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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2章 第十四章 信中的界限

持續一天的調查結束,夏依冰驅車回到島上的居所。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拔掉車鑰匙坐在駕駛座上,望著來時方向的小鎮燈火,半蹙眉頭陷入沉思。

  調查陷入僵局了——如果這也算一起案子的話。

  發生的事情基本已經被加雷說的很清楚了,但除了活捉到一頭眼睜睜當她面暴斃的怪物,幾乎是沒有任何收穫。

  是的,那東西死了。

  她還能記得當時的場景:自己正在下面有一搭沒一搭和喬博士說話,旁邊突然有研究員發出驚呼。

  然後她抬頭一看,那隻前幾秒還非常活潑,甚至一直在衝撞玻璃的半人怪物……它的身體正在分解。

  先是一條胳膊爪子,然後是胸膛,是腰腹……最後到類似蛇尾的扭曲下身,整個軀體徹底在罐頭裡崩解成溶液。

  這個過程太快,喬博士的緊急處理基本沒起到甚麼作用。包括後續對那罐血水的化驗結果——這次甚至連不知名的病毒都找不到了。

  按照喬博士的說法,病毒和載體一起死了。有不小的可能,這東西之所以自行崩解,就是因為病毒摧毀了它體內的基因結構,把所有組織都摧毀了。

  “我不理解……”她耳邊還回蕩著喬博士的聲音,“通常來說,病毒這種東西經過長期演化,它們一般不會對宿主造成太致命的傷害……哪怕它們已經把它變成了這個樣子。”

  “但是這種病毒好像就是奔著摧毀載體摧毀宿主而去的,它連一點碎片都沒給我們留,這裡面全是破碎的,被徹底打亂的基因亂碼……它們到底想幹甚麼?”

  想幹甚麼不知道,但調查只能被迫中止。

  喬博士找夏依冰諮詢,請求再多給他幾天時間,因為他還想拿那罐血水做實驗,看看它們對現有的、新提取的人類基因有無反應。

  “但希望不大。”這也是喬博士的原話,“我剛才用顯微鏡看了一些畫面,基本活性都喪失了,它們應該是徹底死了。”

  “那加雷他們呢。”夏依冰問他,“還有我呢?”

  “不需要隔離。”喬博士知道她在問甚麼,“這東西在外界的存活週期過了,你們沒事。”

  “但加雷幹掉其他幾隻的時候是用的火……”

  燃燒,還是在地牢那種密封空間裡。血肉炙烤間會產生大量揮發氣體,她認為當時在場的人不可避免都會吸入一些。

  “它不具備這個能力。”喬博士還是安慰她,“從目前分析的資料結果來看,一旦它進入人體,干涉人體基因和細胞的能力是極強的,不可能出現蟄伏沒有症狀的情況。”

  言下之意就是真有事你們早完蛋了,現在沒死那就是沒事。

  這臭老頭,怎麼甚麼嚴峻問題到他那裡都像是小事……輕描淡寫就帶過去了?

  喬博士堅持要在明天做拓展測試,但他本人其實不抱甚麼期望,還讓夏依冰等人也別抱期望,甚至建議他們就當它是“娜奇摩爾的一部分”。

  確實……往好了想,這可能是娜奇摩爾提前散佈的一種病毒。這種病毒可以把人變成雌雄同體的軟體怪物,但因為病毒的研發並不成熟,導致寄宿載體後生存週期過短,傳播能力不足,非常走運的沒有蔓延開來。

  真要這麼想,那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沒必要糾結。

  娜奇摩爾已經死了,這種病毒不再有補充,最後一頭軟體怪物死掉等於宣告它們徹底滅絕。

  “如果真有這麼容易的話……”

  看向那片小鎮燈火,女人撇嘴嘀咕一句。開門下車,邁動腳步往家裡走。

  還沒靠近大門她就看到有一道黑影站在二樓窗沿上,看她過來發出一陣怪叫,撲騰翅膀飛了下來。

  是黑梟。

  它忠實執行了她的命令,看來這段時間沒人靠近這棟房子。

  任由大鳥落在手肘上,一邊承受這份重量一邊拿鑰匙開門,夏依冰不由想起了對方帶回來的那份包裹。

  那可是艾蘇恩穿過的貼身衣物……

  如果她能領略到自己的意思……

  不!應該說她一定能領略到!她一定猜到了上次我寄給她的襪子就是沒洗的!

