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爾迅速領悟了他的意思。
冷迪斯在求死。
這不是他覺得他受到的打擊太嚴重,覺得繼續活下去沒有意義這麼回事……沒那麼簡單。
其中還包括薩拉的應對——假如他自首會不會牽連自己的女兒,以及會不會讓她徹底被日蝕盯上,甚至更進一步被那些東西盯上。
她剛才說的那些東西,也許這些道理他都懂。
他確實沒有在墓園裡銘刻“蘿瑞爾”的墓碑,所以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的,他的妻子不一定是死了,她可能和他生存於同一片天空下,也可能和骨血一起留在地球。
四十多年來,他肯定嘗試過在這找她。但顯然他並沒有任何收穫,哪怕他可能是出於求取情報的考慮加入邪徒,連逆日葵的情報網也挖不出那位失蹤的母親。
所以他肯定早就不抱希望了吧。
沒有墓碑是他最後的倔強,但他內心中可能認為她確是死了。那麼唯一能讓他有所牽掛的東西就只剩下骨血,這是他能堅持著走到現在的理由。
“你把‘神秘’吃掉了,這其實是件很危險的事。”博士低頭喃喃自語,“目前的你還沒有資本去面對它們,你的勇氣夠了,但積累不夠,很容易在知道一些東西后失去控制。”
“所以這件事得慢慢來,而我的結局恰好可以給你留出時間。”
“這是很幸運的發展了不是嗎,如論是從個人情感角度考慮還是從別的甚麼地方考慮,我想不出來要怎麼做還能更好。”
“所以你真的得抓緊時間,抓住機會。”
他眼中的火焰面對著少女。
“我會那麼說可不止是指說出真相後你會被牽連……還包括‘冷迪斯可能被其他人殺死’這麼回事。”
“……”希茨菲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試圖伸手到胸口按在那裡,但全身都抖的極其厲害,後續動作做不下去。
“從你會做出這種選擇來看你還是沒有你想象中的成熟,未免有點太不專業。”
但博士還在說:“我可以想象……如果我真的死在別人手裡,甚至今天從這裡逃掉,未來找到那位你最好的朋友……”
“你不能——”希茨菲爾沙啞的道,“我才是……最理解你的人……你不可能那麼做,你不會動她……”
“我是不會。”博士點頭,“我的骨血好不容易在這裡紮根,有了她的世界和朋友,我才不忍心破壞這一切呢……但她卻會殺了我。”
她的呼吸又停滯了。
“如果是那種情況,還不是足夠成熟、稍微有點點不專業的艾蘇恩-希茨菲爾會怎麼看待那位警長?”
“你會恨她嗎?”
“你還能繼續和她像以前那樣正常相處嗎?”
“哪怕不是她,而是那些你別的朋友,甚至不是你朋友的人,只是和你一個陣營,一個立場。”
“回答我艾蘇恩,如果我死在那些人手裡,你還能保持你的平常心嗎。”
“你還能繼續貫徹你的正義,站在她那邊,站在這片土地那邊,為上面的人去戰鬥嗎。”
“……我辦不到。”
希茨菲爾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把白鯨抽了出來,她雙手握住槍,顫抖的將槍口對著地面。
“辦不到是指甚麼。”博士在逼問。
“辦不到繼續為他們而戰?還是辦不到守住你人類的本心,選擇墮落,選擇腐化?”
“還是說你辦不到……殺我?”
“別逼我……”希茨菲爾死死盯著他的臉,腳步在一點點往後磨蹭,“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
“你必須考慮了。”博士就是在逼她。
她每後退多少距離,他就會跟進多少距離。
“你還是很聰明的……非常棒的推理,在我追來之前你們應該已經通知了樹人族。”
“正常的警探可不會那麼想……精確到秒的謀殺佈置,對常人很難……看來我們在某些方面也算心有靈犀。”
“所以留給你的時間其實不多,你可以再好好看看周圍,看看這些你犧牲自己也要保全的朋友們。”
博士朝兩側張開手,示意她去看仍未醒來的李昂、巴莉烏、阿曼等人。
“他們也快掙脫噩夢了。”
“當他們掙脫出來後看到這一切,你要怎麼和他們解釋?”
