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番話的時候,希茨菲爾一直盯著博士在看。
她很確定他一動沒動,像是驚呆了……不理解為甚麼這種話會從她嘴裡冒出來,畢竟她沒有那個立場,居然要去安慰自己的敵人。
“我現在確定了,你和我一樣腦子有問題。”
博士盯著她半晌吐出這麼句話。
“我的異常源於我已經拋棄過去把自己改造成這個樣子,但你除了那枚眼睛可都是人,你居然會對我說這些東西……”
上一秒,他的語氣還有些感慨,像是在唏噓自己的敵人竟會在敵對關頭可憐自己。
下一秒他迅速撲上來掐住少女的喉嚨,把她摜在桌子上,湊近她的臉,用類似悄悄話的語氣對她道:“……你以為你有資格評價我們?”
“你算甚麼?你不過是那個瘋子家族殘留下來的小火苗……你甚至沒見過他!你就敢臆測他的想法??”
“咳咳……”希茨菲爾雙手抓著他的合金腕部,雖然被掐的喘不過氣但還是盡力發聲:“這就是……咳咳……你一直不去見他的理由?那我真是看錯你了……你只是個懦夫而已……”
“砰!”
說完這話,她的上半身被掐著脖子拎起來,用力在桌上砸了一下。
用眼冒金星都不足以形容她現在的狀態,那應該是眼前發黑……看東西只有模糊的輪廓。
“我才剛剛對你有點另眼相待你就把它們全燒光了。”博士壓抑的聲音從上面傳來,“你果然也是個很有才華的偵探希茨菲爾小姐……這麼說我可以理解為你剛才是在用他諷刺?”
“隨你怎麼想……”希茨菲爾閉上眼睛,“如果你希望他憎恨你……希望他對你這些年沒去找過他的行為有憤怨,那你就這麼以為好了。”
“砰!”
“呃……!”
“你憑甚麼對我說這些!”博士暴怒,“你不過是個……不過是因為巧合才活下來的幸運兒……你憑甚麼?我到底是怎麼想的和你無關!!”
“有本事……你直接殺了我好了。”希茨菲爾唇角已經被自己咬破,她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眼神頂著壓制自己的機器人,“就當做遊戲是你贏了……”
“……守密人的決鬥不能這樣中止。”
陰影中的兩點藍火死死盯著她看了半晌,博士緩緩鬆開她的脖子。
“你以為這樣可以激怒我……我看你在做夢……你把冷迪斯想的太簡單了……”
他說冷迪斯——
希茨菲爾正在撐手坐起,一片死寂的眼眸聽到這句話瞬間波動起來,嘴唇微張,抬眼盯著博士的側臉。
果然,【L】是他姓氏首字母的象徵圖章。
他真的……
真的和我一樣也姓過冷……
“你真不愧是一個希茨菲爾啊……艾蘇恩……”博士伸手蓋住面容,金屬交錯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你和她簡直一模一樣……動不動就這樣逼我……逼我做選擇……這樣揣測我的想法……”
“我說我不願意,沒有意義……她卻告訴我那就是希茨菲爾家族存在的使命……”
“所有人,世間的一切都在勸我放下,勸我那是就是最好的結局——儘管我失去了妻子和孩子但我粉碎了它們的陰謀,我甚至能來到她出生的地方,這是命運對我垂青……”
“但我怎麼能——我怎麼敢心安理得的接受一切?”
他像一頭野獸,雙手捂著臉嘶吼起來。
“我犧牲了一切我擁有的,換來的就是像個孤魂野鬼在地上游蕩!”
“真正從一切裡獲利的是誰?那個我曾跟著祈禱無數次,卻沒有哪一次肯顯靈拯救我的太陽神嗎?”
“我獻出了我的肉體、靈魂甚至夢境!她卻連一丁點憐憫都不肯賜予……”
“就像我跪在那些墓碑前……我最後一次向她祈禱,說我願意……願意拿所有還剩下的東西去交換我的孩子……交換他出現在我面前……”
“然後理所當然……沒有回應。”
“……我反而覺得那是解脫。”
他的聲線回歸平穩,放下手盯著前方虛空。
“從那一刻起我就不會再相信任何東西了。”
“我想就算她真的存在,她真的在看……那她應該也能理解,關於信仰和虔誠——這些東西也包含在其中……因為那真的是我當時僅剩的了。”
“所以她也不該對我背棄她這件事感到意外。”
他是平靜下來了,但他依然在那滔滔不絕的訴說自己的心路歷程。
這也難怪,縱使他已經墮落了,異化了,但從他一直稱呼那些東西為“邪神”來看,他壓根沒把周圍的邪徒當做同伴,自然不會吐露這些秘密。
他一個人守著秘密已經太久了。
久到他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同鄉客,儘管兩邊算是敵對關係,他仍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披露出來。
也許這能讓他好受一些。
也許能讓他疲憊的心,得到些許安息。
“……”
博士訴說這些時一直沒有往這邊看。所以他不知道,那位依然是他俘虜的少女……看向他的眼神在逐漸變化。
希茨菲爾很難用言語形容這種感覺。
那一直在追尋的夢此時成真了。
既是美夢,也是噩夢。
那一直在尋找的人終於找到了。
既是親人,也是敵人。
她感覺她的心靈和魂魄在夢裡重疊著越飛越高,身心徹底獲得了自由,但伴隨而來的卻是惶恐,以及腳下那一片瀰漫的虛空。
博士突然轉向這邊。
她也迅速扭頭,晃動髮絲擋住面容,同時伸手在臉部上方擦了一下。
“你哭了?”博士敏銳注意到這個動作,“還是在夢裡?”