  夏依冰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當然,自己還沒那麼變態,非要讓襪子充滿“味道”才脫下來。實際上她起床後就穿著那玩意做了頓早飯,基本沒出汗,自己聞的時候都沒異味。

  所以艾蘇恩既然領略到了,她寄回來的這兩件“裝備”,應該也是沒洗過的?

  不對。

  抬手敲了自己一下,夏依冰意識到她的狀態不太對勁。

  這只是艾蘇恩的貼身衣物……迷戀這東西不是正常人該有的心理思想,我甚麼時候變成了這樣的人?

  “嘎……”黑梟拍拍翅膀飛到一邊,看她的眼神越發詭異。

  它覺得主人一定是病了,否則幹嘛無緣無故打自己腦袋。

  “應該是這座島的影響……”

  站在客廳中央喃喃自語,夏依冰覺得這一定不單純是自己的問題。

  太過壓抑的生存環境激發了她對戀人的思念,當這份思念積累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她的心靈乃至人格確實有可能會發生扭曲。

  好訊息是她能自主意識到這是不正常的,並在徹底不可救藥之前糾正想法。

  “我果然是專業的。”

  翹起嘴角,她抬腳扯掉兩隻高幫靴子,也懶的換鞋,直接光著兩隻黑絲腳跑去廚房,拿了一份食物上樓。

  本來,勞累了一天,按照她平時的尿性肯定得搞點熱食吃。

  吃熱的,最好有湯。吃完再洗個熱水澡,舒服痛快又解疲勞。

  但今天她收到艾蘇恩的信了,再加上今天一天的遭遇,她等不及……迫不及待要起草一封回信告訴她一切。

  大前天白影宮才送來密令,內容是將希茨菲爾的互動級別提高到8,以及“如有必要,8級或8級以上的情報資料也可與其分享諮詢”。

  所以今時不同往日……寫前兩封信的時候她還沒法在信裡多說,但今天就沒了限制。

  踩著木地板上樓,直接坐到床邊上,女人先在藍莓果醬麵包上咬了一大口,又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牛奶。

  食物下肚,飢餓得到慰藉。

  牛奶在鼻腔內盪開芬芳,她突然想起那次餵奶……想起少女被自己壓制著、眼角帶淚,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隻能乖乖喝下牛奶的畫面。

  哦……

  她壓抑的喘息一聲。

  那種躁動的感覺,它又來了……

  目光不自覺落到旁邊。

  那裡,一團黑色的絲襪堆成小堆,另有一抹白色若隱若現。

  右手探出想拿起它們,但中途被她用左手製止。

  “我得冷靜……得好好冷靜冷靜……”

  麵包和奶罐丟去桌上,夏依冰乾脆身體一歪倒下來,靠著枕頭閉目養神。

  我不能一直這個樣子。

  她對自己說。

  艾蘇恩現在是最傷心最難過的時候,伊森去探望她都沒有開門,別看她願意給這邊回信,但即使我飛回去,她也不是百分百會接納我的。

  一旦她發現我變成這種人……

  對她的慾念還要大過感情……

  【你怎麼能這麼想?】

  她心底裡又冒出另一個聲音。

  【用你的破案思維多想想吧,伊瑪爾局長……如果她不願接納你,如果她自己沒有那份意思,那她又何必在回禮裡多加一件貼身衣物?】

  好像也是……

  【你也是博覽群書的人了,伊瑪爾局長,你很清楚女孩送出貼身衣物代表著甚麼。】

  所以代表甚麼呢……

  【也許她正迫不及待等你回去,她的心和身體都需要你……】

  “砰!!”

