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辨認星星的位置,希茨菲爾確定她並沒有遠離“北方”。
不光是沒有遠離,對比遭遇風暴的海域還要更靠北,已經進入到水晶海,位於水晶海的中、西部區域。
那結合她自己的遭遇,這裡就有一條邏輯鏈可以確立起來了。
兩位教士曾經來水晶海外圍做過調查,調查結果是水晶海附近的所有洋流在進入這裡後都會怪異的改流。
不管它們是偏轉方向還是倒流還是對沖抵消,反正這肯定是不正常的。
託雷士認為這種改變洋流暗流的能力就是水晶海成為凶地的原因……因為這些水流偶爾會被打破平衡,愈演愈烈,最終形成可怕的海龍捲吞噬船隻。
這個猜測,現在是已經被證實了的。
從發現那隻沙蠶開始就已經證實,可惜發現的太晚,她們在岸上完全被救援隊的屍骸營地吸引了注意,根本沒時間去考察這些。
那麼既然他們——包括她在內——是透過遭遇海龍捲→被捲入風暴→被風暴拋飛、橫跨百多里距離墜入佈雷斯島……這樣一種方式來到了這裡,就光是套公式,自然會想到還有其他人也來過這。
沃姆村村守林德沃姆的話更是證實了這一點:他親口說的,之前也有過外來者。
“我的同伴呢。”希茨菲爾先問這個。
“他很好。”林德沃姆頓了頓柺杖,“雖然他比你傷的更重,砸在樹頂滾落下來,斷了不少骨頭,但他身體比你堅實太多了,恢復速度也遠比你快。”
“他頭髮是甚麼顏色。”
“深黑色。”
那就是弗裡克了。
希茨菲爾心下一沉。
僅就這段旅途中的交流來說,她不討厭弗裡克,也不覺得他是個壞人。
但畢竟有夏依冰的警告在前,再加上弗裡克雖然不壞,可各個方面都表現的太完美了,反倒加深了兩人的一些懷疑。
在這沒有法律可言的荒島。
沒有其他熟人的原始文明。
和一個不知道對自己是甚麼態度的黃金階燧石騎士待在這裡,實在是沒法讓人覺得安全。
“你之前說,有很多人曾經被風暴捲來佈雷斯島。”她看向林德沃姆,“那大概是多少年前?……我是說你們還記得這中間的間隔是多久嗎?”
“沒有人會特意去記這些東西。”林德沃姆搖頭,“因為一切都是註定的,無論是外來者還是我們自身,沒有人可以活著離開佈雷斯島。”
“我只要‘大概’。”希茨菲爾不依不饒,“五年?十年?二十年?……差不多給我個印象就好。”
“差不多二十年了。”旁邊站著的阿什莉小聲開口,“我阿媽好像也是個外來者,她也是被風暴吹下來的……”
越往後說,她聲音越小,因為林德沃姆正用嚴厲的眼神狠狠瞪她。
希茨菲爾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她並沒有多說甚麼。
接下來,她和林德沃姆做了不少交流。問了很多關於沃姆村的情況,其中刻意夾雜了關於文明社會的情報,想試探下林德沃姆知道多少。
“你是說這裡的海拔在一千米以上?可我從沒聽說過薩拉北境有這樣神奇的島。”
“我們從不撒謊……薩拉北境是甚麼?薩拉?”
“噢,就是我們來的地方……另外我聽阿什莉說過這裡有天空獵隊?是能飛的獵人嗎?你們使用甚麼工具,飛機?還是滑翔翼?”
“飛機是甚麼?”林德沃姆眉頭的皺紋能藏豆子了,“滑翔翼……又是甚麼?”
