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白鯨的改造一共有兩個關鍵要素,其一是要求希茨菲爾自身“技術過硬”,也就是她得有優秀工匠必須具備的一切素養。
比如揮的動錘子,懂操縱機床,有豐富的經驗能把一枚枚金屬零件打造成和圖紙標註的一樣尺寸——綜合來說就是要有經驗積累和動手能力。
這一點她已經基本解決,她本身就具備豐富的“工匠”系和“研究”系知識,欠缺的手操實踐部分也透過這段時間在工具房勞動惡補了一番。
現在她可以輕鬆自如的操作那架小型機床了,白鯨需要的大部分零件她都做好了模具,所有尺寸測量完畢,連圖紙都復刻好了。
但是光有這些還不夠,僅僅如此的話,她最多把白鯨回爐重鑄一遍,得到的新槍最多消除些許磨損,還不確定整體效能會不會提升。
還得有一種叫鬼形草的東西,將其研磨的粉末按特殊比例調配成汁液融入各種材料,有機率強化材料的韌性。
而她之所以要重鑄白鯨,就是希望這把槍的韌效能提升,有資格承載死靈火。
死靈火……這是死骨冰針的核心。不客氣的說很少很少有超凡者的噩夢具現能搗鼓出這個東西,這絕對是希茨菲爾的一大優勢,她希望能好好利用。
[偶爾提到此事的典籍裡說‘只有極個別、而且一定要近距離接觸過死亡的人才能將死靈火從那邊帶回’。]
午飯後,希茨菲爾坐在書桌邊奮筆疾書。
她並不是特別急,難得有不需要處理任何案子的假期,她打算仿照那些真正的研究員,每一步實驗都記筆記。
[但是死靈火太特殊了,儘管已經在奈米亞探明瞭有‘神’存在,但後續獲知的一系列秘密都指向‘神’可能只是強大的人。]
[那麼神話裡的‘地獄’和‘冥界’會存在嗎?所謂的‘死靈火’和‘死靈’,它們真的可以視為是真實的嗎?]
[我個人傾向於認為這些神話世界都是神主秘境——要麼是神主秘境,要麼連神主秘境都不是,即根本沒有‘冥界’存在,世界上沒有一個專門用來收攏死靈的地方。]
寫這段話的時候,希茨菲爾其實有過猶豫。
從內心情感的角度來說,她是希望有冥界的。
因為如此一來,所有死去的生靈,他們的靈魂都可以在冥界安息,也許她死後能去到那個地方和他們團聚,死亡不再是純粹悲傷的事。
不過她好歹是……好歹是經歷過現代科學和價值觀洗禮拷打的,這種太過神話的東西也就在夢裡想想。
[人死之後甚麼都剩不下。]她繼續寫道。
[肉體成灰,精神湮滅。那所謂的意志是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縱有繼承者,百年之後也只剩虛無。]
所以死靈火和死靈,這兩種東西,她更傾向於認為——它們是受到夢界,受到灰霧影響所產生的特殊現象。
已知人類做噩夢有機率能孵出夢魘邪種。在這個流程的初級階段,夢魘以蛹的形式潛伏存在,蛹鞘就是此人本身。
當噩夢對其刺激加劇,其精神意志全面崩潰,虛空中的神秘會注入軀殼,那怪物會破蛹而出,瞬間抽乾人軀所有的生命精華。
那其中也包含了精神。某種程度上可以這樣說:夢魘邪種就是人類精神在灰霧旅行歸來後,藉助人類血肉之軀孵化誕生的另一種形態。
從這個角度去理解夢魘的話是很恐怖的,因為完全可以把它們視為人類本身——精神還是那個精神,生命、血肉精華也來自他們自己,只不過是理智不存,只記得最深沉的噩夢罷了。
[夢魘是人類精神被汙染的現象產物,同理,我猜測死靈是被灰霧虜獲的靈。]
慎重其事,用極大的力道壓住筆鋒,希茨菲爾堅定寫下這段文字。
[有一些人,他們在死去的時候靈會逸散,但可能是正值永夜——那是夢界距離地上最近的時候,他們的靈因為某種現象——可能是自然產生的現象也有可能是類似‘黑蒙之蛇’那樣人造的現象,那些靈被虜獲,被帶入夢界,成為灰霧裡的遊靈,並在這個基礎上點燃了屬於死靈的火……]
幽藍色的火焰,看似在燃燒,其性質和物理現象卻是和現實相反的‘冰寒’。
[目前還無從得知死靈火的生成原理,我還在探尋,這其中還藏有秘密……]
“行了。”
把筆丟掉,希茨菲爾伸了個懶腰。
筆記做到這種程度也就夠了,後面實在寫不下去,畢竟她真的不清楚死靈火是怎麼來的。
但她有方向——她有點懷疑那個傳說不準,即想要點燃、帶回死靈火只和死亡近距離接觸是不夠的,這需要真正死過才行。
這是因為她目前能找到的兩個例子:冷迪斯和她自己都有這樣的經歷。
她自己是死過的,她被作為術式的載體按在棺材裡長眠了四十年,醒來時完全換了個身體,過去的她等同死了。
冷迪斯同樣死過,他其實本就是地球幾百年前時代的人,他的心臟被守密人挖走,身體時間停止流逝,再加上後來他把自己改造,可能在灰霧、或者奈米亞的神秘學規律看來他就是個純粹的死人。
他們都死過,所以他們能執掌這種新奇的能量。
這種能量是從何而來呢?
