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冰月是和風雪一起來的。
維恩港飄起鵝毛大雪,街上的行人們開始穿起家裡能找到的最厚的衣物。
不過儘管他們總是行色匆匆,但還是能觀察出來,風雪中有一股喜慶和祥和。
因為這個月就快走完了,新年——1986年正在迎面駛來,那些有條件的都開始在市面上採集物資,希望團聚時可以過個好年。
以此為背景,鳶尾花街221號的房門被敲響了。
哦,一開始是電鈴來著。但怎麼按都無人應答,訪客不耐煩的直接拍起門來,口中大喊:“希茨菲爾!希茨菲爾……!?”
“別拍了,她不在。”他後面傳來這樣的聲音。
來人一頓,回頭,看到不知甚麼時候起,自己身後冒出來一個身穿長風衣的邋遢老頭。
“你是誰?”
“哦……我可是你的前輩。年輕人冬天火氣還這麼旺,看來你肺部的問題依然沒能解決。”
“你居然還知道這個?”李昂真是驚了,瞪大眼睛望著他,突然像是想起來甚麼都市傳說。
“等等,你是阿弗雷德?那隻老烏鴉?”
“會用這種詞彙形容我……小希茨菲爾是幹不出來的。”阿弗雷德嘴角抽搐,“是夏莎-伊瑪爾跟你說的?”
“沒有。”李昂當然不可能出賣頂頭上司,“一次回局裡交任務的時候聽到的,忘了是誰。”
“廢話少說。”阿弗雷德惡狠狠地盯著他,“這鬼地方都關門半個月了,你來這幹嘛?”
“關門了?”
“你沒看到外面的牌子掛上了布?”
“我以為那只是在裝潢……”李昂搖頭,臉上表情似是有些納悶,“想換個更大更顯眼的來著……”
“不會有更大的了。”阿弗雷德也搖頭,“我看她是不想幹了。”
“啊?”李昂更吃驚了,趕緊湊過去,“你是一直在這蹲守的眼梢吧?她走的時候你看到了?你知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不知道。”阿弗雷德一副很光棍的樣子,“又不是我和她一起出去探險……但我確實看到她收拾了不少東西一起帶走,我估計短時間內是不回來了。”
“一起探險啊……”李昂皺眉陷入沉思。
“所以你到底是為何而來。”
“送請柬。”李昂掏出兩張請柬,“我和一個……多年前開始就彼此交心的女孩……我們要結婚了。我本想邀請她過來玩的……”
“那你知道她現在在哪嗎?”他突然就轉折話題,“說實話,上次任務她就是和我們一起幹的,我們都看出來她最後的狀態很不對勁。”
“她在薩拉不也就那幾個落腳點麼。”阿弗雷德打了個哈欠,“維恩找不到,你可以去黑木看看。”
……
回到家,迎接李昂的不出意外是一頓痛罵。
他的家族長輩們確實很不待見他娶一名非人女子,因為這兩人是不可能生出甚麼東西來的,所以他被“殘酷”的通知:今後不要想繼承家裡多少東西。
李昂對此無所謂,他是下定決心要脫離這個是非地了,簡單收拾一番就拎著箱子出來,裡面裝的是他的一些個人用品。
至此,他和科內瑞爾的關係告一段落。伸手在街上攔了輛車,告訴司機去灰木街。
灰木街算是富人比較集中的地方了,那裡的房子向來很貴,司機聞言在他稍顯年輕的臉上掃了幾眼,但並沒有多說甚麼。
到地方,付錢,李昂拎著東西下車,站在籬笆外圍看向一棟純白顏色的兩層小樓,笑容變得有些許僵硬。
這棟樓是組織內部看他要結婚補貼的獎勵。
他畢竟也在這裡幹了那麼多年嘛……咳!雖然和很多真正的老資歷比起來只能算新人,但他運氣不錯,參與了不少大任務,積累的功勳也著實不少。
不過在他印象中,這棟樓剛剛做過裝修,它的外觀應該是真正的“純白”——他是說一塵不染的那種顏色。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整棟房子就差被黑綠色的蔓藤包起來了!
“她不會在新婚夜把我絞死吧……”
李昂憂慮的盯著房子,略微有點打退堂鼓了。
“李昂!”
欣喜的歡呼。
他轉頭,尚未來得及看清來人,一個有些梆硬,又帶點回彈的嬌小軀體便抱住了他,不斷拿臉蛋在他胸口磨蹭。
“你怎麼早上不跟我說就出去了?”
