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西姆……”
回頭一眼看到來人,比莉忍不住瞪大眼睛,口中念出一個陌生中夾雜熟稔的名字。
希茨菲爾三人也回頭觀察,發現來者儼然是一位……唔,如果第一印象沒錯的話,這大機率是一位修女。
她的身高在160公分左右,比較嬌小,有一頭和希茨菲爾非常類似的銀灰色頭髮,身穿接近長裙的寬袖黑袍,黑袍的中段在腰肢那裡被一條掛滿瓶瓶罐罐的暗金腰帶約束起來,顯得她雖嬌小卻也足夠前凸後翹;黑袍下襬一直拖到接近腳面的位置,能看到她穿的露趾涼鞋。
之所以判斷她是修女,主要是她頭上包了一層黑布。那布匹只遮住了頭頂的髮絲,而且她居然還佩戴著一條橫過來的黑布眼罩。
夏依冰不由額外多看了幾眼,如果不是她對少女的體型足夠了解,能從對比中看出對方的不足之處,她可能下意識的就要以為這是希茨菲爾在玩換裝了。
希茨菲爾的視線則是落在那條暗金腰帶上,她盯著那裡掛載的各種小布包和小瓶子們,心想原來這就是鈴聲的由來。
但很快的,她的主要注意力挪到對方的髮色上,盯著那張臉若有所思。
之前推測過,如果腐血神國,乃至整個艾莎大陸的居民都是拉塔迪亞人,那他們會不會有廣泛的特徵,比如黑頭髮。
這個想法在產生不久後就被推翻了,因為希茨菲爾後面見到了一些船員,他們也不全都是黑頭髮來著,棕紅、硃紅等髮色都有。
但黑頭髮確實比較多,佔比過半,而且其他顏色的頭髮在色澤上也比較昏沉,沒有那種一眼看去就很靚麗的顏色——比如金色。
所以此時看到這嬌小修女,希茨菲爾先是從比莉對她的稱呼中確認兩邊之前認識,然後又用極其隱晦的動作看了一眼陡然緊張起來的店員,輕抿的嘴唇微微上翹。
毒藥店的店員,不管是臨時工還是學徒之類的角色都不至於會怕事才對。但他們一群人剛才進來,對方的態度卻很矛盾。
自己,夏,瑪德琳三人不論,其他人包括比莉身上是有味道的,這一點在不曾出海的人嗅來相當明顯。
店員一開始接待她的時候沒有異常,看到比莉等人時有輕微的蹙眉動作,當時希茨菲爾就注意到他想張嘴說話,但隨著比莉走過來和她打招呼,店員的嘴巴又合上了。
所以不是忌憚我,是忌憚我的灰頭髮麼。
這麼說來,修德船長對我們的態度也有點太客氣了。
原本以為是開頭露的那一手鎮住了他,現在看似乎另有隱情。
“比莉。”夏依冰顯然也看出了這點,而她向來是不在乎這種尷尬氣氛的,主動開口挑破沉默,“認識的話,不給我們介紹一下?”
瑪德琳站在她後面一點,親眼看到隨著局長這話出口,那名年輕的店員用力嚥下一口口水。
哦呀……整的好像是大人物呢……
都不需要有任何解釋,三人都想起了比莉一直夢想要成為的“救世修女”。
“這個聲音……是有貴客?”名為哈西姆的少女輕輕蹙眉,臉上綻放出一個溫婉笑容:“確實,除了血海的腥味以外我還聞到了好幾股不同的淡香……再加上你們應該是靠岸,這是遇到異鄉人了?”
希茨菲爾三人沒甚麼表情,比莉和水手們倒是面色一變。
“哈西姆……”傑比忍不住切斷話題,直接把矛盾從暗處挑明,“大家也沒有虧待過你,你就這樣回報我們?”
“這是傑比吧。”哈西姆轉向他,“如果你指的是……為甚麼我看出了這一點卻不顧過往的情分要現場說明,那我只能回答你,是為了對得起我侍奉的神聖。”
“異鄉人的價值無需闡明吧。”她繼續道,“這種東西放在你們那能做甚麼呢?我猜無非也就是當奴隸賣掉,那還不如現在這樣,我能給她們一個新的選擇。”
“如何呢,那位異鄉人?”
