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一天的調查結束,夏依冰驅車回到島上的居所。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她拔掉車鑰匙坐在駕駛座上,望著來時方向的小鎮燈火,半蹙眉頭陷入沉思。
調查陷入僵局了——如果這也算一起案子的話。
發生的事情基本已經被加雷說的很清楚了,但除了活捉到一頭眼睜睜當她面暴斃的怪物,幾乎是沒有任何收穫。
是的,那東西死了。
她還能記得當時的場景:自己正在下面有一搭沒一搭和喬博士說話,旁邊突然有研究員發出驚呼。
然後她抬頭一看,那隻前幾秒還非常活潑,甚至一直在衝撞玻璃的半人怪物……它的身體正在分解。
先是一條胳膊爪子,然後是胸膛,是腰腹……最後到類似蛇尾的扭曲下身,整個軀體徹底在罐頭裡崩解成溶液。
這個過程太快,喬博士的緊急處理基本沒起到甚麼作用。包括後續對那罐血水的化驗結果——這次甚至連不知名的病毒都找不到了。
按照喬博士的說法,病毒和載體一起死了。有不小的可能,這東西之所以自行崩解,就是因為病毒摧毀了它體內的基因結構,把所有組織都摧毀了。
“我不理解……”她耳邊還回蕩著喬博士的聲音,“通常來說,病毒這種東西經過長期演化,它們一般不會對宿主造成太致命的傷害……哪怕它們已經把它變成了這個樣子。”
“但是這種病毒好像就是奔著摧毀載體摧毀宿主而去的,它連一點碎片都沒給我們留,這裡面全是破碎的,被徹底打亂的基因亂碼……它們到底想幹甚麼?”
想幹甚麼不知道,但調查只能被迫中止。
喬博士找夏依冰諮詢,請求再多給他幾天時間,因為他還想拿那罐血水做實驗,看看它們對現有的、新提取的人類基因有無反應。
“但希望不大。”這也是喬博士的原話,“我剛才用顯微鏡看了一些畫面,基本活性都喪失了,它們應該是徹底死了。”
“那加雷他們呢。”夏依冰問他,“還有我呢?”
“不需要隔離。”喬博士知道她在問甚麼,“這東西在外界的存活週期過了,你們沒事。”
“但加雷幹掉其他幾隻的時候是用的火……”
燃燒,還是在地牢那種密封空間裡。血肉炙烤間會產生大量揮發氣體,她認為當時在場的人不可避免都會吸入一些。
“它不具備這個能力。”喬博士還是安慰她,“從目前分析的資料結果來看,一旦它進入人體,干涉人體基因和細胞的能力是極強的,不可能出現蟄伏沒有症狀的情況。”
言下之意就是真有事你們早完蛋了,現在沒死那就是沒事。
這臭老頭,怎麼甚麼嚴峻問題到他那裡都像是小事……輕描淡寫就帶過去了?
喬博士堅持要在明天做拓展測試,但他本人其實不抱甚麼期望,還讓夏依冰等人也別抱期望,甚至建議他們就當它是“娜奇摩爾的一部分”。
確實……往好了想,這可能是娜奇摩爾提前散佈的一種病毒。這種病毒可以把人變成雌雄同體的軟體怪物,但因為病毒的研發並不成熟,導致寄宿載體後生存週期過短,傳播能力不足,非常走運的沒有蔓延開來。
真要這麼想,那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沒必要糾結。
娜奇摩爾已經死了,這種病毒不再有補充,最後一頭軟體怪物死掉等於宣告它們徹底滅絕。
“如果真有這麼容易的話……”
看向那片小鎮燈火,女人撇嘴嘀咕一句。開門下車,邁動腳步往家裡走。
還沒靠近大門她就看到有一道黑影站在二樓窗沿上,看她過來發出一陣怪叫,撲騰翅膀飛了下來。
是黑梟。
它忠實執行了她的命令,看來這段時間沒人靠近這棟房子。
任由大鳥落在手肘上,一邊承受這份重量一邊拿鑰匙開門,夏依冰不由想起了對方帶回來的那份包裹。
那可是艾蘇恩穿過的貼身衣物……
如果她能領略到自己的意思……
不!應該說她一定能領略到!她一定猜到了上次我寄給她的襪子就是沒洗的!
夏依冰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當然,自己還沒那麼變態,非要讓襪子充滿“味道”才脫下來。實際上她起床後就穿著那玩意做了頓早飯,基本沒出汗,自己聞的時候都沒異味。
所以艾蘇恩既然領略到了,她寄回來的這兩件“裝備”,應該也是沒洗過的?
不對。
抬手敲了自己一下,夏依冰意識到她的狀態不太對勁。
這只是艾蘇恩的貼身衣物……迷戀這東西不是正常人該有的心理思想,我甚麼時候變成了這樣的人?