發洩完開心,巴莉烏抬頭換了一副表情:“你胸口的問題我還在找冕下問……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再在冷天出去!”
“那家裡東西吃完了咋辦。”李昂摸摸她的頭,“餓死?”
“我去買。”
“……我這次可是去辦的正事哦。”李昂笑了,“還有幾張請柬沒送出去的。”
“你去找艾蘇恩了?”巴莉烏眼神亮了,“她怎麼說?”
“她不在。”
“那估計是回黑木市休息去了。”巴莉烏沉思,“她現在是太有名氣了……很多達官貴人找機會去拜訪她,待在這裡是不得清淨。”
“偵探哪有甚麼清淨不清淨……”
李昂真是哭笑不得。
他的未婚妻在有些地方過於成熟但在另一些地方又過於天真。
不過他贊同這個說法就是,但要糾正一點,那些顯赫者去希茨菲爾偵探事務所可不是為了口中那些雞毛小案,他們是衝著神器來的。
因為參與過海灘行動,自然法球的情報李昂有幸知道一些。很清楚這對一些老不死有多大誘惑。
儘管確實也給他們用過了,也幫他們延續了年限,告訴他們繼續佩戴也沒甚麼效果。
但長生這種事,不親自抓在手裡的話,光憑別人說,誰肯信呢。
“還好。”巴莉烏一邊把他拉進屋一邊感慨,“陛下和冕下都支援她。”
陛下是艾爾溫,薩拉女王。
冕下是年輪,無冕之王。
一個坐鎮白影宮一個執掌樹人族,薩拉的運轉主要就看她們兩個。
顯然巴莉烏也看出來了,如果沒有這份支援,希茨菲爾那個偵探事務所,大機率會開不下去。
按照她自己申報的生日,11月份……她今年都19歲了吧?
如此高齡還沒結婚生子,要不是她關係夠硬,早有催生修女踏破門了。
“阿曼那邊我都送到過了,接下來我打算去一趟黑木市。”
李昂說道。
“是應該去。”
巴莉烏點頭。
“還有蘭德警長他們呢,我陪你一起。”
“我有點擔心她。”
李昂稍微蹙起眉頭。
他主要是想起了那塊蓋布的牌匾。
避難就避難,何必把牌子也蓋上呢。
他總覺得心神不寧。
還是糾結啊。
我昏過去後到底發生了甚麼……
……
白影宮。
年輕的女王剛見過貴客,迫不及待的下了殿,找人摘去那些繁重的裝飾。
年輪像個幽靈出現在門口,從側面盯著她卸妝,保持安靜。
艾爾溫知道她沒有重要事項是不肯來的,揮退侍女後放她進來,“直接說有甚麼問題。”
“你確定要馳援歌利?”
年輪眯眼。
薩拉和歌利中間隔著一層薄霧海。
當然,這個距離已經算近了,和其他失落的大陸相比,與其說那是薄霧海還不如說那是薄霧海峽。
但到底是漂洋過海啊。
客場作戰,調動力量太多本地防務一定空虛。
而且說實話她不看好灰燼軍團的海上戰力,那些人是暗夜作戰的專家,但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甚至暈船。
“你也知道她加密送來的情報了。”
艾爾溫點頭。
“那位機械博士最後吐露的地址座標,歌羅西……如果她沒聽錯的話,那是艾莎洲的歌羅西港。”
“但我不可能直接出兵去艾莎,薩拉沒有這個能力。”她強調,“現在沒有任何國家有遠洋出征且必勝的能力。”
“所以你打算先幫阿曼復國,等金雀花王朝重新站穩腳跟,再以歌利為跳板去圖謀艾莎。”
年輪點頭,嘆息一聲。
“我不是說你的決策有問題……這確實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但人選呢?”
“你是打算派遣一支新組建的軍隊?”還是打算派一支精銳小隊,裡面都是處理邪祟的專家……來幹這個?”
“我傾向後者。”艾爾溫說。
“艾蘇恩猜測那可能關乎第三枚邪眼的下落,你知道的,這種事我沒法不去上心。”
“那你得遺憾了。”
“怎麼?”
“她說她想休息,你恐怕沒法派她去那邊了。”
“……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艾爾溫看出來她臉上的表情有問題,皺眉額外多問了句。
“是。”
年輪點頭。
“……和我說說?”
