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爾對情感向來敏銳。
……敏銳到可以說冷酷的地步。
她可以不帶絲毫情感的評判那些感人的故事,用自己的標準給它們評分,判斷它們是真的感人還是“看起來更像編織的謊言”。
在大眾感動的時候,她在思考這會不會是一場騙局。
在大眾被矇蔽的時候,她冷笑著在螢幕後鄙視造謠者,拒絕和他人一起共情。
這麼做的好處是她幾乎不會上甚麼當,壞處嘛……有些確實需要共情的時刻她還在思考,顯得她完全不近人情。
所以從小到大被同學們,甚至部分老師評價冷血,她是不反對的。
雖然她清楚,她算不上冷血,甚至可以說是個感性的人,但怎麼說呢……
生活在社會,一個大環境裡,哪怕再憤怨,也要遵守它的規則。
所以她只用一瞬間就完全領會了伊森的意思,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對夏依冰做到感同身受。
夏依冰的家人在她小時候被夢魘吃掉。
包括她的父母,還有幾個弟弟妹妹。
從噩夢中借用力量會強制回憶當時的畫面,所以每一次她揮刀,刀刃撕裂敵人的同時也在撕裂她封閉的心。
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夏依冰是怎麼挺過來的呢?
她不知道。
也許她欺騙了自己,就像伊森說的那樣——建立了一套穩固的邏輯。
負面情緒無法影響一個根本不在乎情感的人。
如果是這樣,那確實,艾蘇恩-希茨菲爾和她建立深厚的友誼未必是好事。
這樣想,少女頓時覺得她蒙受的委屈不算甚麼。
“那我該跟她道歉嗎?”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她臉紅的像熟透的蘋果。
理解歸理解,但還是憋屈,有些羞恥。
明明被過分對待的是我啊……
怎麼到頭來還得我去道歉……
而且我居然真的被說服了……
“千萬別!”伊森被這種想法嚇了一跳。
“我知道你是好意……希茨菲爾,我們都知道。但是這種事不是一味的好意能解決的。”
“你去道歉,只會加深她現在對你的愧疚心理。這對她重新穩固那個邏輯沒有好處只有壞處,反倒有可能加速它的崩潰。”
“那我應該……”
“保持現狀就好了,你們關係還沒有這麼親密的時候是怎麼做的就還那麼做……給她一點時間,讓她習慣你的存在。”
當晚,來到影獅安排的旅店住下,希茨菲爾還是沒想通這是怎麼回事。
也不是沒想通吧,道理她都懂,她就是覺得“被撩了還得去道歉,然後又被告知連歉都不能道,得配合演戲,等撩她的人自己走出來”這種事有些過於離譜。
“那還能怎麼辦呢……”
坐在桌前,她賭氣式的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誰讓她救過我的命,還跟我說過那些道理……”
有些心煩意亂。
伊森認為她們之間是純粹的友情,可能還包含了替代的親情,即是說夏依冰可能潛意識把她當成了某個死去的妹妹。
希茨菲爾不介意他這麼認為,她原本也就是這麼認為的呢——夏依冰就是希茨菲爾最好的朋友。
但在經歷過那次三目相對的旖旎之後,她覺得可能不是這麼回事。
問題不在她這邊。
在夏依冰那邊。
她重新回顧了一下自己和夏依冰從相遇到熟識的一系列過程。
一句話總結:
雖然深刻,但並不特殊。
遠遠不到應該產生超越友情關聯的程度。
“那她老對我毛手毛腳的是為甚麼?”
她不理解。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吸引人。
對方也不像是那種輕浮的人。
她對夏依冰的印象濃縮成幾個詞,大概是冷靜、從容、理智、果斷。
這樣的人不會輕易動情,自己和她相處的經歷也不至於讓她動情。
想了半天,希茨菲爾覺得最有可能的是……夏依冰長時間封閉內心情感,以至於她已經有些不正常了。
嗯。
說的不好聽點就是“飢渴”。
她拒絕在情緒上和別人建立互動,但同時她是人類,人類是社會動物,沒有互動就會得精神疾病。
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希茨菲爾出現了。
她進入過她的內心,目睹過她心中最深的噩夢。
雖然不至於就對她另眼相待,但也許這件事可以成為一個引子,引導夏依冰一步步轉變對她的態度。
恰好中間她們又分別了三個多月。
所以她對我毛手毛腳的行為屬於……戒斷反應?
正思索著,希茨菲爾翻到了之前的頁面,看到上面用紅墨水畫著各種線條,中間還有一幅夏依冰的卡通肖像。
她坐在轎車裡對她拋飛吻,神情魅惑,完美糅合了她當初的一些邪惡幻想。
希茨菲爾的臉頓時黑了下來。
她左右看了看,像做賊一樣把書頁翻過去,嘴裡唸叨著“不可能”、“與我無關”一類勉強的話,強行開啟深夜的學習。
效果自然是不怎麼好的。
一直到凌晨4點,她還是沒法進入狀態,腦子裡滿滿都是女人紅著臉壓上來的情景再現。
先忽略這是不是有外因。
如果我當時主動一點……
她接下來會不會……
會不會……
希茨菲爾貧瘠的相關知識不足以支撐她繼續做這種幻想,所以到最後,她開始疑惑兩個女孩子要怎麼做那種事情。
在這一過程中,推理能力發揮了效用。她羅列出了七種可能性,並用對待科學的態度開始探究它們。
“從生物學和進化學角度看待,這是完全錯誤的行為。”
她思索著。
“那為甚麼這種行為還會普遍存在呢……”
胡思亂想了一大堆東西,就在她一邊飛快翻書一邊考慮是不是將睡覺許可權提前到今天以避免這種煎熬的時候,她突然在翻動的書頁間看到了一段話。
[腐化的……]
停!
伸手按住那頁紙,希茨菲爾將書本完全攤開,開始認真研讀這段內容。
[腐化的形式]
[常規認知中,只有被夢魘、被邪祟詛咒傳播的才是腐化,只有被這種腐化汙染了才可能變成怪物。]
[我要說完全不是這麼回事,還有一種腐化是自身受到了噩夢的影響,在心理層面放棄抵抗。]
[前者是由外而內,後者是由內而外。由內而外的腐化會對‘卵’造成更大的影響。]
[當它徹底失控的時候,而且也滿足一定條件的時候。從其卵鞘中誕生之物便不再簡單以‘夢魘’稱呼。]
[那是從絕望之淵中凝聚的邪念。]
[我個人推測,它們也是神的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