黑袍修女又轉向夏依冰的位置。
“自我介紹下,我是神國下轄修道院,救世之母教會的駐地修女,當然……你們願意和他們一樣喊我救世修女也無所謂。我不知道這些人有沒有和你說過異鄉人在神國行走有多危險,我這裡給你一個機會——跟我走,我可以直接將你們引薦給主教修女,你們不但可以免除疾苦,甚至有一定的機會成為我的同伴。”
“你別太過分!”傑比怒聲道,“說的那麼好聽……異鄉人進了你們那有幾個出來的?”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救世之母教會在謀害他們?”
“……我沒這麼說!”
傑比明顯對救世之母教會充滿忌憚,哪怕是在這種偏向於密封空間的場合,這種口頭上的指控都不敢承認。
“我們不是你說的異鄉人。”瑪德琳忍不住開口了,“甚麼異鄉外鄉的……我們只是在血海上落難的普通旅客,至於你聞到的香味,那是由專家調配的香水。”
她沒能忍住——因為僅憑當前對話透露的資訊她就能把情況猜個大概。
很顯然,哈西姆和修德船長一群人是認識的。也許她機緣巧合發達了,成了所謂的救世修女……然後她居然可以如此冷酷的對待曾經的同伴。
她並沒有否認傑比那句“大家沒有虧待過你”不是嗎?那這種行為就太冷血了,再加上她一口一個“東西”、“價值”,說話聲音雖然溫軟但總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瑪德琳覺得正義的自己不能坐視不理。
這還關係到她自己的未來呢,這也不算多管閒事。
“只有香味當然不足以成為證據。”哈西姆聞言看向她的位置,“但你們生澀的口音卻無法掩飾。”
瑪德琳咬牙:“你說是就是了?我還說你是異鄉人呢!”
面對這明顯是抬槓的反駁,哈西姆只是柔柔一笑。
但下一刻,希茨菲爾心頭抽搐,明顯感覺到有一股異樣而又熟悉的神秘從對方體內逸散出來。
“夏!”她終於開口。
我懂。
夏依冰甚至不需要回話,身體已經先提示一步竄了出去。
實際上……她想說兩人捱得這麼近,那種神秘的俔聯絡簡直緊到不能再緊。希茨菲爾根本不需要用說的,她的靈只要稍有異動,自己大概就感覺得到。
她衝的太快了,快到全場幾乎沒人反應過來。
一直到她都跨出一米多,肩膀側過來,右手虛握住甚麼擺好了姿勢,哈西姆那邊才堪堪從腰間解下一隻小玻璃瓶,手一揚把它丟了過來。
時間在這一刻一點點放慢,希茨菲爾盯緊空中翻滾的小玻璃瓶,看到裡面是一些金色粉末。
但在粉末中間還有東西,好像是甚麼活的東西,正伴隨著翻滾蠕動、抽搐。
這段時間是極限的,但她卻還有閒情逸致去觀察比莉等人是甚麼表情。
迷茫、驚愕。
是沒想到嗎?相處過的同伴居然會直接對這邊出手。
夏依冰可不管這些,她只知道對方攻擊的範圍裡包括了自己還有希茨菲爾。尤其考慮到希茨菲爾的右手還沒有完全好,依然被繃帶吊在胸口,她心裡的怒火尤其旺盛。
“錚——”
長夏刀在她手中一閃而逝,一道雪亮的、飽含寒冰氣息的刀光瞬間揮灑出去,在半空中將瓶子切成兩半,並且依然去勢不減,下一瞬就到了哈西姆面前。
銀髮修女臉上同樣顯出震驚和不解,但她手上動作不慢,並不是用手臂,而是活用手腕以及手指的力量,飛快解下一個個小瓶子把它們丟在地上。
同時她腳下也在後退——急速後退!
“砰!”
第一個炸裂的瓶子蔓延出一股綠色火焰,化作一度厚重火牆擋在她面前。
但沒用,刀光將火牆一分為二,很快撞上了第二隻瓶子——從它的碎裂中滋長出來的一團噁心肉芽。
希茨菲爾注意到哈西姆丟瓶子的順序是有講究的。
從第二隻瓶子裡鑽出的肉芽,它們原本的生長速度是較慢的,但是它們落地時正好被濺射到一些綠色火星,頓時像吃了大補的魔藥,眨眼間就膨脹成一坨肉球。
還是沒用,再次被刀光一分為二,兩瓣都被炸成冰渣。
“砰砰砰!”