“不行陛下。”
但被拒絕。
“事關每個人最深沉的噩夢,怎麼形容呢,儘管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看出來那東西和她是甚麼關係……”
年輪低頭。
“我本想讓時光把悲傷帶走把秘密掩埋……但她還是知道了……”
“您就給她多歇歇吧。”
……
王家秋日號冒著蒸汽進站,人潮湧動中,李昂和巴莉烏拎著箱子出來。
他們的打扮太奇特了,男方不但穿著兩層厚大衣還用圍巾包住臉,全身上下估計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再加上兩隻超大箱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剛從極北地區遠道而來。
預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兩人在車站外的街道上發現了蘭德-安。
他正在和一個上半身籠罩在陰影裡的人說話,兩人關係非常熟稔,時不時看到警長張嘴大笑。
李昂指指那邊,他們第一時間去打招呼。
“科內瑞爾!”
蘭德-安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你們要結婚了?很好很好……最後分別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某種程度上也算患難共情吧?我跟你說,我是一點都不意外!”
“馬上新年,你在這裡幹嘛。”
“值班啊……碼頭車站這些地方容易出事,今天湊巧到我而已。”
“沒聽說過警長還要值班的。”
“哦,那是因為我們人手不足。”
說起這個,蘭德警長表情變冷。
李昂和巴莉烏也不笑了。
作為親歷者,他們很清楚黑木市的警力為何吃緊。
“不過我們也幫他們報了仇。”警長用力握拳,勉強擠出一些笑容,“順帶把我自己的仇也了結了……你們這次來黑木幹嘛?”
“我們要結婚了,打算給希茨菲爾和阿什莉送請柬。”
“居然沒有我的份?”
“……如果你想攙和這個圈子的事,我現在可以給你多寫一張。”
蘭德警長最終還是沒有逼李昂給他請柬。
對他來說,超凡者的圈子還是太遙遠也太危險了。他至今忘不掉關於父親離奇死亡的夢,也就這段時間才能睡的安穩一點。
真要讓他踩進這個圈子他覺得自己會發瘋的,所以還是算了,他給一點祝福就好。
蘭德警長離去後,兩人才注意到那個之前和他談話的男人。
他的位置感很好,站的地方總是那麼不惹人矚目,整個上半身被擋在黑暗裡看不真切,只能從身邊繚繞的煙霧判斷出他在抽菸。
“早上好先生。”
李昂發現那裡似乎有一道目光總盯著他。
“我們認識?”
“不認識。”對方丟掉煙走上前來,露出一張堅硬充滿滄桑的臉,“我是伊森,伊森-道爾,這是我的證件,我們是同事。”
看過對方亮出的牌照,李昂和巴莉烏面面相覷。
說不認識,但直接叫破他們是同事。
怎麼感覺有點來者不善……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他們甚至沒反應過來,自稱伊森的傢伙便一把揪住李昂衣領,把他從大馬路拽進一條小巷。
“你……!”
巴莉烏驚呆了。
她趕緊追進去,發現李昂被對方壓制在牆上逼問情報。
“你們到底對她做了甚麼?”
“甚麼也沒做啊!英雄!”
“我都沒說是誰你就回答了?你果然有問題!”
“不是——能和我們扯上關係的又在這段時間出問題的除了那位偵探還有誰?我可能等級不如你高,但你別小看我的職業素養……”
“上個案子是你們跟她一起去的?”
“是……”
“把詳細過程給我描述一遍!”
眼見對方不是真想動手,看著只是關心某位偵探,巴莉烏熄滅了動手的心。
李昂說的時候她還幫忙補充,兩人都想盡快解除誤會。
“……就這些,沒別的了。”
李昂點點頭。
“我們看出她最後情緒很低落,但怎麼問她都不說,這叫我們怎麼猜呢?我又不是她肚裡的蛔蟲……”
“非要說的話。”他頓了一下,“我感覺那個博士好像和她認識。”
“而且他們關係應該挺不錯的唔——”
這句話還沒說完,李昂就被伊森和巴莉烏一齊捂住嘴,後者甚至在他腦袋上來了一拳。
“這是可以亂說的嗎?”
巴莉烏簡直氣死他的豬腦子了。
“多少人等著找麻煩呢,你給他們遞刀是吧?”