“如果我沒記錯,他們當中好像還有人視我為生死仇敵,你打算跟他解釋我們的關係?”
他說的是……蘭德警長……
希茨菲爾瞬間想起,蘭德警長曾經提到過,他的父親好像就是被一枚冰針所殺。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艾蘇恩。”博士發出一陣低笑,“他的職務不過就是守好那塊地盤。如果不是為了心中的執念,不是為了發掘當年的真相找我復仇,他幹嘛跟你們一起走?”
他還忘了說李昂。
希茨菲爾真是恨死了自己思維竟然會如此敏捷,瞬間從安蘭德的例子跳躍到李昂和巴莉烏身上。
李昂……為了巴莉烏同樣做出巨大犧牲。
我曾暗中決定要讓他們彼此知道對方的心意,至少別讓那一幕落下時是個悲劇……
蘭德警長失去父親……
阿曼失去家庭在異國流浪……
阿什莉失去母親為了我甘願冒險報名騎士學堂……
所有人都在付出。
她能說他們的犧牲比冷迪斯少嗎?
犧牲是可以被量化的嗎?是可以像心臟那樣挖出來放到天秤上稱重的嗎?
她不這麼想……
她也不允許有人這樣認為……
但這樣一來,她就必須——
這要她怎麼去接受?
最深沉的噩夢和最燦爛的美夢幾乎同時降臨,而且那個結局必須由她親手寫上——
她做夢也想不到此行的最終會面臨如此選擇。
她覺得再沒有甚麼能比這更更諷刺了——冷迪斯心心念念、甚至不惜付出信仰也要找到的人其實在這個時空的1943年就和他見過,他因為被困在這裡而對奈米亞的原住民抱有惡意,甚至可以說是在憎惡著他們,所以他無比殘暴的對待他們,甚至不拿他們當人看,那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在他眼裡不過是耗材,不過是機械實驗的消耗品。
但到頭來他最愛的人卻在這四十多年裡逐漸和這裡產生結合,最終也成了原住民,和那些土著沒了區別。
還有艾蘇恩……
艾蘇恩希茨菲爾。
她在不久前是那樣的淡定那樣的從容,她拒絕了她的土人朋友發自內心做出的請求,理由是想當然的“還不夠成熟”、“為了她好”。她曾在辦案過程中以及在車上告訴那個女孩說“真正成熟的大人不會被其他意志影響決定”,但一轉眼她也被人說了類似的話,被指責不夠成熟的人變成了自己。
但是該死的——
為甚麼偏偏是在她最不想成熟的時候?
橫跨兩界,她從時光中醒來。她經歷了巨大的痛苦和磨難,送走了多少在意的人,這麼努力才走到這裡。
她為的是甚麼?
不完全是正義吧……肯定也包含和他們相見。
然後好不容易那幻想的夢境變成現實,她得償所願。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
當她想甩掉一切立場,只以最原始的身份和他相處的時候,她得到的仍是拒絕。
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了啊……
他偏偏在這時對她說這些。
告訴她要成熟。
告訴她要專業。
她心裡簡直要氣瘋了。
恨不得一槍打爆他的腦袋。
“別忘了來歌羅西,金工路17號,那裡有我留下的東西。”
博士突然沒頭沒尾來了一句,然後就開始朝陰影中退。
“希茨……菲爾?”
天上的綠霧在變淡,李昂一點點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少女偵探舉槍瞄準視線死角,那隻雪列斯犬則站在她腳邊,朝著那邊瘋狂吠叫。
頭很痛,像是被人用鈍器敲擊過,也有點像過量飲酒……他努力把腦袋偏向左邊,一眼就看到那個傢伙——同時也瞥見更多床架,以及被束縛在上面的人。
“巴莉烏……!?”
