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過神,希茨菲爾看到的是一團湊近的,面容完全扭曲的綠霧。
博士的臉本來幾乎看不出五官,除了黑暗縫隙中透出兩點幽藍色的寒光代表眼睛,她看不清他的嘴和鼻子……但在這一刻她隱約從那些齒輪結構上幻想出一個男人陰森慍怒的臉,幻想他以極其複雜的語氣吐出這一句:“你敢窺視我……?”
哦,好像這不是幻想而是現實……
原來如此,這就是“靈念所產生的交織反應”。
她略微後仰,避開博士接下來的質問。
“艾蘇恩-希茨菲爾”現在的狀態無疑是沉浸在“機械博士的噩夢”裡,他們的靈是彼此交織糾纏在一起的。這個過程中有可能會逸散出一些記憶碎片,而恰好她的左眼……對閱讀這玩意很有心得。
“這是你自己定的規矩。”她說,“‘守密人的對決’?是你自己沒能守住秘密。”
“你不會再有機會看到這種程度的秘密了。”博士陰著臉警告她,“展示你的手段給我看,別讓我徹底失去耐心……”
希茨菲爾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會的。”
接下來的安排落在博士眼裡有點駭人聽聞。
在他的見證下,希茨菲爾——她以極快的速度掌握了“人慾”路線從1-5階所需要的所有知識,並徹底的吃透了它們。
現在的她拿到地球去,在神秘依然存在的前提下完全可以說是比蒂特更強的超凡者。
而且她甚至不會墮落,她的肉體裡可是藏著兩位神,能承受這些東西的肉體和精神……這些知識裡蘊藏的瘋狂對她不可能有任何效果。
希茨菲爾依照“人慾”路線的知識,結合自己掌握的死骨冰針將克萊爾的屍體重新縫合了一遍。
一切完成後,克萊爾-威廉再次睜眼,有些僵硬的從床上起來,對旁邊的希茨菲爾跪拜下去。
表面上看起來她還是那麼年輕漂亮,但實際上她沒有復生,只是被希茨菲爾利用“人慾”路線的知識做成了屍偶。
“褻瀆生者的遺蛻。”博士試圖干擾她,“你和你憎惡的邪徒又有何區別?”
希茨菲爾不理他,找來蒂特,給他下達了一系列命令。
隨著蒂特的退去,夜幕降臨了。
命之扉,以及他們所聯合起來的,類似費勒姆家族這樣的勢力在蠢蠢欲動。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逼近凌晨,無數旅人跋山涉水前往英倫半島,各用各的手段來到一處荒野聚集,用工具眺望月色下的莊園城堡。
他們在議論,輕聲交談中隱約能聽到“希茨菲爾家族”、“永恆的敵人”這類詞句,現場氣氛壓抑而凝重,不少人都望著星空在祈禱平安。
突然,夜幕裡傳來一聲慘叫。
尖銳、刺耳……莊嚴的氣氛被迅速打破,這些人抓起武器衝向那裡,看到的只是一具無頭屍體。
“他的頭呢?”有人尖叫。
尖叫的人內心驚惶不安,他想扭頭觀察四周,但第一次轉身就看到一個懸浮的腦袋飄到跟前,幾乎和他對著鼻尖。
“啊!”
他的尖叫在中途戛然而止——有一枚看不清的黑影從他眉心穿透進去,又繼續穿透了好幾顆腦袋,划著扭曲的S彎遁入密林。
“死骨冰針!”有看清它的人大叫起來,“死骨冰針!是縫屍人!是他們!!!”
緊張和不安在這一刻被提到最大,火把被迅速點了起來,清點人數後發現死了18個人。
“點火……那邊莊園不會發現動靜?”
“反正已經被發現了,有甚麼區別!”