“嘎……”黑梟拍拍翅膀飛到一邊,看她的眼神越發詭異。
它覺得主人一定是病了,否則幹嘛無緣無故打自己腦袋。
“應該是這座島的影響……”
站在客廳中央喃喃自語,夏依冰覺得這一定不單純是自己的問題。
太過壓抑的生存環境激發了她對戀人的思念,當這份思念積累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她的心靈乃至人格確實有可能會發生扭曲。
好訊息是她能自主意識到這是不正常的,並在徹底不可救藥之前糾正想法。
“我果然是專業的。”
翹起嘴角,她抬腳扯掉兩隻高幫靴子,也懶的換鞋,直接光著兩隻黑絲腳跑去廚房,拿了一份食物上樓。
本來,勞累了一天,按照她平時的尿性肯定得搞點熱食吃。
吃熱的,最好有湯。吃完再洗個熱水澡,舒服痛快又解疲勞。
但今天她收到艾蘇恩的信了,再加上今天一天的遭遇,她等不及……迫不及待要起草一封回信告訴她一切。
大前天白影宮才送來密令,內容是將希茨菲爾的互動級別提高到8,以及“如有必要,8級或8級以上的情報資料也可與其分享諮詢”。
所以今時不同往日……寫前兩封信的時候她還沒法在信裡多說,但今天就沒了限制。
踩著木地板上樓,直接坐到床邊上,女人先在藍莓果醬麵包上咬了一大口,又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牛奶。
食物下肚,飢餓得到慰藉。
牛奶在鼻腔內盪開芬芳,她突然想起那次餵奶……想起少女被自己壓制著、眼角帶淚,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隻能乖乖喝下牛奶的畫面。
哦……
她壓抑的喘息一聲。
那種躁動的感覺,它又來了……
目光不自覺落到旁邊。
那裡,一團黑色的絲襪堆成小堆,另有一抹白色若隱若現。
右手探出想拿起它們,但中途被她用左手製止。
“我得冷靜……得好好冷靜冷靜……”
麵包和奶罐丟去桌上,夏依冰乾脆身體一歪倒下來,靠著枕頭閉目養神。
我不能一直這個樣子。
她對自己說。
艾蘇恩現在是最傷心最難過的時候,伊森去探望她都沒有開門,別看她願意給這邊回信,但即使我飛回去,她也不是百分百會接納我的。
一旦她發現我變成這種人……
對她的慾念還要大過感情……
【你怎麼能這麼想?】
她心底裡又冒出另一個聲音。
【用你的破案思維多想想吧,伊瑪爾局長……如果她不願接納你,如果她自己沒有那份意思,那她又何必在回禮裡多加一件貼身衣物?】
好像也是……
【你也是博覽群書的人了,伊瑪爾局長,你很清楚女孩送出貼身衣物代表著甚麼。】
所以代表甚麼呢……
【也許她正迫不及待等你回去,她的心和身體都需要你……】
“砰!!”
窗戶猛地響了聲,床上的女人被嚇了一跳。
趕緊打著手電檢視情況,發現是有一隻傻了吧唧的雙尾海雀不當心撞上窗玻璃,已經掉到地上昏過去了。
鬆了口氣,夏依冰重新坐到床上,掐著眉心緩緩搖頭。
“也許你說的有道理吧……但我還是不覺得她是那種隨便的女孩。”
這次沒有任何心聲回應。
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夏依冰更堅定了:“她壓力也大,也許這只是她的解壓方式,我最好不要想那麼多……”
桌子上的北風海雕張了張嘴。
它覺得主人已經不是腦子有毛病那麼簡單了,這都開始自言自語了……它是不是馬上就能重新變回野黑梟了?
夏依冰眼裡再無它物,為了壓制升騰的慾念,她迅速找出紙和筆在桌上鋪開,拉過椅子就開始回信。
[親愛的艾蘇恩,我已收到回禮……]
不行。
她雙眼緊閉。
這才第一句話,她就控制不住想回去拿東西,把它們抱到懷裡壓到臉上盡情呼吸……
[我覺得我身上可能發生了一些無法輕易解釋的情況,就是我變得比以前更熱情了,那種單方面只針對你的熱情……]
她盡力控制,提筆繼續在紙上書寫。
[只要一閉上眼,我想到的都是你的樣子。]
[睡覺時夢裡是你,醒來時想的是你。我想你就像你從未從我生活中離開,我多希望每天醒來能看到你……]
一開始,這種剋制比較困難。
但隨著越來越多的詞句被勾勒出來,夏依冰迅速發現——那股燥熱明顯正在消退。
她精神一振,權當這是在給自己“治病”,一股腦把那些幻想、慾望都灌注入文字,也不管自己到底在寫甚麼東西……那些適合常人閱讀的,不適合常人閱讀的句子信手拈來,轉眼就寫了大半張紙。
過了一會她回過神,確定燥熱徹底平息。
再以清明視角審視文章,發現寫的東西簡直不堪入目。
瘋了吧……
她單手捂臉申吟起來。
這種東西真的能寄出去嗎?