  窗戶猛地響了聲,床上的女人被嚇了一跳。

  趕緊打著手電檢視情況,發現是有一隻傻了吧唧的雙尾海雀不當心撞上窗玻璃,已經掉到地上昏過去了。

  鬆了口氣,夏依冰重新坐到床上,掐著眉心緩緩搖頭。

  “也許你說的有道理吧……但我還是不覺得她是那種隨便的女孩。”

  這次沒有任何心聲回應。

  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夏依冰更堅定了:“她壓力也大,也許這只是她的解壓方式,我最好不要想那麼多……”

  桌子上的北風海雕張了張嘴。

  它覺得主人已經不是腦子有毛病那麼簡單了,這都開始自言自語了……它是不是馬上就能重新變回野黑梟了?

  夏依冰眼裡再無它物,為了壓制升騰的慾念,她迅速找出紙和筆在桌上鋪開,拉過椅子就開始回信。

  [親愛的艾蘇恩,我已收到回禮……]

  不行。

  她雙眼緊閉。

  這才第一句話,她就控制不住想回去拿東西,把它們抱到懷裡壓到臉上盡情呼吸……

  [我覺得我身上可能發生了一些無法輕易解釋的情況,就是我變得比以前更熱情了,那種單方面只針對你的熱情……]

  她盡力控制,提筆繼續在紙上書寫。

  [只要一閉上眼,我想到的都是你的樣子。]

  [睡覺時夢裡是你,醒來時想的是你。我想你就像你從未從我生活中離開,我多希望每天醒來能看到你……]

  一開始,這種剋制比較困難。

  但隨著越來越多的詞句被勾勒出來,夏依冰迅速發現——那股燥熱明顯正在消退。

  她精神一振,權當這是在給自己“治病”,一股腦把那些幻想、慾望都灌注入文字,也不管自己到底在寫甚麼東西……那些適合常人閱讀的,不適合常人閱讀的句子信手拈來,轉眼就寫了大半張紙。

  過了一會她回過神,確定燥熱徹底平息。

  再以清明視角審視文章,發現寫的東西簡直不堪入目。

  瘋了吧……

  她單手捂臉申吟起來。

  這種東西真的能寄出去嗎?

  艾蘇恩看到得殺了我……她肯定不會讓我再上床了。

  拿起稿紙就想撕掉,但中途掃到一些句子,女人動作又僵硬了。

  那些句子……

  那些句子看起來可能太過分了一點,但那確實飽含了她的思念,就這麼毀掉怪可惜的。

  再讀一遍,夏依冰發現裡面還有不少“名句”——都是些清醒狀態下絕寫不出來的東西,她越發捨不得把它毀掉。

  當稿紙好了。

  她安慰自己。

  留下來當稿紙,先繼續寫,寫完謄寫,然後把過分的句子都摘除掉。

  這是好辦法,所以她也不糾結了。

  [我本想申請回去找你,但我在這裡可能又遇到了一些麻煩。]

  進入正題,她的表情嚴肅起來,很是仔細的揣摩用詞,把今天發生的事,那個前因和後果都在下面交代清楚。

  [我知道娜奇摩爾已經死了,但我總是心有不安。]

  [東泉島是個特殊的地方,這裡的每個永夜都能看到靈海。而且這裡的靈海和我們常規認知中的靈海不一樣,貿然和它接觸是會死人的。]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在東泉島經歷的永夜,當時我和格雷-喬待在研究所,我想回去,但他拉住我,勸我最好別那麼做。]

  [我好奇,問為甚麼,格雷-喬告訴我:“因為東泉島的靈海,那些從虛空鑽出來的靈念生物,當它們在這裡出現的時候,虛空和現實的界限會被模糊。”]

  [我曾親眼見過一例‘接觸’,一名年輕探員因為意外閘門攔在外面面對它們。]

