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謎團都被破解,希茨菲爾就不再奇怪為何左眼會怕這個男人。
畢竟是縫屍人,畢竟是守密家族的代行者。
左眼作為封印物被丟在莊園鎮壓那麼多年,對他的氣息已經相當瞭解。
就假設它也是有生物本能好了,那它當然會怕。更何況它深深的知道……對方和此時困住它的身體是何種關係。
但希茨菲爾是不怕的。
一開始受左眼影響,受常識限制,她是曾怕過一段時間。
可她現在只想把一切都搞清楚。她要順著那副機械面容去嗅去聽,去觀摩他的恐懼和害怕,進一步摸索他的內心世界。
時光如水盪漾出波紋。
猶如水面上的漣漪暈開,恢復平靜後卻是夕陽西下,一個穿襯衫,扎斗篷的人正在一間木屋內作畫。
他的身型並不高,疑似介於175到180公分之間。但身型比例非常完美,站在那裡顯得身高腿長。
希茨菲爾判斷他很年輕。
這不是因為他那張只有二十出頭,看上去還充滿稚氣的俊臉,而是因為他在哼歌,哼一首相對她的記憶而言有些老調的年代小曲。
……她無法想象後世的縫屍人或機械博士會在繪畫的時做出這種輕浮舉動,所以他自然是年輕的,這副面容還沒有在時光中凝固,應該就是他年輕的樣子。
他的畫工很好,以他的年齡算,大多同齡人可能連素描都研究不好,他卻已經在畫人物肖像,而且周圍並沒有任何參照。
沒有模特,畫框旁邊也沒夾著照片。可見他完全是憑記憶印象在描摹輪廓,然後用豐富的經驗去調和色彩。
金黃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內,希茨菲爾注意到他蹙起眉頭。
她立刻就猜到他為甚麼生氣,因為她多少也懂一些相關知識。
天光對顏色是有影響的。
客觀上可能沒有影響,但畫面的顏色是由人來調和,人調和的基礎是拿眼睛去看。
光的變化會影響人眼對顏色飽和和對比的認知,就好像希茨菲爾上輩子曾在網上看人爭論一條裙子是甚麼顏色……有些人非常不喜歡光照變化又不喜歡日光燈,對每天作畫的時間都有講究。
“真晦氣。”
上一秒還在哼歌,下一秒男人就丟了工具。
真的是丟——畫筆隨手插進水桶,調色盤往桌子上一扔,還把自己憑空砸進沙發,扯過被子就開始睡覺。
希茨菲爾不好評價這種不負責的行為,她將視角轉到畫框另一邊,看清畫布上描摹的是位年輕少女。
唇紅齒白,笑容明媚,穿著一套極具年代感的廣袖長裙,正在半轉身子凝望過來。
這是他曾喜歡的人麼。
她剛這麼想,一支畫筆就橫插進來,在畫面是塗了一個大大的“×”。
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天亮,年輕男人稀裡糊塗睡了一夜,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換筆蘸顏料,把畫作塗的亂七八糟。
“不……不……這不是我想要的。”
她聽到他自言自語。
“生命苦短,寂寞長存……我怎麼能有這種想法?”
“我看你是瘋了冷迪斯,和這麼麻煩的傢伙共處一生,你是打算死在她前面呢還是後面?你比較能接受哪一種結局?”
他一邊唸叨一邊隨意在畫框上勾勒顏料,不經意間卻描摹出一個新的輪廓。
希茨菲爾注意到他眉毛一動,收起所有的漫不經心,開始一板一眼的給輪廓填充。
很快的,一個頭戴包巾的老男人形象被他描摹出來。
深邃的眼神,深邃的皺紋。
扛著一捆木柴站在石階上轉身,造型、神態都栩栩如生。
“沒錯……”
她又聽到他念叨了。
“人生苦短……人生苦短……”
“如果我尋不到法子長生不老,那我為甚麼不多幫幫那些窮苦人呢?”