“我甚至看不清那是甚麼東西……就這一下死了那麼多人啊……”
“我覺得我們不該來找他們麻煩……”
有人在咒罵,有人心裡已經後悔。他們各自使出壓箱底的手段,有些拿出了藥劑瓶,有些掏出一些材料佈置在火堆旁邊,把手伸進火焰唸唸有詞。
火焰在跳躍,隨著各種材料的粉末飄飛進去,違背常理的越升越高。
“找到他們!”佈置這一切的黑袍人沙啞尖叫,“寄宿在他們體內!孕育!繁衍!”
火焰發出尖銳的鳴叫,下一刻它猛地爆開,一簇簇頭頂點火的觸鬚生物從炭灰裡鑽出,每一條觸手在寬度上都足以媲美南美的巨蟒。
這東西迅速竄入黑暗密林,像是認準了一個方向般全湧過去,移動過程中掃開樹枝碾壓落葉,發出的響動極其驚人。
“成功了?”人們看向那裡,一些女巫們緊張捏緊藥劑瓶,猶豫要不要現在就把它們一起丟了。
但這番異動結束的很快。
至多不過三五秒,那些躁動的觸鬚就死掉了。
毫無徵兆。
悄無聲息。
他們甚至沒聽到它發出哀嚎,但它就是不動彈了,癱軟在地上一動不動。
操縱者試圖湊近摸它。
“噗!”
一道黑影突然從它表皮內鑽出,徑直貫穿了黑袍的腦袋。
“放火!放火!”
喧譁中不斷有人倒下,女巫們紛紛丟出手裡的瓶子,它們落在岩石上破碎,裡面的魔藥滲透地面,有些抓握住泥土岩石形成動物起身,更多的則直接燃燒起來。
火焰以驚人的速度包圍了這裡,整個山坡下方到前方密林在內,沒有人能無視它們。
“紅蓮火!”又有人尖叫。
“她們瘋了!”
幾條黑影試圖跳過火牆逃遁出去,但在他們跳出的瞬間,火焰像一朵蓮花在半空匯聚,無數花瓣收攏起來將他們包裹。
再度盛開時已經沒了人影,與其說是被灼燒乾淨,看起來更像是被火蓮吃了。
“已經可以了!”
有一道身影站上山坡,聲音蒼老但有力,伴隨夜風飄入密林。
“已經可以了!縫屍者們!今晚死的人已經足夠多了!”
“我是命之扉的首領‘源’,一直以來我們作為死敵征戰不休,但至少在今晚我想知道為甚麼……我們是否有和談的可能?”
一道道目光匯聚過來,‘源’挺直身體毫不畏懼。
他的形象是位白髮老者,之前一直披著斗篷,誰都不知道命之扉的首領居然是他。
時間在沉寂,漸漸的,他們看到一個纖細的人影站在對面,站在密林的風口處,沒人發現他是怎麼來的。
‘源’的唇角微微翹起,繼續放聲:“這麼說,至少我們有交談的餘地……”
“呼!”
話音剛落,一道幽藍色的火焰在林口升起。
不大,不洶湧,和周圍的火牆火蓮比可以說平平無奇,但它的顏色太特殊了。
繚繞著亮藍色、深藍色、隱約透出白光和黑芒,這是隻有在夢裡才能見到的色彩。
“這是甚麼……”
“我不覺得他們想談……”
超凡聯軍還在忌憚,藍火卻比他們先動了。
這些人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密林和藍火上,對身邊倒下的屍體毫無警惕。
直到有人覺得腳脖子發冷,好像有甚麼冰寒物體在旁邊貼著,他才發現那腳邊的屍體也灼燒起了幽藍火焰,並且在他發出警告前就狠狠炸裂。
“轟!”
“轟!”
“轟!”
