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異香街市又逛了一會,希茨菲爾一行人就準備回了。
她們確實參考了傑比等人的建議,去正規的香料店逛了一圈,但在店內購買的材料都非常有限,總之就是“遠遠達不到可以拿來制香的程度”。
這確實令人摸不著頭腦了——傑比也不是說覺得自己很懂,他當然對制香的學問狗屁不通了,可他覺得自己就算再不懂,你一個材料到底香不香,有沒有味道還是能聞出來吧?
非常不幸,希茨菲爾購買的大多是那種沒甚麼味道,從外觀到用途都平平無奇的雞肋材料。
這種材料哪怕在香料店這種高檔次地方也是很便宜的,買完材料後她們居然用多出來的錢買了不少珍貴的淡水,這在傑比看來簡直胡鬧。
有心指責,又害怕被那冷傲的女人一刀砍死。因此傑比這一路忍的非常艱苦,他決定等修德船長回來後一定要去找他告狀。
至於希茨菲爾的兩位同伴……夏依冰自然是完全信任她的。
瑪德琳雖然搞不懂她想怎麼制香,但少女買淡水可關係到她能不能蹭水洗澡,那這種事情誰會多嘴啊?當然是要尊重專業。
除此之外,她們還購買了一些用於日常穿伋戴、洗換的衣物、鞋襪。趕在所謂的“天黑”到來前回到“刺魔號”上。
說起天黑……這也是這方天地的一個特色。
在血海上的時候三人很少出來觀察,還以為那種陰沉沉、霧濛濛的天氣屬於特例。但在回到伊妮安港之後,發現霧霾不但沒有減輕反而變得更嚴重了,她們才意識到這片土地確實不同凡響。
伊卡洛林洲的大部分土地,包括薩拉在內,不管永夜會發生哪些怪譎悽慘的事,至少它是正常有白天的。
這白天就是真正的白天,早上有日出,中午太陽烈,天氣好的時候藍天白雲,天氣冷的時候還能出來曬曬太陽。
但在這裡不同——這裡的白天就是她們清早看到的樣子,陰沉沉、灰濛濛,一切好像都打上一層陰暗濾鏡,氣氛壓抑的人心裡發堵。
希茨菲爾對這方面的感觸很深。
把東西放到船艙後,她節省著用水,用一小瓶水弄溼毛巾擦拭了身子,又用土辦法把髒水淨化過濾一遍,拿來簡單洗了個頭,脫掉不怎麼合身的亞麻長裙,從新買的衣服裡取了內衣穿好,又挑揀出一套黑裙子給自己套上。
裙子是沒有收腰設計的,與其說是裙子,不如說是黑色長袍。
不是特例,而是她觀察過,伊妮安港所有售賣衣服的商店都找不到收腰設計,想收腰得靠腰帶,或者專門的皮質束腰。
這材質摸起來也不像是布,雖然有類似布匹的纖維,但起表面的紋理,還有和面板摩擦的質感,這一切都讓她感覺是穿了一層“皮”在身上。
“艾蘇恩?你好了嗎?”
夏依冰在外面敲門。
“差不多了……再等一會!”希茨菲爾一隻腳立在地上,一隻腳懸在半空,右手還吊在脖子上……正在給自己套著襪子。
說話時被打亂了動作節奏,還好平衡穩住沒有摔倒。
值得一提,伊妮安港是有襪子賣的,而且是造型非常時髦的黑絲褲襪。
材料……肯定不是尼龍,但確實是一種接近於紗的材料,而且十分有彈性,包裹在腿上不但舒服而且保暖。
這玩意只有黑色款,更值得一提的是,她們在買它的時候發現消費者裡不乏男性。
驚奇於穿戴它的感覺如此之好,希茨菲爾拿起包裹裡的皮紙片瀏覽起來。
[本產品材料選用黑魔蛛的蛛絲,材質鬆軟有彈性,能微弱吸光,野外活動時方便活動,更有活血、保暖等附加功效。]
[建議零售價:18骨索]
“原來是歸類到‘裝備’裡了。”希茨菲爾看後直搖頭,怪不得會有男的去買。
這麼一說,內衣裡應該也有蛛絲?這個觸感和彈性有點類似的,但那個包裡就沒有說明書,她也不知道是甚麼情況。
真是古怪的地方不是嗎。
某些方面極端落後,某些方面又過於時髦。
“艾蘇恩我們要被燻死了……”
“來了來了!”