“……”希茨菲爾一動不動。
博士伸手去掰她的臉,也被她一個小動作躲了過去。
“看來你不是拿他諷刺我。”
也不知道博士是怎麼理解的,他的怒氣徹底消失。
“會為敵人著想,會為敵人的過去在夢裡落淚。”
“你只是個善良過頭的小女孩……該說失望的人是我才對。”
像是看清了她的本性,他表現出一副無聊的樣子。
接下來他再沒有嘗試和這邊交流,直到希茨菲爾主動站起來,來到角落裡拎起蒂特。
“鐺鐺鐺——”
三針重疊,時間是正午12點整。
拉開座鐘跨步進去,下一刻,他們現身於一塊佈滿落葉的林中空地。
時間是正午,這不是陰天,理論上光照應該非常充足,但這裡卻幾乎看不到多少光點。
樹林的枝葉太多太密,它們就像一條條伸展向天空的手,像溺水者臨死前高舉雙手,藉此斥責命運的不公,從上生長的茂盛葉片把一切陽光都擋在外面,下面顯得一片幽暗。
希茨菲爾緩了一會才看清環境,她回頭退步,看到她剛才出來的地方:一座鑲嵌在樹幹縫隙裡的古老座鐘。
它太陳舊了。
以她能觀察到的細節而言,遠比她見過的任何事物都陳舊的多。
表層的木殼幾乎和樹幹長到一起,中間的空隙上下尖銳兩側寬,簡直就像是……像是某種放大版的邪惡器官。
如果是正常情況,我應該為剛才從這裡鑽出來而感到噁心。
希茨菲爾對自己說。
不過現在不會了。
她著實沒有噁心的心情。
蒂特依然癱軟在地上不省人事,看得出來,那枚血繭裡孕育的東西對他很重要,可能是他力量最強、最集中的一具分身。
希茨菲爾沒管他,目光朝著四周打量,看到在東南方向,一束束光斑灑在林蔭路上,那道路的盡頭是一座小修道院。
是的,修道院,她覺得自己不會認錯。
正常民居不可能在房屋主體上多裝個塔樓,更不可能在兩邊使用五彩斑斕的百葉窗,頂端還有一枚圓環十字。
那是修道院。
也只能是修道院。
“那裡曾有我最好的朋友……或者說之一。”
博士履行著旁白職務。
“埃爾蒙斯-因斯塔克,一個因為意外信奉她的地球教徒。”
“對於他們來說信奉哪個神其實是無所謂的。”他感慨道,“反正都不會得到回應,有些人還傻乎乎的認為那也是神諭,意為神期望他們拯救自己……”
“他知道守密人的秘密嗎。”希茨菲爾問。
“並不。”博士搖頭。
“他知道一點超凡世界的事,也知道我是其中一員,但他只以為我和大部分超凡都不對付,是最不受大家歡迎的那種危險角色。”
“我以為你獨來獨往。”
“沒有人能獨來獨往。”
他又在搖頭了。
“你總要和人接觸,在這過程中創作故事……”
“我不喜歡蘿瑞爾後面的行事作風,尤其不樂意住在那座莊園,所以我需要組織屬於我自己的幫手,哪怕他們給我提供的幫助其實非常有限。”
“埃爾蒙斯。”希茨菲爾咀嚼一遍這個名字,“他下場如何。”
“死了。”
博士聲音放的很輕。
“除了他還有拉菲、布倫德……他們都在那東西降臨的一瞬間被吃掉了,連一點夢境碎片都沒剩下。”
“但他們是凡人……”
“他們不是凡人。”
博士搖頭:“不是……”
“他們多少知道一點,也許暗地裡猜到了更多,那種積累還不足以讓他們越過那條線被神秘感召,但他們已經被打上標記了,他們早就被盯上了。”
“你沒能來得及救他們嗎。”
希茨菲爾看到他的斗篷在傳林風裡微微飄蕩,心裡想的卻是“你明明說過那麼多名著裡的句子,顯得你好像很享受孤獨”。
“我也曾從3點開啟一場旅途,它也是在12點,在這裡落下帷幕。”
博士突然回頭看她。
“只不過這次沒有人幫我一起分擔神秘,我吃不了那麼多,他們正好在此刻得逞。”
希茨菲爾稍微彎腰盯著腳尖,口中呢喃著:“抱歉讓你想起來這些……”
“但這就是噩夢的意義。”
博士打斷她。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憑甚麼能對抗那些東西?”