艾蘇恩看到得殺了我……她肯定不會讓我再上床了。
拿起稿紙就想撕掉,但中途掃到一些句子,女人動作又僵硬了。
那些句子……
那些句子看起來可能太過分了一點,但那確實飽含了她的思念,就這麼毀掉怪可惜的。
再讀一遍,夏依冰發現裡面還有不少“名句”——都是些清醒狀態下絕寫不出來的東西,她越發捨不得把它毀掉。
當稿紙好了。
她安慰自己。
留下來當稿紙,先繼續寫,寫完謄寫,然後把過分的句子都摘除掉。
這是好辦法,所以她也不糾結了。
[我本想申請回去找你,但我在這裡可能又遇到了一些麻煩。]
進入正題,她的表情嚴肅起來,很是仔細的揣摩用詞,把今天發生的事,那個前因和後果都在下面交代清楚。
[我知道娜奇摩爾已經死了,但我總是心有不安。]
[東泉島是個特殊的地方,這裡的每個永夜都能看到靈海。而且這裡的靈海和我們常規認知中的靈海不一樣,貿然和它接觸是會死人的。]
[我至今還記得第一次在東泉島經歷的永夜,當時我和格雷-喬待在研究所,我想回去,但他拉住我,勸我最好別那麼做。]
[我好奇,問為甚麼,格雷-喬告訴我:“因為東泉島的靈海,那些從虛空鑽出來的靈念生物,當它們在這裡出現的時候,虛空和現實的界限會被模糊。”]
[我曾親眼見過一例‘接觸’,一名年輕探員因為意外閘門攔在外面面對它們。]
[它們確實是虛幻的、無害的。和它們接觸他並沒有死,而是整個人直接飄到半空,身體發出炫目的、夢幻般的瑩藍光彩。]
[他變成了它們,變成了靈海的一部分,而且再也回不來了。]
[當永夜逝去,朝陽升起,他隨那些幻影從地上消失,猶如被戳破的肥皂泡,脆弱的就像一個夢境。]
[這就是東泉島的第七夜。]
[它持續了一百多年,沒有人能發掘出背後原因。島上所能做的就是第七天讓所有人都待在屋裡,物理層面隔絕接觸。]
[而我……]
[艾蘇恩,我懷疑這裡的靈海,當它出現的時候,它可能開啟了某種神秘通道。]
[格雷-喬說那是界限的模糊,也就是虛空和現實,我想當時一定發生了甚麼,導致我們可以被輕易轉化過去。]
[只不過我們沒掌握轉化回來的方法,所以接觸者會隨著‘通道’的關閉一同消失。]
[但這麼看,我的意思是——虛空那邊,如果那邊有東西,它們是不是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在島上降臨?]
[這就能解釋為甚麼東泉島總是頻發邪祟事件,雖然都不是甚麼大事,但數量多的很不正常。]
[也是同樣的理由,我擔憂那種病毒是以這樣的方式逃遁來的。]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它的根源根本就不是娜奇摩爾。下一次永夜降臨靈海出現,它們還是有可能突然冒出來感染我們。]
[這會是一種虛空病毒嗎?不需要接觸,不需要傳播,憑空降臨作用的那種?]
[我不知道……艾蘇恩……]
[我好想你,我真的想你,我恨不得把我的嘴附在信紙上寄給你,在你拆開的瞬間吻你……親你……]
[但原諒我。]
[在搞清這個東西之前,我還不能回去找你。]
[我打算再在這裡等一個禮拜。]
[到下次永夜,下次靈海,如果沒有感染事件發生的話……]
[等我。]
[我會讓你明白,寄這種禮物是甚麼下場。]
寫完最後一句狠話,女人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彷彿已經看到少女對自己哀聲求饒,而她卻不管不顧,加大懲罰力度的場景。
哎呀……
這種東西想多少次都太上癮啊……
按照希茨菲爾交代的方式把這些稿紙都封入包囊,再在黑梟腿上綁好,夏依冰開窗攆它滾蛋。
“嘎……”
大鳥明顯不樂意。
它辛辛苦苦飛回來,這麼遠的距離,還幫她看了一天的家。
結果連頓吃的都沒撈到就又要走了?
這也太過分了吧?
簡直是壓榨,這是要它自己在路上找吃的嗎?
“這個包裹很重要。”
夏依冰不斷搓它的腦袋安撫它。
“乖~”
“下次回來給你買肉吃!……快去!”
不情不願的,黑梟還是走了。
夏依冰欣慰的目送它越飛越遠,臉上掛著淡淡笑容,把窗戶重新關好鎖好。
然後她就看到桌上還擺著一疊羊皮稿紙。
“……”
她漸漸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那是她原本想用來謄寫的紙。
她完全忘了謄寫這回事,那些過分的句子已經上路,現在肯定是追不回了。
……
“阿嚏!”
同一時間,莊園臥室,希茨菲爾一邊整理換洗的衣物一邊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要熱水嗎?”胡桃開門探出腦袋。
“不要,謝謝。”
希茨菲爾禮貌拒絕,捻起一條黑絲褲襪開始穿戴。
“說起來我很好奇。”
“……好奇甚麼。”
“希茨菲爾小姐當初和我見面時多是穿白色的襪子吧,但現在卻全是黑的。”
“……”
“簡直像是被染黑了一樣……這是一種佔有和征服?”
“……胡桃。”
足足憋了快10秒的氣,少女定定看向木偶。
“我推薦你,不會說話的話可以暫時先在那裝啞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