刀光一連突破了火牆、肉球、一個看不清具體模樣的大概是血傀儡的東西,最後撞上一面由骨粉混著肉渣凝聚的重盾,在上面砸出一道深邃痕跡,然後自身突然從“光”、“氣勁”凝聚為冰封的實體,又在重盾表面炸裂開來。
這一下動靜就大多了,哈西姆本來就呈後退之勢,被這一下直接炸飛,身體掠過中間巷道,轟隆砸翻了對面的攤子。
“你……”攤主原本是要罵人的,但是他看清哈西姆的模樣,所有話語都嚥了回去。
一時間,異香街市都安靜了會,所有在附近的人都朝這邊投來視線,看清是一位修女躺在那裡,神色微微都有些變化。
“很好……”
哈西姆本人倒是沒甚麼事,但也惱怒於自己丟了面子。
她站起來,拍掉身上凝結的冰霜,一雙隱藏在眼罩後的目光死死射進毒藥商店,開口說道:“看來船長是找到好幫手了……你們打算藉助這力量對抗政令?”
“沒有用的。”她冷笑起來,“對‘騎士’的探索就是神國當下最重的任務,你們以為靠這點小聰明就能免除勞役了?”
說完狠話,她的怒氣總算消散一些,又重拾之前那副優雅作態,甚至彎腰對他們欠了欠身。
“不管你們想做甚麼,你們也就不到三天時間。”
“原本還想和你敘敘舊的,看來只能等到宴會上見了。”
瑪德琳剛想再罵她一句,下一秒突然瞪大眼睛。
哈西姆融化了。
她的身體、衣物都融化為血肉,這血肉又和她身後的牆壁融為一體……好像那些建築原本就是由血肉構成,她就這樣以流體的方式逃遁掉了。
只留下那隻暗金腰帶,孤零零的躺在地上。
眾人發了幾秒的愣,然後——因為聽到外面動靜,毒藥商店的老闆娘終於被驚動,帶著惶恐跑下樓來。
尤其是得知居然有一名救世修女被從自己店裡炸飛出去,她的臉色更是慘白,直接動手把其他人——甚至包括那學徒店員在內都推了出來。
“姐姐?”學徒表情還有些懵。
“去我之前跟你說過的地方等著。”老闆娘聲音又尖又細,仔細聽能察覺尾端的顫音,“這店不能開了,我收拾一下,馬上就來。”
“是因為我們嗎?”比莉難得有機會開口,試探說道:“如果你們不介意……”
“介意,小姐,非常介意。”老闆娘迅速打斷她,“你不會覺得現在出海能躲掉甚麼吧?”
比莉閉嘴不說話了。
“她是對的。”老闆娘看了她們一眼,尤其在希茨菲爾——還有夏依冰身上投注目光,“你們確實很強……但你們對抗不了教會……只要他們不是想害你們,你們儘管配合就是。”
然後她把店門關上,甚至連招牌都摘了下來。顯然是打算細軟跑路。
這個狗屁教會這麼恐怖?
瑪德琳都看呆掉了。
就這?還好意思以“救世”為名?
確定不是來搞破壞的?
“教會以前不是這樣的……”看出她的不解,學徒店員低聲解釋一句,“以前的教會、修女都很受人敬仰,她們不管這些事,只是無差別的幫大家治傷。”
夏依冰咧嘴,這個“治傷”有點噁心。
“但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她們就變了。”店員搖頭,“變得功利了些,開始管這個管那個……行事也不容任何違逆。”
“沒人能管她們嗎。”希茨菲爾問。
“沒有人的。”店員還是搖頭,“她們和……神國是一體,她們就是神國,神國就是她們……所以沒得救的……”
“你要走嗎。”希茨菲爾認真問道。
“不走還能怎麼辦呢。”店員苦笑,然後勸誡她:“但你們和我們不一樣,最好別想著逃離她們。”
說完,他低頭掩面就離開了。
夏依冰覺得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拉著比莉幾人走出去一截,然後才問:“那個瘋女人是怎麼回事?”
這破事和她們無關了,屬於是修德這些人自帶的恩怨。她覺得至少需要一個解釋。
“你說哈西姆啊……”傑比和其他水手面面相覷,語氣顯得有些為難。
“沒甚麼不能說的。”比莉突然抬起頭,“他曾經是我爸爸的養子,在我之前,他才是我爸爸最想託付船隊的人。”
“你給我等等。”夏依冰叫住她,歪頭皺眉:“……‘養子’?”
“我沒說過嗎?”比莉眨眼。
“並不是只有女孩才能當修女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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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一半家人來送吃的,這……只能先吃了,作為補償這章4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