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12點,莊園別墅裡響起鐘聲。
阿什莉一個人洗漱上床,縮到被窩裡擺好姿勢,感慨還是文明世界住起來舒服。
上個訓練週期還是野外活動,包括她在內的一群騎士學徒被丟到荒野獨自求生,她連著睡了幾天的樹,分外懷念床墊的柔軟。
希斯說的對,真的是享受過好東西帶來的快樂之後,再回去會比較困難。
現在懂的東西多了,阿什莉睡覺前也會思考。
她覺得文明世界有文明世界的好處,但這種好處也確實會腐蝕自己。
一開始感覺是不明顯的,第一天加入訓練營展露本領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會重新變回獵隊的勇士,但實際上呢?那不過是她太久沒有展露它們,迫不及待需要別人認可而已。
當她野外生存的本領一一在同伴和教官面前展露出來,真正得到認可之後,那種快樂和意義就在快速消退,讓她有點提不起勁來。
生肉到底是不如熟肉香的。
她再次吃生肉的那天夜裡還拉了肚子,這事她都沒跟希斯說過。
有點荒唐感,但更多是恐懼。
阿什莉不知道……她現在七八天才回來一次,來自希斯的溫柔、豐盛的菜餚、柔軟的床墊都快成為精神依靠,那要是再把訓練週期拉長會怎樣?
教官們說的很清楚,現在不過是“小練”而已。真正嚴苛的考驗還在後面,他們後期動不動就要在野外生存一個月的,那時自己還撐得住嗎?
不不不我很清楚自己沒問題,我在更艱苦的環境裡生活過更長時間呢,我早已不需要對別人證明甚麼。
她對自己說。
我單純只是覺得……這對我來說不一定是有必要的。
是的,既然這些鍛鍊阿什莉都體驗過而且早已證明她能完成的很好,那持續這種鍛鍊還有意義嗎?
“但是教官也說過這是苦修派和體驗派的區分……”
睡不著,床上的女孩來回翻身,腦袋裡像有兩個小人打架。
一個小人說:你應該相信自己,你才是你身心的主宰,就按希斯說的做決定吧。
另一個小人說:教官說的才是對的,習慣享樂的身體不可能在危機到來時突然準備好,一切成功背後都有汗水持續在流。
阿什莉感覺自己腦袋要炸了,她更後悔開始思考這些問題。
也許她天生就不適合思考。
當文明人這麼麻煩的嗎……還不如當土人無憂無慮。
她的思緒是那樣集中,所以可想而知,當一隻手突然放在被褥上,隔著被子撫摸她的時候,她受到了多大的驚嚇。
反應很快——阿什莉一把將被子掀開,將其當做漁網憑空抖出去,將那靠近的人影兜頭罩住。
然後她像個八爪魚憑空飛撲過去,手腳收攏將被子抱住,隔著被褥把敵人雙手雙腳都死死鎖住,遏制住其一切行動。
“嗚嗚……唔!”
被褥裡發出模糊的動靜,阿什莉冷哼一聲,偷襲她還覺得委屈?
正打算隔著被子給對方兩拳,莉莉不知道從哪鑽了出來,扯著她的褲腿兒嗚嗚直叫。
啊這……
阿什莉反應算比較快的,最起碼她和莉莉親,知道雪列斯犬不會平白無故給敵人求情。
所以這被子裡的人似乎只會是希茨菲爾,只有希斯才知道她住在這裡,也只有希斯在進來時不會驚動莉莉。
趕緊把對方連人帶被子抱到床上,阿什莉動作慌亂,扯著被褥的一邊像展開卷軸般用力一抖。
一個人影飛了出去,在床上滾過,然後噗通掉到另一邊地上。
“啊……”
趴在那裡,捂著痠痛的屁股和腰,希茨菲爾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現在的心情。
“希斯你沒事吧?”阿什莉的聲音傳來。
沒等她回應呢,一隻手不由分說抓住她的胳膊,一把把她扯了上去。
“咔吧!”