跑過去開門,一身新造型讓久等的女人眼前一亮。
黑色的袍裙……看起來和哈西姆穿的差不多,但少女的身段更顯眼一些,繫上腰帶後腰肢堪稱盈盈一握。
脹鼓鼓的胸脯自不用說,袍裙的下襬是有分岔的。目光下移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方便活動的深棕色厚底皮質短靴,靴口上方一直到膝蓋上面一點在長袍下襬的縫隙中若隱若現,讓她能清晰看到少女穿的是一條顏色稍淺的灰黑色絲襪。
“不錯哦~”夏依冰不要臉的湊上去,低頭在少女耳朵、鬢角、脖頸等處聞了幾下,“還有點淡淡的香味殘留。”
“尤其是這東西。”還手賤摸了掛在她項圈上的心形寶石吊墜,“你這身打扮,我最喜歡這個。”
項圈當然是怪東西,但配上這個看起來就更接近某種奇特的項墜。
這是她們在維恩港遊玩的時候,由夏依冰親自在夜市上給少女買的,所以她說這話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想叫希茨菲爾加深記憶,順帶獲得她的獎賞。
“這袍子的標準裝束是有一個皮束腰的,但我就一隻手……你搞快點,搞完了來幫我綁腰帶。”
希茨菲爾已經見慣她的套路,撇嘴把她推進去,並不上當。
瑪德琳受不了外面的腐敗空氣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希茨菲爾樂得輕鬆,走到船沿處倚著欄杆,任憑海風吹散灰髮。
她是做了除臭措施才出來的。
嘴唇上方,人中位置抹了酥油,耳朵(類似夾煙)、手腕、腰帶、靴子腳踝處都掛了藥包。
藥包本身沒有香氣,但可以吸附味道,有一定的除臭效果。
天已經黑了,站在這裡看整座海港,希茨菲爾覺得反而比白天時要正常許多。
黑暗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黃色燈光,看不到路燈,偶爾能看到火把的光芒,還有火焰跳動時跟著起舞的人類影子。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自己還在那個熟悉的世界,但海風中夾雜的血腥臭味又在提醒她,這個地方從誕生之初就與詛咒長存,從來沒有得到解脫。
“希茨菲爾。”
有人叫她,希茨菲爾轉頭,藉著岸上傳來的朦朧火光,看到來人是修德船長。
他看起來一副很疲憊的樣子,手裡拿著一個皮包裹,二話不說先遞給她。
“這是甚麼?”
“你們的武器。”
船長把東西強塞給她,“之前是為了保險……但……白天的事傑比跟我說了,希望在之前沒有怠慢你們的地方。”
顯然,他已經明白了,有著那種程度的力量,再加上不像外鄉人的知識儲備,這三人並不是非要他“賜予”自由不可。
那她們的態度就很寶貴了。
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繼續履行交易內容。
“哈西姆的事情你們應該都知道了。”船長也學她趴在邊緣上,看著下面的港口夜景,“你知道她為甚麼說我們只有三天不到嗎?”
“徵召的期限是大後天嗎。”
“不是,但大後天是香稅的期限,過了這個時間總督就要走了,要去其他地方例行巡邏。”
“也就是說。”他側臉看著她,“如果不能在大後天之前爭取到總督的支援,我,包括我的兄弟們,基本就完了。”
“而我恰好聽傑比說……你們白天花了不少骨索買日用品?並沒有買太多制香材料?”
原來是為這個來的。
希茨菲爾心下了然。
“總督一定不缺香水吧。”她問修德船長。
“那是不會缺的,吃穿享受,那個階層的人都不缺。”船長點頭。
“甚至在大後天的宴會……那個晚宴上,隨著香稅收尾,很多人為了巴結和給他送行,還會特地拿出不少香水香膏作為禮物……這個訊息我也是今天剛剛打聽到的。”
“所以你緊張了。”希茨菲爾直言不諱,“害怕以我的能力就算能制香也拿不出足夠讓人驚歎的作品,你擔心了,所以跑來找我打探情況。”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願意陪你們賭一把,完全信任你們的做法。”船長點頭,“但我也有很多人要照顧,為了能讓大家晚上睡得著覺,我覺得還是……問一下會比較安心?”
這謊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信。
看看站在他面前的人吧……一個看起來不到20歲的小女孩。
修德船長不是說自己不信任希茨菲爾,而是他確實很難想象,她的專業水平要高到甚麼程度,才能在那種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
“你不懂制香吧,船長。”
希茨菲爾看著他,反而笑了。
“我當然不懂!”修德船長有些煩躁。
這方面他的想法和傑比類似——我不懂,但不妨礙我聞味道啊?
希茨菲爾買的材料不香就算了,之前在港口街市買的那些東西還有點發臭!這怎麼可能拿來制香?
他打算找她問清楚,不合作就不合作,可別給他希望結果是絕望。
“味道其實是一門學問。”希茨菲爾閉上眼睛,語速聽起來悠哉緩慢。
“就像飄在海上的這股腥臭,它不是一成不變的,也有蛻變超凡……脫胎換骨的那天。”
修德船長有些愣神。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居然從她身上感受到一股……只有那些“大師”才能具備的風采。
那是自信吧。
對於自身所學的無比自信。
“沒關係,曾經我也有過這種困惑。”
少女對他微微一笑。
“直到有一天我知道屍油也能用來制香,我才明白,這東西其實沒有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