以死亡為載體,死靈火的爆炸在地上蔓延。
它就像瘟疫,一具屍體爆開了,由其致死的更多屍體接過重擔。那爆炸時形成的骨渣血箭都凝結成冰在散佈死亡,配合黑暗中穿梭的銀針,聯軍瞬間就潰敗了。
女巫們尖叫著往後遁逃,食屍鬼們顯出獸形繼續衝鋒,一個肥胖的黑袍人奔跑過程中抓起一個男人就往肚子上塞,對方上一秒還在踢腿掙扎,下一秒……黑袍下,那肚皮的位置就鑽出一個血盆大口,咔嚓將他咬成兩段。
聯軍的攻勢已經徹底亂了,超凡們在巨大的恐懼壓迫下開始理智失控。有些人在一陣蜷縮後衣衫崩裂肉體異化,開始毫無節制的捕獵同伴。
敗亡已經無法挽回,西斯塔蜷縮在山坡下方瑟瑟發抖。
她有想過聯軍會敗,但沒想到會輸的這麼慘。
簡直是成年人和嬰兒的差距,甚至比那還要誇張……
恐慌降臨,她卻不敢出來。
她確信現在出去很難逃脫,別說縫屍人了,那些墮落的同伴看到她也會全撲上來……
西斯塔唯一能做的就是捏緊本子和筆,藉著月光在上面寫下此戰的記錄。
[銀針和藍火……那火能結冰……紅蓮火完全影響不了……死去的屍體會再度站起來為他們戰鬥……而這邊甚至沒能逼他們現身……]
在寫到“他們”的時候,她筆尖停頓,然後有些決然的把單詞劃掉,替換了一個新詞上去——“她”。
她不知道原理,不知道為甚麼……她確信她只是隱約看到一個影子在林口出現,對方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群人,是男是女她並未看清。
但她就是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她該這麼寫!
“你的靈覺很敏銳。”
然後她就聽到身後傳來這句話。
“相對4階能覺醒的靈來說很不錯了。”
“呀!”
西斯塔丟掉本子,突然朝身後撒出一包粉末。
粉末在夜色中閃閃發亮,她以極快的速度拔槍朝那邊空氣射擊,所有粉末在下一刻“轟”的炸開。
好像看到把一個人包進去了……
她死了嗎?
西斯塔想上前檢視,但下一秒她就僵住動不了了。
有一個無比冰冷的東西從後頸處鑽進她的身體,它卡死了她的脊椎骨,她現在甚麼動作都做不出來。
她被扯著領子傾斜拖拽,只能看到夜景在後退,沒一會就昏了過去。
西斯塔是被一陣爭論給吵醒的。
“你應該殺了她!”
“我有我的考慮。”
“我當初就殺了她!這就是最好的選擇!!”
“你是你,我是我,我們不同。而且是你自己說的,我可以透過這麼做來證明你是錯的。”
“你都猜到背後的陰謀了,也猜到他們的體系、力量是怎麼運轉的了,難道不是留下的邪種越少越好?目標越少你才有更大的機率去找到它!”
“我不會聽你的,有甚麼後果我自己承擔。”
頭好痛……
西斯塔掙扎動了一下。
爭論的聲音時遠時近,而她甚至聽不清他們在說甚麼,只能零星捕捉到幾個單詞。
不過隨著她掙扎坐起,那些嘈雜都消失了。
勉強恢復的視線在屋中掃蕩,她看到一個人……一個坐在書桌後面的斗篷怪人。
果然是“她”。
西斯塔眼皮跳動一下。
這個姿勢是看不清身段,但光憑對方露出來的那一截下巴,她就確信那是個女人,而且年紀不大。
不過對方是縫屍人啊……
猜測縫屍人的年齡,這種行為也太愚蠢了。
西斯塔有自知之明,她忍著痠痛從床上下來,像克萊爾那樣對面前的少女跪拜下去。
“如果有甚麼能為您效勞,那將是我永恆的榮耀。”
她果然很聰明。
希茨菲爾靜靜看著她的臉,心中讚歎。
不錯,她現在基本猜到所謂的陰謀是甚麼了。
希茨菲爾家族和他們扶持的代理人,這方力量紮根地球的目的是為了保守秘密,不讓女神的根源被邪惡汙染。
但邪惡不會放棄,它們搗鼓出“神秘”的概念影響了這裡的人,以禁忌的知識和力量誘惑他們,引導他們不斷升階。