直至確認周圍沒人,下水道也沒躲著神經病同行暗中偷聽,他們才把李昂放開。
李昂瞪眼看著巴莉烏再看看伊森,懷疑要結婚的不是自己,是他們倆。
“我也是剛到。”
伊森揉著太陽穴。
“警長說這段時間沒空去弗洛街,可以先去看看情況。”
……
弗洛街12號,纏繞鎖鏈的鐵柵欄前。
“甚麼玩意?”
李昂抓住鎖鏈晃動幾下。
“她到底還過不過了?”
“我找街坊鄰居打聽過了,他們說她回來之後就搬走了,沒人知道她去了哪。”
巴莉烏帶回一些情報。
“他們還說她看起來心情很不好,有毛手毛腳的男孩想追求她,反倒被她揍了一頓。”
“是那些傻子惹她生氣?”
“不至於。”伊森搖頭,“她不是會為這種事生氣的人,她很清楚一旦她搬走這一帶就沒有殯葬業務了,她一直很關心這些事情。”
“哦,我是聽說過,她的要價非常公道。”李昂掃掉帽簷上的雪嘆息一聲。
“看來她是真傷心了。”
“道爾先生很久之前就和她認識,知道她現在會在哪嗎?”
巴莉烏問。
“知道是知道。”伊森遲疑。
“她總共也就這幾個落腳點而已,我能猜到她在哪,而且那個地方離這裡不遠……”
“那就趕緊帶我們去?”
“我怕她並不希望見到我們。”伊森搖頭,看了看天。
“畢竟最有本領安慰她的那個人不在。”
“恐怕我們都進不去門。”
……
他是對的。
兩個小時後,當他們好不容易爬上山丘,穿過山林,開闢積雪道路,真正要見識伊森口中的“大莊園”時,他們發現自己總是在林中打轉。
“看來她不想見人。”
伊森攤手。
“那個地方就是這樣的……如果她不願意,外人找一年都摸不到門。”
“她不能這樣對待朋友!”
李昂非常不爽的叫道。
他是不甘心的,開始在雪地裡大喊少女的名字。
喊了半天沒有效果,他停頓下來開始沉思。
伊森和巴莉烏都以為他想到了甚麼點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些期待。
結果李昂又開始喊——這次喊的是阿什莉。
伊森一個踉蹌,巴莉烏則幻化出蔓藤把李昂往積雪裡砸。
“哈哈哈哈——”
他們聽到一陣開懷大笑。
一轉頭,發現一個穿單薄風衣的男人坐在幾米外的樹梢上俯視他們,手裡抱著一塊烤山芋,一邊啃一邊笑,開心死了。
巴莉烏是不認識他的,但是看到他的一瞬間她心裡一動,立刻看出來對方不是純粹的人類。
然後她就看到伊森衝上去對準樹幹來了一腳,那人便隨同烤山芋和積雪一起掉下來了。
“嘿!”
他爬起來拍打身上的雪,同時不滿的去推伊森。
“老朋友見面這麼打招呼。”
“我看你是忘了,你們小獅子的內部戒條管不到我……我大可以跟著你,每次你幹甚麼都給你使壞。”
“……”巴莉烏張了張嘴。
雖然對方只說了一句話,但那種迎面而來的風格氣息。
她怎麼感覺這是病的更重的李昂?
這兩人在雪地裡扭打一陣,然後一起攙扶著過來。
“介紹一下,這是馬普思,馬普思-戴倫特。”
“我好像聽說過你……”
巴莉烏恍然。
畢竟這可是木人。
木化病存活下來的例子可不多,對方絕對算稀有物種。
“我也聽說過你,會在沒見過世面這階段就因兩封情書把心窩掏出去的天真姑娘。”
對方第二句話,巴莉烏的拳頭就開始硬了。
她感覺沒錯。
這人比李昂欠揍多啦!
她不喜歡戴倫特,但李昂很喜歡他。
兩人見面後沒多久就開始稱兄道弟,這次輪到巴莉烏懷疑到底是誰要結婚了。
“話說回來,這怎麼辦?”
戴倫特說正事。
“她不開門,我們不能幹在這等吧?”
“那個人回不來就沒有給你帶甚麼東西?”
“……”
所有人互相看看,最終目光落到伊森身上。
伊森沉默,從懷裡掏出一隻信封。
“希茨菲爾。”
他對著前方雪地輕喊。
“是她……”
“這裡有她給你的信。”
等了一會,雪地裡顯出一枚冰針。
它直接穿透那封信,帶著它鑽入前方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