看清樹人少女就在身邊閉眼掙扎,李昂瞬間清醒過來,開始手忙攪亂拆身上的皮帶。
“砰砰!”
過程中他聽到槍聲。
抬頭,灰髮少女還釘在原地沒動。
那雙眼冒藍火的人則踉蹌著跑開,不知躲到哪裡去了。
“幹得好——”
他不由喝彩。
“多虧了你希茨菲爾——”
“真的……如果我們能活下來,你絕對是頭功!”
他快速拆掉身上的皮帶,跑到巴莉烏那邊開始忙活。
一變成二,行動效率就此加倍,其他人也都被他們從床架上救下。
蘭德警長、麥克警員……還有阿曼、瑪麗……所有人看上去都有些迷茫,不太瞭解這裡是哪,剛才到底又發生了甚麼。
甚麼情況……
我們原本應該是在車廂裡來著……
然後那個不知道是甚麼的玩意籠罩上來把車廂吃了……
那我們現在是在那個東西里面?
“我看到他了!”李昂興奮的給他們比劃。
“那個人!”
“黑炎和冰針的主人——‘機械博士’!”
“希茨菲爾在和他決鬥,他逃走了!”
“真的嗎?”
巴莉烏瞪眼,有些不相信少女居然會這麼厲害。
她先是把少女從頭到尾打量一遍,發現她此時狀態有些不太對勁。
臉色蒼白……
唔,這都不足以用臉色蒼白來形容了,簡直連嘴唇都沒了血色,活像那些剛被從風雪中救出的人。
而且她身體好像一直在抖。
這是……
她到底做了甚麼才能把那麼可怕的敵人擊退……
還在疑惑,李昂突然湊過來戳她,然後示意她看上面。
上面?
抬頭,巴莉烏立刻捕捉到那些稀薄的霧——那是精神在現實中殘留的顯化,她看的時候有些恍惚,說明那種影響還沒完全消退。
“夢中戰鬥?”
眼皮一跳,她大概猜到了少女的手段。
“真厲害啊希茨菲爾!”李昂興奮的不行,“我看的很清楚——他走的時候動作勉強,絕對是傷了!你居然能做到這種不可思議的事……簡直是——你是被幸運女神附體了嗎?”
“傷了?”
他沒注意到,蘭德警長聽到這番話臉上表情有些微變化。
突然——所有人都沒預料到,警長一頭也鑽入前方黑暗,不用問是追兇去了。
“頭兒!頭兒!”
麥克兩名警員都沒叫住他。
職務所在,他們也只能告了個歉,追著警長也跑遠了。
“他們瘋了!?”
阿什莉張大嘴巴看著前面。
連她都知道……在敵人的地盤冒失突進通常不會有好下場,這些人甚至不是超凡者吧?
他們怎麼敢?
去送死嗎?
“你們去幫他。”
後面傳來這麼句話。
“希斯?”
阿什莉看向希茨菲爾,臉上表情……肉眼可見的擔心她狀態。
“可是你這個樣子……”
“我沒甚麼力氣了,追上去也是個累贅。”
希茨菲爾低頭用髮絲擋住臉,竭力維持聲線平穩。
“所以我……留在這裡……”
“你們去追他……”
“去幫警長復仇……”
“這裡不會有危險嗎?”
李昂走到她面前屈膝彎腰,嘗試去看她的表情。
他也算個人精吧。
所以多少察覺到了,少女的狀態是不對勁。
“你跟我說實話,希茨菲爾。”
他一字一句的對她問道。
“剛才到底發生了甚麼?”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以為他看到她嘴唇下撇。
嘴唇下撇,齒關咬緊,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一樣。
但一轉眼她就抬頭,目光輕佻,唇角上挑,一副略帶譏誚的樣子。
“他的關鍵核心已經被我破壞掉了,這個‘機械王國’……大部分的功能都已失效。”
“如果你們連一具噴不出火的機械人都處理不掉,還需要我這個病秧子一起幫忙,那我就要懷疑你被科內瑞爾家族趕出來……是因為你在能力方面有點問題。”
“看不起誰呢!?”