這個升階的目的,可能是製造出足以承載它們降臨的載體。
也可能是傳下術式,讓這些無法自拔的邪信徒給它們引導方向。
而其中最危險的分界線就是6階,6階前這些知識凡人承載不了。但6階後的超凡者就能接引更多知識下界。
那其中不止包含如何製造“黑蒙之蛇”的法門,還包含後續階段的邪惡練法,以及更高階位的血祭儀式。
所以守密人一派一直將6階視為禁忌裡的禁忌:6階以下的超凡者還不急著收拾,但6階以上必須死,而且為了永絕後患要不惜一切代價把同時代的超凡全部殺光。
真正的細節可能和她猜的有出入,但這個出入應該不大。
原本歷史上,博士作為縫屍人殺光了這次參戰的所有超凡。
沒有人觸碰禁忌,他並不著急。
他自身也是超凡的一員,他能嗅到那些神秘的臭味,能順著氣息找上門去。
此時大量超凡身死,神秘大肆逸散到世界各地尋找剩下的種子要荼毒汙染,這正方便他把他們全找出來。
他以為這個過程會萬無一失,怎麼也沒想到會出變故,本該已經被他殺死的‘蒙’、‘源’、‘蒂特-費勒姆’……其中有人僥倖逃脫。
這三位基本就是現世最強的超凡者了,他們都是5階,而且停留在5階已經很久。
如果其中有人還活著,那逸散的神秘大多會被他吸收,他會迅速衝破那層界限。
而且那人肯定做了充分準備,讓守密人這邊暫時找不到他,他得以鑽空子接引邪惡降臨。
是吧……
這麼厲害的守密人家族,能逼她血祭所有人也要啟動那個術式,以斷絕未來的使命為代價也要阻止的事物……希茨菲爾只能想到那些傢伙。
只有它們才具備這樣的偉力。
只有它們才有這樣的威脅。
而她亦清楚自己和博士最大的不同——她可不是透過“交感”獲得的那些記憶。
她不是依附在博士的視角去經歷它的,她所依附的人叫克萊爾-威廉,博士甚至不清楚她已經破解了那捲死靈殘頁。
所以資訊是完全不對等了。
最起碼相比這個時空的守密人,她知道了太多……足以扭轉戰局的秘密。
“唔……”
西斯塔盡力頂著她的注視,但很快的,她就捂住腦袋顫抖起來。
她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從兜帽裡掃來,那視線彷彿會說話,被籠罩的瞬間,虛空中響起無數繁雜低語,幾乎撐的她頭疼欲裂。
她的五感在這時完全紊亂失靈了,她發現自己可以用眼睛來聞,用鼻孔來發音,用嘴巴來看,她的感覺全錯亂了。
嘴巴……她張開嘴巴,看到手背上的面板開裂。
一簇血肉在裂口匯聚起來,不一會兒,從血肉下鑽出一枚潔白眼球。
“噗噗!”
更多的崩裂聲在她體表滋生,她的頭髮在異化……逐漸變粗、長大,每一根髮絲都充斥著腥味,就像油鍋裡膨脹的麵糊滋生水泡,然後砰砰砰的炸成血霧。
她感覺自己就快瘋了,但與此同時,又有一股溫暖的感覺在治癒她。
它同樣包含在那道目光裡,這很矛盾,就像光明陰影在此時統一。她的異變症狀在這道目光撫慰下迅速消退恢復,但下一刻面板再次開裂,整個人在“畸變”和“被治癒”的迴圈中週而復始,忍不住發出尖銳慘叫。
“夠了!”
博士提醒希茨菲爾。
“你的目光不可輕易對人!”
希茨菲爾轉開視線,西斯塔的哀嚎才停下來。
旁邊佇立的蒂特-費勒姆忍不住抽嘴。
當初自己沒有這樣,是因為他的異變程度更深邃?
還是她壓根沒有……拿正眼看他?
他原本是不當回事的,但很快他的表情就扭曲起來。
因為他聽到少女對西斯塔開口。
“跟我聊聊你們的首領。”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能在150年前就把暴食之王變成自己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