他開始轉變思路,連帶他的畫風也一起變了。
今早之前,名為冷迪斯的年輕畫家,他所描繪的多是那些富麗堂皇、讓人看一眼就心生嚮往的美好事物。
但他後面畫的東西卻又老又舊,令不少看好他的達官貴人都失去興趣。
他理所應當的被冷落了,但他並不失望,反而懷揣著夢想到處行走,頗有一副要以畫筆記錄世間苦難的架勢。
希茨菲爾隨他一起漂洋過海,目睹他遇險、脫難,在一次探尋怪聞的歷程中迷失山林。
他沒有死在山林裡,因為有人來接他了。
“請問是冷迪斯,冷先生嗎。”
“是……是我……”
又冷又餓,目睹兩位一看就是西方貴族的美麗少女出現在眼前,年輕人說話開始結巴。
“能看到我們,說明您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甚麼都不要說,甚麼都不要問,請跟我來吧。”
他被牽著手一步跨出,然後震撼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上一刻還是冷寂深秋,山林間落滿枯黃葉片,這一轉眼,跨一步的功夫彷彿逾越千里,入眼滿是鳥語花香。
這……場景變換就算了,連季節都能不一樣的?
年輕的冷迪斯被震懾住了,他木然的被兩位少女領著往前,一直進入一棟高大莊園。
這裡有最美的風景、食物以及侍女,他被簇擁著入席,目睹一道道菜餚在眼前流轉,那些過往只敢遠眺的女孩拼了命的往懷裡鑽。
他保持了冷靜,進食只到飽腹便停,對所有人都彬彬有禮。
飯後他被安排到一間臥房休息,但他翻來覆去也睡不著,覺得這地方哪哪都透出一股怪異。
咚咚咚。
房門敲響。
年輕的畫家光腳跳下床,靠著門板捏緊小刀,額頭滲出細密汗水。
悄悄開啟一道門縫,看到一個黑影閃過。
“站住!”
他受不了被恐懼折磨,索性破罐子破摔,抓著小刀窮追不捨。
人影躲著他在走廊裡飛奔,直將他帶進旋轉樓道,一直跑到天台才停。
“你們到底是甚麼?”
他在後面堵住唯一的出口,站在那裡朝人影質問。
“這裡又是甚麼地方?為甚麼我會被帶來這裡?”
“這裡是‘門’。”
指引他來此的影子轉身,用黃鸝般的嗓音念道。
“是守密者看護的時光節點。”
他認出來了,對方赫然是拉他進來的美麗少女。
“門?”
但他依然不甚理解。
“時光節點?”
“凡人追求智慧卻不懂痴愚是福。那知識中藏有無盡的恐怖,沒有我們守密人鎮壓,這世間會變成煉獄。”
冷迪斯理解不了這番話,他覺得這女孩是在裝神弄鬼。
但下一刻他面色大變——少女伸手一抓竟直接插入他的胸膛,將一顆沾滿腥味、還在跳動的心臟摘了出來!
“你是有資格接過代理人職務的,冷迪斯。”
“不管你願意與否,你已被選中。”
“這顆心就是你‘不死’的憑證,你可借它定位,再回到這裡。”
“啊!!!”
陡然驚醒,他發現自己只是做了噩夢。
沒有甚麼美麗少女,也沒有季節古怪變換的莊園。
甚麼大餐、床榻都是幻覺,他仍躺在大石頭下,和厚厚一層落葉為伍。
“是夢……”
心有餘悸的坐起來,他捂著胸口自顧慶幸。
“原來只是噩夢而已……”
但是那笑容並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太久。
很快的,他再度皺眉,雙手扒拉開那件水手襯衫,死死壓在左胸口,一絲大氣也不敢喘。
他聽到風聲。
秋風穿林,帶動樹梢沙沙作響。
聽到呼吸聲。
淺淺的喘息,壓制不了。
卻唯獨聽不到自己胸腔裡有東西在跳。
他的心臟好像真的消失不見,作為命運的憑證,留在了某個夢中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