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了一夜,當希茨菲爾被鳥鳴驚動,天邊已經亮起微光。
黑夜和黎明交錯的節點,她凝視那天際目光閃動,想起來自己還沒給夏回信。
實驗失敗了。
這是到目前為止的第二次實驗,更是第一次使用到阿什莉的血液樣本,她對失敗早有心理準備。
[大日葵的發熱效果還是有點不足,下次可以嘗試加入火熒草或者血紅蛇蘭的汁液……]
她在稿紙末端寫下上述句子。
[血紅蛇蘭家裡沒有,要想辦法採購,但這種草藥屬於管制品,或者可以找夏幫忙……]
寫到這裡,她想了想,直接翻過去一夜開始給夏寫回信。
[親愛的夏,我一切安好:]
[我知道自己這段時間的任性給所有人造成了不小的困擾,我很抱歉,但我要宣告我並不是受了甚麼打擊,而是在上次任務裡有所收穫,需要一個人躲起來進行研究。]
寫完這句話,她眉頭半蹙,覺得這謊撒的未免有點明目張膽。
她狀態不對,這可是莉莉都能看出來的事。光這麼說有誰會信?
在見到他之前我好像和李昂說過這和希茨菲爾莊園的秘密有關……
想到這裡,她繼續寫:[我不確定科內瑞爾有沒有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你,但我猜測是有的,所以你一定也能猜到這件事和莊園本身有關,是的,這涉及到守密人一脈保守的秘密。]
[曾經有人在書裡寫,‘哀傷並不是心如死灰,而是和不在場的人一起生活’。]
[這種感覺我在弗洛街12號體會過一次,我曾跟你訴過苦——儘管我知道她離開了,甚至在我眼睜睜看著她死的時候我都沒有那樣難過,但一回到日常當中,住在我們曾共同生活過、活動過的地方,摸著那些書和桌板、櫃子和窗簾,我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她在那裡留下的影子。]
[每次想到這些,那種難受就要加劇。這可能就是他們說的觸景生情,也就是所謂的對比效果,它無時不刻不在提醒我——她走了,不在了,她的身份資訊被登出,她的銀行賬務被關閉,她留下的衣服是別人在穿,世上再也沒有那樣一個人了。]
[當然,我不是非要在這裡提起夫人……我只是想借此告訴你,我又遇上了類似的事。]
[小的時候我讀《城南舊事》,裡面的主角走過院子,看到那垂落的夾竹桃在心裡默唸:爸爸的花兒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曾經我是看不懂的,我覺得這一段寫的過於多愁善感,那源於我不曾體會過它的鋪墊——來自父輩對我們的愛。]
[我想有些人就是這樣吧,我們行走在時間裡,被推著走,他們則不當心走到外面,音容笑貌都定格在那裡。]
[我是看過不少類似這樣描述的句子呢,我以前不瞭解,但等我瞭解的時候已經晚了。]
[所以我想你看到這裡也差不多能理解了,我到底遇上了甚麼事,我到底在糾結甚麼。]
寫到這裡,希茨菲爾停筆,伸手到臉上揉揉眉弓,舒緩雙眼觸發的痠痛。
她在抒情,但保持了剋制。
在查詢線索方面,夏依冰也就比她略微差那麼一點。如果她能從李昂手裡得到全部情報,結合她知道自己想要尋找父母,她也很容易猜到發生了甚麼。
所以她不介意告訴她真相的一部分,也就是她計劃的一半被毀滅了。
但無人能懂舞臺的終幕。
也許所有人到頭來都會可憐她失去了甚麼,但他們只會認為是邪徒殺害了她的親人這件事被她得知。
……而非那就是她的父親。
這麼想,冷迪斯早就從從時間裡跑出去了。