“是——它們邪惡,它們噁心,它們噴湧著血漿,長相完全不符合我們的審美,一個個都不可名狀,但你不能否認它們是偉大者,它們的身軀就是艦隊,它們的思想就是文明,它們領先我們太多太多了……強者有吃掉弱者的權利。”
“和它們相比人類顯得那樣孱弱,那是幾乎無限大的差距了,但為甚麼真的有人能做到?”
“你在教我……”
希茨菲爾看著他愣愣出神。
“你在關心我嗎。”
“……我沒有!”
博士厲聲反駁:“你實在是過於天真,希茨菲爾小姐,我只是覺得你蠢的出奇,居然會對敵人抱有憐憫……我得糾正你的想法才行。”
“然後順帶的。”他伸出胳膊比劃一下,“教你一點基礎的東西。”
“繼續吧……我們剛才說到哪了?”
“[為甚麼我們能抗衡邪神]。”
“對……就是這裡。實際上你應該能猜到這就是噩夢的作用。有些文學作品在面對絕望的時候一個勁的去鼓吹正面情感,好像只要有‘愛’就能擊敗一切,我必須說那是扯淡。”
“愛是扯淡?”
“‘愛’是一種很飄渺,很虛幻的東西。作為正面情感,當你能深刻感受到它,從它當中汲取力量的時候,你是可以直面任何東西,這個不錯。”
“但你怎麼去感受它呢?”
“要怎樣的感受才稱得上深刻呢?”
“在這方面,沒有比噩夢更好的對比物了。”
他煞有介事的點點下巴。
“一個完全由光組成的世界是畸形的,光的美好需要陰影襯托。”
“同樣的,只有當一個人——他能鼓起勇氣直面自己最深的噩夢,能不斷在這噩夢中洗練,在絕望的深淵中沉淪並依然堅守自我,那我們基本可以得出結論,他已經可以直視那些東西不受傷了。”
“為甚麼?”
“因為能做到這一點的人,他們堅持下來的理由一定是,他們心裡懷揣著比那噩夢——比那噩夢帶來的絕望更璀璨也更閃亮的東西。”
“……這就是噩夢對我們的意義。”
兩個人站在樹林裡談論著噩夢,很奇妙的,這一幕看起來分外和諧。
風聲停息,露水懸掛。
連時間都放緩了腳步。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這個噩夢裡,你其實可以做到去改變結局,但你並不希望有人這樣去做。”
希茨菲爾眨眨眼睛。
“這就是你為甚麼要拉著我說這些東西……你並不希望我救他們。”
“是這樣。”
博士點頭。
“怎麼說呢……反正這只是夢,你在這裡所達成的一切成就,拿去和已經發生過的現實相比都是沒意義的。”
“我是可以在夢裡挽回一切,但有甚麼用?”
“死去的人不會再活過來,相反,還不如拿它不斷拷問自己……”
“你就是這樣用它拷問了自己這麼多年,督促自己尋找回去的路?”
希茨菲爾半眯著眼,一對異色眼眸在黑暗中閃爍微光。
“所以你也懷揣著比絕望更璀璨的東西,那其實就是……”
“夠了!”
博士兇狠打斷她。
“我只是在和你講道理,不是讓你一而再的來冒犯我!”
“真見鬼……”
希茨菲爾聽到他低聲咒罵一句。
“為甚麼是你……”
“冷血魔王居然會和一個蠢孩子說這麼多廢話……”
有點惱羞成怒,因為居然會被這樣的蠢孩子看穿想法。
不錯——他是不會允許她靠近希茨菲爾莊園去窺探真相的。
歷史裡的冷迪斯沒能來得及。
那這裡的縫屍人,也不該出現在那個地方。
“那說明你的機械身軀裡殘留有本能,那或許得益於你還沒有放棄你的血肉心臟……”
少女的回應讓博士愣住。
他敏銳的從這句話裡察覺到一絲逆反意味,迅速轉身想去抓她。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希茨菲爾在後退,她往後跳了一大步,躲開博士抓來的手,然後做了一個讓他始料未及的動作——兩隻手的大拇指都卡在項圈裡,用力往外拉扯著它。
她甚麼意思?
那東西應該是類似親血封印……用血親的身軀和皮骨凝縮刻印,用來阻止邪神血肉汙染心核。
她自己應該是掰不……
不對。
他突然想到這並不是現實,而是自己和對方,由二者靈念共同交織的夢境。
而且這裡是模擬的地球歷史。
地球的超凡者體系,其中有一條是隻要強制守律就能從神秘那獲得反饋。
那她的不眠症……?
她的封印……她在解下那東西前都積累多少天沒睡覺了?
“艾蘇恩!”
他尖銳的怒吼道。
“艾蘇恩希茨菲爾——”
在他注視下,那條項圈被直接扯斷。
灰髮少女屹立在樹林中和他對視,同一時間,那條崩飛的項圈卻自發飄到了他身邊,在他周圍環繞一圈後落到他的手裡。
這……
博士愣了。
他猛地抬頭,心裡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正如你也有要堅持的理念一樣,我也有要保護的東西。”
他已經看不清那個偵探,只能從無盡光裡聽到她在說話。
“你的祈禱並不是無用功。”
“很高興見到你。”
“……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