這樣一番交流下來,希茨菲爾獲得了更多的詳細情報。
佈雷斯島的整體海拔超過1000米,可能更高……這裡終年籠罩著迷濛水霧,雖然整體四分五裂分成了好多好多個峰頭,但每一座峰頭的邊緣都極其陡峭平滑。
而所謂的天空獵隊,只是本地獵人殺死那種叫“霧隼”的猛禽後用其羽毛編織的翅膀——其實就是最簡陋的滑翔翼,靠這玩意可以在天空有限的滑翔。
如此手段,必須要在有風的時候才能利用。而刀鋒崖——林德沃姆說的朝向大陸的斷崖邊緣——前面一直有濃濃白霧,幾乎沒甚麼風力可以借用。
這就解釋了為甚麼沃姆村民懂得製作滑翔翼還是會被困在這裡,戴著那種簡陋翅膀想跨越海峽就是找死。
瞭解這些後,希茨菲爾心情稍有惡化。
林德沃姆不吃任何試探,透過他,基本可以判斷佈雷斯島是完全的與世隔絕,對外面的世界沒有任何瞭解。
如果林德沃姆沒說謊,這些情報都是真的,那她顯然也被困在這了。
雖然對方說了,外來者有做出選擇的自由:要麼孤立出村子自己生活,要麼加入村子互相幫扶。但O慣了文明社會的人肯定不甘心一直留在這裡。
暫時不去想怎麼脫困,她將自己還有另外六名同伴的訊息告訴林德沃姆,希望村民們在島上活動的時候可以幫忙尋找。
林德沃姆沒有猶豫就答應了。
他看上去似乎很高興,希茨菲爾估計他是把這邊當成了“人口補充”。
能多一些勞動力總是好的。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希茨菲爾坐在床板上深吸口氣,目光看向一堆擺在手邊的書。
一本《騎士浪漫情史》。
一本《艾爾溫情詩集》。
一本《古代薩拉地理見聞》。
一本《冒險者的自白:婕西兒屠龍奇遇記》。
它們非常非常的破舊。
每一本的紙張都嚴重泛黃,邊緣坑坑窪窪佈滿被蟲子啃咬的痕跡,有些整體就是散架的,需要詳細整理才能閱讀。
就這樣,不少地方的字元也模糊破損的不能看,收垃圾都不一定要。
“那都是阿什莉的阿媽留下來的。”
林德沃姆淡淡看了它們一眼。
“沒人能看懂這些扭曲的筆劃,毫無意義的東西……”
一邊說,他一邊把右手扭到背後,輕輕敲打著脊椎骨。
到底是老了。
土著部落的平均壽命本身就低,這裡的50歲,差不多相當於維恩港的70歲了。
希茨菲爾沒有多問,任由林德沃姆拄拐離去。
然後她立刻把阿什莉喊過來。
“你剛才說你阿媽也是從外面來的?”
“啊?”阿什莉張了張嘴。
“我不曉得……我只是覺得她和村裡其他人都不太一樣,而且她還留下了這些東西,還教了我辨認這些字元……”
“你認得薩拉語?”
“薩拉……語?是這些東西嗎?”
“沒錯。”
“不……不全認得,只能認得一點點,房子、鳥、人、花、太陽……還有好多就不認得了……”
“你不認得,那昨晚我找你借的時候你那麼——”
“因為這是阿媽留下的東西啊!而且這裡面有很多圖畫呢!圖畫也是很好看的~”
阿什莉一本正經的答道,回答完看到床上的少女瞪著自己,還咧開嘴,對她笑了笑。
“誒嘿~”
“……”
希茨菲爾揉著太陽穴陷入沉思。
“你說這是你阿媽留下來的東西……你阿媽人呢?”
“和獵隊一起走了。”
“走了?去哪了。”
“去刀鋒崖,進入霧裡。”
“?他們為甚麼要進入霧裡?”
“應該是為了尋找離開佈雷斯島的方法吧。”
說到這裡,阿什莉情緒有些低落。
“林德沃姆爺爺嘴上一直說不可能,但其實他也希望村民們能脫離佈雷斯島。”
“沃姆村更是有一項傳統,那些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再當獵人的人,他們可以在相應年齡申請加入一年一度的熱風節。”
“熱風節?”
“每年會有一段時間,島的四周會颳起熱風。這個時候村子會舉辦祭祀節日,每當這個時候都會有一些獵人組成隊伍,穿戴羽裝進入霧裡。”
阿什莉堅定點頭。
“他們是在為剩下人的希望而戰鬥,阿媽當時也是如此!”
野蠻的傳統。
希茨菲爾心裡咋舌。
濃霧和風,這兩個環境要素根本就是衝突的。
有濃霧的地方多半沒風,有風,那濃霧也不會存在,而是會被風吹走。
如果刀鋒崖那邊真的一直有霧氣籠罩,那沃姆村等於是每年派一堆人跳崖送死!
太野蠻了!
不過這樣一來……
她瞥了眼阿什莉。
就算她阿媽叫布蘭妮-斯凱,這人多半也沒了啊……
布蘭妮是差不多十七年前失蹤的,距離阿什莉的大致印象“二十年”很接近。
外來者。
女性。
時間也對上了。
阿什莉是布蘭妮女兒的機率非常之高。
這屬於傻瓜推理,希茨菲爾毫無發現真相的興奮。
忽略她是不是,以及把她帶回去男爵是開心還是難過,會不會付錢等一系列問題,現在最關鍵的是他們根本就沒法離開佈雷斯島。
也許她可以發揮半吊子的工業學識指點村民製造簡陋的飛機。
但那得浪費多少時間?
五年?
還是十年?
想到這裡,她不禁覺得有些憤怨。
這裡的土人就甚麼東西都不懂唄?
“……嗯?”
與此同時,希茨菲爾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可能非常奇怪的地方。
“阿什莉。”
她抬頭看向棕皮女人。
“你再給我說說,村民們都會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