他從數百年前就消失了,不在了。他的身份、賬戶都被登出,世界上知道這個名字的人除了她之外可能就只有蘿瑞爾了。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會回到這裡居住……]
她繼續寫。
[我想多假設一下,他在這裡生活的樣子。]
[儘管他的死的時候我不在現場,我連他的臉都沒見到。]
寫完最艱難的一部分,算是對自己這段時間的反常做一個交代。
接下來就流暢多了,她開始用暗語描述自己從影毒針案裡得到的收穫。
[我截獲了一批好東西,經過衡量,我認定這對我們接下來的工作有重要影響。]
[世界是變動的,一如時間從不曾停下腳步。那一成不變的註定要消亡,如果不能加速這個過程,很難說最終入主這個時代的會是哪邊。]
[我希望夏能支援我,我在研究,我需要薩拉對我提供幫助。]
寫這句話的時候,她毫不客氣。
她覺得這是她應得的——先不提她都為薩拉立下多少功勞,付出了多少,她現在的研究又不是為了自己爽。
如果有成就,那便利的就是所有超凡者,所有探員,這對薩拉也是大好事,理應無條件滿足她的要求。
她相信夏依冰是能看懂的,至於怎麼和上面說,她也相信她能搞定。
然後就是照本宣科,把她現階段所有能想到的,哪怕暫時用不上的材料列一份清單寫上去,並隱晦的在末尾表示最好能給她弄點折扣。
寫到這裡,她稍微算了算現在手裡掌握的資產。
希茨菲爾莊園、弗洛街12號、鳶尾花街221號,她手裡一共有三套房產。
這三套房產隨便哪一套賣出去都能收回來不少金瑟拉,其中弗洛街的房子位置最差可能只有幾百瑟拉,但鳶尾花街的房子靠近貴族區,是不折不扣的王都中心,再加上位於十字路口有不俗的商業價值,輕易能賣到1000瑟拉以上。
聽起來似乎有些太便宜了,但這個時代房產本來就不值錢。
死人多,那就一定不缺房子,橋街區時不時就有空置房產集中拍賣,每次成交率還不到50%。
此外,她在銀行和金行裡各有一筆存款。金行裡那筆是夫人留給她的遺產,所有契約書和現金摺合約有2萬瑟拉,絕對算是一筆鉅款。
銀行那筆則是活期賬戶,她過往一些案子的報酬,包括夢城每週給她的薪水,那幾千歌利也是打進這個賬戶,目前積累了也有7萬歌利。
一直這樣住,她吃喝不愁。
如果把夏依冰的薪水也算進來,兩人可以窩在任何一棟宅邸裡住一輩子。
但是——
但是這是不考慮超額消費的情況。
只過普通人的日子,這筆款項是足夠了。但超凡者和常人圈層不同,很多珍惜材料的價格及其高昂。
就拿她想購買的血紅蛇蘭舉例,一株鮮活的、剛被採摘的血紅蛇蘭在黑市上能被炒到3000瑟拉。
真不算折扣這樣去買,要不了多久她就得成窮光蛋了。
她現在還沒準備好走出莊園,所以得精打細算一點,儘量在出成果之前不把餘錢花完。
她同樣相信夏依冰是能看懂這些黑話的,今後也是兩個人一起生活,希望她明白幫這邊省錢就是幫自己省。
[我看了你的照片,很漂亮……但原諒我沒法拍照片給你。]
[我也很想你,夏。有的時候我也恨不得能瞬間出現在你那邊,但我現在還沒準備好,我想就這樣多休息一會。]
[至於你想要的禮物……]
寫到這裡,她的呼吸開始急促。
心臟在胸腔裡橫衝直撞,各種大膽的想法交錯映現,叫她不自覺的羞紅了臉。
那是一陣甜蜜的恍惚。
當她回神,那條黑絲褲襪和卷在裡面的小件衣物已經被塞進新包裹,連同稿紙一起封好。
希茨菲爾不斷告誡自己:可以再拆開的。
新包裹多得是,拆開拿出來,能換件回禮。
但她最終沒這麼做。
看向越發敞亮的天,她在期待黑梟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