  [它們確實是虛幻的、無害的。和它們接觸他並沒有死,而是整個人直接飄到半空,身體發出炫目的、夢幻般的瑩藍光彩。]

  [他變成了它們,變成了靈海的一部分,而且再也回不來了。]

  [當永夜逝去,朝陽升起,他隨那些幻影從地上消失,猶如被戳破的肥皂泡,脆弱的就像一個夢境。]

  [這就是東泉島的第七夜。]

  [它持續了一百多年,沒有人能發掘出背後原因。島上所能做的就是第七天讓所有人都待在屋裡,物理層面隔絕接觸。]

  [而我……]

  [艾蘇恩,我懷疑這裡的靈海,當它出現的時候,它可能開啟了某種神秘通道。]

  [格雷-喬說那是界限的模糊,也就是虛空和現實,我想當時一定發生了甚麼,導致我們可以被輕易轉化過去。]

  [只不過我們沒掌握轉化回來的方法,所以接觸者會隨著‘通道’的關閉一同消失。]

  [但這麼看,我的意思是——虛空那邊,如果那邊有東西,它們是不是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在島上降臨?]

  [這就能解釋為甚麼東泉島總是頻發邪祟事件,雖然都不是甚麼大事,但數量多的很不正常。]

  [也是同樣的理由,我擔憂那種病毒是以這樣的方式逃遁來的。]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它的根源根本就不是娜奇摩爾。下一次永夜降臨靈海出現,它們還是有可能突然冒出來感染我們。]

  [這會是一種虛空病毒嗎?不需要接觸,不需要傳播,憑空降臨作用的那種?]

  [我不知道……艾蘇恩……]

  [我好想你,我真的想你,我恨不得把我的嘴附在信紙上寄給你,在你拆開的瞬間吻你……親你……]

  [但原諒我。]

  [在搞清這個東西之前,我還不能回去找你。]

  [我打算再在這裡等一個禮拜。]

  [到下次永夜,下次靈海,如果沒有感染事件發生的話……]

  [等我。]

  [我會讓你明白,寄這種禮物是甚麼下場。]

  寫完最後一句狠話,女人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彷彿已經看到少女對自己哀聲求饒,而她卻不管不顧,加大懲罰力度的場景。

  哎呀……

  這種東西想多少次都太上癮啊……

  按照希茨菲爾交代的方式把這些稿紙都封入包囊,再在黑梟腿上綁好,夏依冰開窗攆它滾蛋。

  “嘎……”

  大鳥明顯不樂意。

  它辛辛苦苦飛回來,這麼遠的距離,還幫她看了一天的家。

  結果連頓吃的都沒撈到就又要走了?

  這也太過分了吧?

  簡直是壓榨,這是要它自己在路上找吃的嗎?

  “這個包裹很重要。”

  夏依冰不斷搓它的腦袋安撫它。

  “乖~”

  “下次回來給你買肉吃!……快去!”

  不情不願的,黑梟還是走了。

  夏依冰欣慰的目送它越飛越遠,臉上掛著淡淡笑容,把窗戶重新關好鎖好。

  然後她就看到桌上還擺著一疊羊皮稿紙。

  “……”

  她漸漸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那是她原本想用來謄寫的紙。

  她完全忘了謄寫這回事,那些過分的句子已經上路,現在肯定是追不回了。

  ……

  “阿嚏!”

  同一時間,莊園臥室,希茨菲爾一邊整理換洗的衣物一邊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要熱水嗎?”胡桃開門探出腦袋。

  “不要,謝謝。”

  希茨菲爾禮貌拒絕,捻起一條黑絲褲襪開始穿戴。

  “說起來我很好奇。”

  “……好奇甚麼。”

  “希茨菲爾小姐當初和我見面時多是穿白色的襪子吧,但現在卻全是黑的。”

  “……”

  “簡直像是被染黑了一樣……這是一種佔有和征服?”

  “……胡桃。”

  足足憋了快10秒的氣,少女定定看向木偶。

  “我推薦你,不會說話的話可以暫時先在那裝啞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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