人是扯上來了,但兩人一狗都聽的清楚,黑暗中傳來一聲脆響。
“唷……”還有某人壓抑的喘息,光聽都覺得不是一般的痛。
莉莉耷拉耳朵,夾著尾巴溜出房間,本能覺得繼續留在這沒好果子吃。
“希斯!”黑暗中還有人影靠近。
“別……”希茨菲爾趕緊阻止。
“你先別激動……”
“暫時不要靠近我,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
十分鐘後,希茨菲爾在胡桃的幫助下接好關節,打發小木偶回去休息。
“希斯怎麼會想來偷襲我的?”
阿什莉杵在一邊站著,姿勢僵硬,看起來比胡桃還像木偶。
甚麼叫偷襲你?你這說的是甚麼怪話?
希茨菲爾直接給氣樂了,嗤的發出一聲輕笑。
她用不痛的右手指著女孩,點了半天才發現其實沒甚麼好說的。
能說甚麼?
指責她警惕心太強?
考慮到阿什莉即將從事的這個職業的特殊性,還有危險性,那警惕心真是越強越好。
她還深怕女孩魯莽慣了,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陰溝翻船。
所以這虧就自己吃吧。
怎麼說呢。
自己好像都快習慣了……
“我和她們說的差不多了,想起來還沒和你說幾句話,來看你是不是已經睡了。”
憋了半天后,希茨菲爾如此解釋。
阿什莉的不開心她能猜到,所以如果女孩沒睡著,她可以給對方一個驚喜。
“跟我來。”
她彎腰拾起剛才被甩到一邊的拖鞋,坐在床邊重新穿好。
“早點弄完,你明天還要早點起呢。”
阿什莉不明所以,跟著希茨菲爾來到一間空房間,發現這裡的傢俱甚麼都被清理出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房間中央擺了張長桌,上面滿是瓶瓶罐罐。
這是甚麼?
女孩好奇想要伸手。
“別亂碰。”希茨菲爾叮囑她。
“很多東西有劇毒,當心面板潰爛。”
阿什莉立刻就老實了。
她站在原地不再動彈,目視希茨菲爾走到一排儀器跟前,從一個冰塊箱子裡取出一支玻璃試管,又從櫃子裡取出乾淨的注射器,把試管裡的藥液抽取出來。
那是一種無色透明的液體,在燈光照耀下微微閃爍,她看著希茨菲爾手持針管走來。
這是要做甚麼?
阿什莉還是不太理解。
她沒進過診所,但她隔著玻璃窗見過醫生給病人打針,希斯手裡的針管好像比外面的都更細……這是她自己製作的嗎?
想到病人面對這東西是怎麼做的,女孩轉身開始脫褲子。
“我就是給你看一下……你幹嘛?”
希茨菲爾大驚失色,趕緊拉住她,讓她重新把衣服穿好。
“不是要打針嗎?”阿什莉不懂。
“但不是現在!”希茨菲爾簡直覺得她比胡桃還難纏。
她開始耐心給女孩分析這是甚麼意思。
“你所看到的這個玩意,這裡面是我提純出來的沸血藥劑。”
“主要原料是血紅蛇蘭……你別管這個,總之這個藥劑可以加熱你的體溫,促進你的血液迴圈,加速你身體的新陳代謝,在這個過程中那些積累的毒素有比較大的機率被你排出體外。”
“我現在不給你注射,是因為這玩意只是初步成果,還沒有進行過動物實驗。”
“但我看出來你情緒不對,所以我想至少我該讓你知道,我並不是完全不在乎你——嗯?”
最後那段話還沒說完,希茨菲爾就覺得自己又被鎖住了身子。
阿什莉的力氣是真的大,激動之下她又忘了收斂力道,希茨菲爾被勒的直翻白眼,威脅要拿針頭扎她,這才逼她鬆開自己。
但阿什莉還是非常感動。
“你對我太好啦,希斯……”
她甚至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都沒想過的……原來你一直都在忙這個……是為了我……”
她到底也是個孩子而已。
希茨菲爾默默看著這番景象,放下針管,過去輕輕摟住女孩。
“我畢竟答應過她的不是嗎。”
“哭過了,就趕緊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