李昂直接炸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才不和少女再多囉嗦,拉著巴莉烏等人就往前跑。
還剩阿什莉陪在這裡。
她還是不怎麼放心她的希斯小媽。
“你也去。”
但希茨菲爾連她也想趕走。
“你要當燧石騎士,這次戰鬥是最好的履歷。”
“展示你的能耐給他們看吧。”
“不會有危險……”
“我也不會……”
“希斯……”
阿什莉還是不太想走。
她有種感覺——她說不出來是為甚麼,但她就是這麼覺得——希斯現在是最脆弱的時候。
我離開真的不要緊嗎?
巴莉烏小姐那麼厲害,有她過去應該足夠了。
我是不是留下來陪希斯更好……
“你是聽不懂我的話嗎?”
希茨菲爾表情變冷。
“別在這待著!”
“還有這條狗!”
“一起帶走!”
“嗚嗚……”
大白狗像是感應到甚麼,低下頭舔著她的靴子,一雙湛藍眼眸往下滴落淚水。
“離開——”
但希茨菲爾絲毫不為所動,甚至背過身去,連眼神都吝惜給予。
無奈,阿什莉只能帶莉莉離開。
儘管一步三回頭。
儘管她有預感這樣不好。
但這是希斯堅定的要求。
終於,這裡再次恢復寧靜。
……
這寧靜也並未持續多久,很快的,伴隨一陣嘎吱嘎吱的巨大動靜,那巨大的機械輪盤從前方升起,一塊塊零件被冰晶絲線所拉扯著拼合,在她眼前搭建起一個高臺架子。
就像縮小比例的積木玩具,它們拼裝出世界雛形。
山河、平原。
在曠野上行駛的雙軌列車。
希茨菲爾抬頭去看,正看到零件拼出三個頭戴警帽的機械小人。
它們臉上用簡單比劃描出表情,看得出來,最前面的警帽小人異常憤怒。
然後是更多的小人……有像李昂的,像巴莉烏的……最後甚至還用純白零件拼出只小狗,趴在那裡栩栩如生。
所有小人的臉都朝向機械堡壘的最頂端。
那裡,一個身披斗篷的機械小人迎風佇立,臉上和胸口都鑲嵌齒輪。
它們開始上演一幕幼稚搞笑的人偶舞臺劇。
子彈、爆炸。
黑炎、寒冰。
然後在戲曲即將到高潮的那一刻,舞臺劇的總背景——那隻和黃金秤鑲嵌在一起的巨大輪盤,它卻又往上升起了一些,將那枚嵌入其中,還在砰砰跳動的心臟暴露出來。
希茨菲爾看著這一幕,笑了。
她顫抖著舉槍瞄準那顆心臟,身體僵硬,但槍管卻出奇的不再晃動。
她又分心去看舞臺。
一隻只機械拼湊的小人馬揮舞兵器駐守著boss,但頂不住蔓藤人馬射出的箭,一隻一隻被拆的散架。
衝在最前面的警帽小人舉起一隻手面朝後方似乎在高呼,他們向著機械王座發起衝鋒,勝利似乎近在眼前。
其他的機械人偶都發瘋了。
它們取出樂器,拍手跺腳,瘋狂在列車上慶賀歡呼,眼看著警帽小人就要衝上王座。
“砰——!”
一聲槍響。
有人跪倒,坐在地上。
那舞臺劇的喧囂再也聽不到了,黑暗中迴盪的只有啜泣。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嘛。
她可是艾蘇恩-希茨菲爾。
如果必須要做出選擇的話,她不想站在那舞臺上。
風太大,冰雪太冷。
她不想連淚水也被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