她覺得這個東西和邪神無關,而是涉及到奈米亞本身的神秘,涉及到那些消亡的神話粒子。
這裡必須提到:死骨冰針是很特殊的現靈,它對現實的干涉能力比長夏要強。
這樣的東西,哪怕它並不是冰寒性質的火焰,僅僅是一朵能對現實裡的物品造成灼燒的普通火苗,在這個神秘大幅退潮的時代也很誇張了。
是……有原本的神秘,某種規則,或是某種物品、神器……它被儲存下來了嗎?
神器具備的力量允許這種神秘繼續執行,所以死靈火可以在世上存在。
如果是這樣,那它藏的可真夠深的。
那件神器,死靈火的載體可能就藏在大地上的某個角落……它很可能是有意識的,甚至會做夢,死靈火涉及的神秘規則就是它在夢界的投影。
靠在椅子上發呆,希茨菲爾突然想到自己死而復生。
冷迪斯之所以會在那次變故之後憎恨女神,憎恨守密人,甚至在不確定曼蘇拉……也就是蘿瑞爾生死的情況下放棄在奈米亞尋找她的蹤影,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認為她已經死了。
同樣的,他之所以把作為術式載體的自己丟到棺材裡,和當時死去的其他人一起埋葬,也是他認為她已經死了。
他應該是知道那個術式的,所以才會做出這種判斷。
那我為甚麼沒有死呢……
不但沒有死還復活了,甚至轉變成另一種性別……
生與死……
兩性之謎……
死靈火和正常火相反的特性……
它們都是相反的,相對的,猶如鏡中世界互為表裡,這其中是否會存在聯絡?
“不會是,那個東西當時就在我身邊吧?”
腦子裡冒出這麼個念頭,然後她很快被自己的大膽嚇了一跳。
但確實有可能——當你沒有證據說它是錯的,你就不能對它全盤否定。
“如果這一切都是受了那個東西的影響,那我的死而復生,形象轉變就都可以解釋通了……”
她坐不住,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雙眼盯著地上的木紋和地毯花紋,思緒早已飄向時間長河。
但如果假設真有這麼個物件存在的話,它會是甚麼?
又藏在哪?
伸手到脖子,少女輕輕撫摸項圈。
母親留下的項圈,這東西的功能只是守住我脖頸以下的身體,它不能復活死人的,它做不到。
那唯一有嫌疑的就只有……
過往的畫面在眼前回溯,神眼被她調動起來產生投影。她重回術式之前,再次目睹曾經的自己是怎樣從高臺上取下那隻木匣。
定格,木匣的紋理在她眼中不斷放大。
我現在想這些有甚麼用?
嘆息一聲,放鬆對神眼的控制把投影撕碎,希茨菲爾失去力氣躺到床上,閉上雙眼開始假寐。
“但是……”
過了一會,房間裡才傳來她的回應。
“如果這就是母親的目的,她想把最後的守密人投放回奈米亞,再讓她用死亡來擺脫它們的追溯……”
視界裡是一片黑暗,希茨菲爾依稀又看到那個婦人,她露出的下巴血肉模糊,就像把一大塊面板都揭掉了。
……
下午,她正式開始重鑄白鯨。
這絕對是目前為止她進行的最有難度的工作——單指這條路線,因為白鯨本身的材料就很不尋常,它可能來自一把神器。
那把斷劍,也許它真是神器的碎片。
總之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任何步驟出錯都會功虧一簣。
幹活前先讓冰針在工具房環繞一週,留下一股陰冷的氣息,這樣包括莉莉在內的小動物們就不敢來了。
她不想在中途被打擾,也不想因為意外傷害到它們。
然後開始拆卸白鯨,將其從整體拆成41塊零件,分別拍照,然後依照順序將它們置入特製的高溫爐灶。
普通的爐灶還不行,別忘了白鯨有吸收熱量的特性,那個上限非常驚人,一般溫度的火要持續燒很長時間才能讓金屬軟化。
這樣炙烤了有幾個小時,希茨菲爾時刻在旁邊注意,確定第一枚送進去的材料已經軟化。
她將盛具取出,從旁邊拿起調配好的,加入鬼形草粉末的藥汁灑在上面。
嗤嗤嗤——
金屬表面升起一股白煙,那是一股極其濃烈的炙烤臭味,少女忍不住捏起鼻子,揮手把這股煙氣驅散。
但精神不敢有絲毫鬆懈,雙眼一直盯著熔化的材料,繼續把它放回爐子裡炙烤,然後又依次給其他零件的盛具也來了一套鬼形草套餐。
