯島,自己的處境,以及從村民交談中推測出來的還有另一個灰髮女孩——也就是希茨菲爾也在這裡的情報都寫進去,看著這些字元在血肉蠕動中慢慢消失。
然後弗裡克開始等。
就敞著這塊血肉,慢慢的等。
過了大概三四十分鐘,掌心終於有動靜了。
[佈雷斯島?還真有土著聚集地啊?那我們的布蘭妮小姐應該也是來過這裡,噢……要是能回去的話我一定要寫一本小說拿去賣錢。]
“……這個笨蛋!”弗裡克臉色直接黑了。
他繼續刻字。
[你……說……這麼多……廢話……是嫌……不夠疼嗎?]
是的——對面是咖洛。這套雙向交流的手段是臨行之前白影宮特意授予他們的。
咖洛很快回復:[我其實還好,團長你呢?]
弗裡克黑著臉刻字:[告訴我你那邊是甚麼情況。]
[伊森探員和扎菲拉探員都在我這裡,伊森探員腿斷了,扎菲拉探員手斷了,他們都活著!但我不確定其他人情況怎麼樣,這鬼地方周圍太險峻了,要是被吹到峭壁中間多半沒命……]
咖洛簡直是開啟了話嘮模式,掌心血肉裡不斷跳躍字元,搞的弗裡克眉頭瘋狂跳動,恨不得立刻衝到對方身邊狠狠揍他一頓。
你媽的,你不嫌疼,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雖然這點痛苦承受起來是不困難,但你一直刮……誰受得了?
簡單告誡咖洛,讓他想辦法吊住自己和兩位探員的命,並且留意沃姆村村民的活動跡象,弗裡克趕緊結束了通訊。
再次將撕開的皮拉回來,小心翼翼的蓋在掌心上,讓其邊緣緊密貼合。
皮肉像是擁有生命般開始蠕動,一點一點的生長在一起,抹掉血跡後幾乎看不出破綻。
弗裡克握了握左手,感覺到一切如常後鬆了口氣。
血靈術。
據說是王室和木人族交易學來的技術,可以透過移植兩個人的血肉組織到對方體內,再透過對這部分血肉進行刺激等方式達成遠距離通訊。
只要移植成功,距離再遠也不是問題。
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無事吧。
這麼想著,弗裡克又躺了回去。
他的肋骨斷了六根。
在養好身體之前,他不打算做別的事。
第二天發生了一件讓弗裡克有些意外又覺得理所當然的事。
希茨菲爾來找他了。
“我求助了林德沃姆,他答應派出一定數量的天空獵隊去周圍山峰巡邏。”
灰髮少女坐在床邊,看著上面的男人說道。
“佈雷斯島的總面積不會太大,再加上我告訴他們可以多燒煙……如果他們還活著,這幾天就能有一個結果。”
“這樣最好了。”
弗裡克點頭。
在少女這裡,他得到了關於沃姆村的進一步資料,臉色同樣也不太好看。
也許傷好後可以嘗試加入那個天空獵隊?
藉助風力滑翔……就算去不到對岸,飄下去……飄到海里去總可以吧?
他覺得這也不一定就是死局,最起碼他對自己的水性很有信心,能下海的話就是遊也能游去陸地。
“我們得當心點,弗裡克先生。”
少女這句話讓他微微一愣。
“……你發現了甚麼。”
他看了眼石屋,確定只有屋外站著幾個村民,壓低聲線回來問她。
“按照林德沃姆和阿什莉的說法,每隔一段時間……多的話幾十年,少的幾年,總會有外人被風暴捲來佈雷斯島。”
希茨菲爾聲音也很低。
“這個頻率……我算了下,其實是可以形成‘傳承’的。”
傳承。
這就是她覺得沃姆村最不對勁的地方。
那些外來的旅客,不管他們是打算融入村子也好,還是獨立出去也好,他們大多都掌握著知識——來自外界的知識。
沃姆村和外界語言相通,這裡就沒有交流上的阻礙。理論上,村子完全可以透過吸收這些外來者一點一點的發展進步,在現有文明的基礎上製作出其他先進工具。
但是沒有。
一個都沒有。
百多年前村子是甚麼樣,現在就還是甚麼樣。
村裡人不懂外界的事物,林德沃姆對她說的很多詞都一竅不通。
這不合常理。
看上去就像是那些旅客從未來過。
“也許他們比較排外。”弗裡克試探猜到,“或者他們比較笨?怎麼教也無法學會?”
“文字記述都沒留下來……”
希茨菲爾沒有說完,但弗裡克已經領會了意思。
他蹙起眉頭,這麼看確實太奇怪了。
就算本地人愚笨,教不會,外來者自己不會想辦法嗎?
如同航海日誌裡他也寫過遺言,這些人不會想著留下記述給後人看嗎?
給那些後來的旅客,也許他們能出去呢?
起碼也能把遺言帶出去?
給家裡知道?
但是……就是沒有。
希茨菲爾特意問過了,沃姆村,整個佈雷斯島。
土裡、木片上、峭壁上。
沒有任何載體留下過記述。
“我想法是……要麼他們已經完全絕望了,絕望到連任何記錄都不想留下。要麼是這個村子裡有甚麼東西,或者某種現象,抹除了他們留下的痕跡。”
希茨菲爾輕聲說道。
這就是為甚麼她要第一時間來找弗裡克。
和這個猜測裡透出的恐怖相比,黃金騎士的威脅就太渺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