這樣搗鼓到天色發黑,需要開燈來確保照明,第一道工序就完成了。
一直在爐灶邊挨烤讓希茨菲爾出了一身汗,她索性把工作服的上衣都脫了,只穿著長褲和背心圍裙站在那裡,操控工具開始鍛打塑形。
工具房裡頓時響起一陣叮叮噹噹的動靜,夾雜著冒出的火花和滋滋聲,把對岸的莉莉嚇到狂叫。
“神秘的知識說這個時候的零件可塑性最強,如果是希望今後固定承載某種化學藥劑——比如腐屍液彈頭的話,最好現在就開始用該種性質的物體與其接觸,再反覆回爐鍛打直到徹底適應……”
希茨菲爾腦中想著知識要點,手裡動作絲毫不慢,召出冰針給每一枚零件都點了一下。
極冷和極熱,兩種相反狀態的疊加讓其中一些零件直接崩潰。
希茨菲爾對此早有預料,她提前加了蓋子防止材料飛濺,事後把金屬液都蒐集回來繼續重鑄,繼續重複這個過程。
這是最漫長,也最費精力的一個步驟。
她忙了一夜,一直到天亮,整體工序還沒做完。
但成效已經初步顯現出來,41塊零件有38塊都已經重鑄完成,只剩最後幾枚細小的、比較精美的零件還在抵抗。
希茨菲爾全神貫注,甚至沒意識到天已經亮了。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在這件事上,精神思緒高度集中,孜孜不倦的一再重鑄它們。
在這過程中,漸漸的,有神秘的影響開始作祟。
現實中的規則開始注意到“神秘主”,這是被允許的知識,它不是“創新”,而是“發現”。
所以不會有意外了,最後3枚零件重鑄成功。
呼了口氣,希茨菲爾顧不上休息,立刻將完成品組裝成一把大口徑手槍。
和過去相比,它更冷了。
金屬表面變成徹底的銀灰色,看上去就給人一種冰寒的感覺。
拿到手裡的感覺也是,非常冰涼,但希茨菲爾本人卻覺得這種握感相當舒服。
“天亮了嗎。”
她已經看到外面的天光。
正好,她來到外面空地曬太陽,從包裡取出三發冰爆彈壓入彈匣,將白鯨對著天空高舉。
冰冷的槍身在一點點升溫,徹底變得滾燙起來。
“砰!”
一聲巨響。
希茨菲爾蹬、蹬、蹬的連退三步,直接在地上摔了一跤,這才把充能帶來的後坐力給抵消掉。
僅從這個動靜來看,白鯨原本的效能並沒有受損。
充能能力應該是來自材料本身,鍛造工藝、是否重鑄對其沒有任何影響。
“那麼該試試新的了……”
抱著期待,希茨菲爾再次給白鯨曬飽陽光,然後雙手持槍,將其瞄準十步外的一棵樹幹。
這一次,她把死骨冰針也召喚出來,就只是簡單將其安置在槍口內部。
“砰!”
又一聲巨響。
樹幹第一時間爆出一個穿透大洞,有碗口大小,樹幹後方的另一棵樹炸開一簇冰晶粉塵,然後以中彈部位為基點,那一塊樹幹開始如冰晶般破碎,嘎嘎躁動著砸落下來。
“轟!”
這一下動靜直接把對岸的莉莉給吵醒了,雪列斯犬幾乎在這裡趴著守了一夜,醒來後繼續對那邊大聲吠叫。
“威力提升了。”希茨菲爾吸了口氣。
但還沒等開心,她感覺一股強烈的暈眩憑空襲來。
有點像是極致的疲勞,就是那種不眠症熬的實在太久,必須睡覺之前的狀態。
“下次不能隨便浪了。”
她趕緊回工具房穿上衣服,強忍著睏意把爐灶熄滅,工具放好,一溜煙跑回莊園別墅休息睡覺。
消耗積累的魔戒次數,一覺睡了個天昏地暗。
醒來後,希茨菲爾第一時間感覺有人跨越了冰針標記。
“是阿什莉。”
她認出其中一人的氣息。
但他們一共有三個人。
另外兩個,一個給她的感覺死氣沉沉,一個給她的感覺像新生樹芽。
“普絲昂絲,還有年輪?”
“她們過來是幹甚麼。”
阿什莉差不多是這個時間回來,但這兩個人,她們沒必要過來的吧?
還是說我忘記就新路的事情再給她們多寫點內容,她們等不及,所以親自來問話了?
不管如何,她得見客。趕緊洗漱穿衣服下樓,果不其然是這兩個人。
“真難得。”
年輪笑著道,“我還以為你會把我們給關在外面。”
“時間已經足夠長了。”希茨菲爾搖頭,“我沒那麼脆弱。”
“我才是更意外你會親自過來。”她說,“畢竟你已經送了那麼多東西……我得謝謝你才行。”
然後她就看到年輪臉色變了。
“我沒有給你送東西。”
年輪說道。
“我沒有,希茨菲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