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決心,希茨菲爾推進劇情的節奏很快。
噩夢世界被博士篡改過,蒂特-費勒姆醒來後看到她之後驚慌失措跪地就拜——他就想一隻真正的人偶,不知道人偶師的存在,被操縱著在臺上跳舞。
希茨菲爾預設了“縫屍人”的身份,從這一刻開始,她將扮演博士走完接下來的劇情……直到希茨菲爾莊園啟動術式迎接毀滅。
“說說目前你掌握的情報。”
還是那間書房,希茨菲爾身披斗篷,大半張臉隱藏在兜帽陰影裡,一邊翻看一本厚皮書一邊朝蒂特諮詢。
蒂特此時已經重新換上了衣服,他的身體被一層冰晶銀絲包裹起來,勉強擋住了那些肉褶——但他的臉確實已經看不出破綻了,任誰看到現在的他都不會覺得他是怪物。
“命之扉是一群瘋子,大人……”蒂特彎著腰,說話語氣誠惶誠恐。
“瘋在哪?”
“所有超凡都對異化避之不及,我們一直在剋制自己升階的慾望,儘量鞏固那些知識……用知識去駕馭神秘。”蒂特說,“但命之扉不這樣,他們從很久開始前就在致力研究‘異化’的道路。”
“‘異化’?”
“是的,為此他們甚至不惜對自身進行殘酷的實驗,也不吝從周邊劫掠無辜者,拿他們的血肉餵養自己。”
“……‘異化’的目的,是永生?”考慮了一會,希茨菲爾試探問道。
她注意到蒂特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僵硬,然後點頭承認:“對……就我接觸到的那些人來說,他們確實更關注‘壽命’。”
“你認可他們的思想。”希茨菲爾道。
“不,冕下……我沒有……”
“否則無法解釋為甚麼你從150年前開始就在壓抑慾望,反而竭盡全力尋找長壽秘方。”少女打斷他,“你也猜出來了——決定力量能否穩定,能否剋制瘋狂的關鍵在於自身具體掌握的知識。”
“你用自己做實驗,史無前例的把對主脈的理解放在力量提升之前,你吃透了‘人慾’路線從1~5階的所有論述,所以你才能支撐得住。”
她把一切擺到明面上講,蒂特實在無話可說,只能更謙卑的對她低頭:“但還是差點墮落了……”
“我必須要在這裡感謝您……感謝您對我的救贖……”
原本歷史上,他估計就是從這裡開始崇拜並恐懼縫屍人的。
希茨菲爾手裡把玩著死骨冰針,想了想,看到旁邊克萊爾的屍體還躺在那裡。
心念一動,銀針划著幽光飛向屍體,從克萊爾的頭頂穿入,幾乎把她全身內裡都遊覽了一遍。
得到的結果讓人驚歎……這女孩嘴裡的牙齒密密麻麻就算了,連喉嚨裡、胃裡都是牙齒。比任何密集排列都噁心的多。
“冕下?”蒂特很是忐忑的抬頭,不明白她玩弄這具屍體是甚麼意思。
要是有圈子裡的人看到這幕一定會驚掉下巴——堂堂暴食之王,庇護費勒姆家族200年的統治者居然也會對人卑躬屈膝,這實在超脫了他們想象。
但他不得不這樣,只因他面前的人比他更強,身份更尊貴。
那可是一手導演過不止一次超凡大滅絕的傢伙,是所有超凡者的終極噩夢啊……
“你很怕我。”希茨菲爾說,“你看出來了,從始至終就只有我……”
蒂特抖了下,勉強對她擠出微笑。
被無數超凡者當做頭號敵人幻想那麼久的“超凡之敵”並非一個組織而是隻有一個人,這個訊息要是傳出去,所有人就該絕望了。
性質完全不一樣。
如果敵人是集體,那還有被消滅的可能。
比如傳承斷絕,他們也曾猜測過超凡之敵是怎麼招收人手的,幻想過如果這個步驟出了意外會不會有機會能顛覆他們。
但如果它只是一個人?
那意味著這個人本身就有無限的壽命!
她不需要傳承,不需要繼承者,她將屹立在時光裡永恆不滅!成為一代又一代超凡者永遠的夢魘!
明白了這一點,他就徹底沒有和希茨菲爾對抗的心思了。
不可能贏。
活了那麼久,接近一千年的老怪物啊……
光是她掌握的知識總量就碾壓所有人了,再依此推測,她幾乎可以無限制的使用力量,壓根不需要擔心被瘋狂反噬。
她是怎麼做到的呢?
蒂特抬頭,看向希茨菲爾的眼裡蘊藏渴望。
本以為此生的成就就這樣了,只有璀璨綻放的機會。沒想到在最後關頭會看到希望。
那個永生不死……掌控神秘的究極夢想!
“我給你12小時。”
這時他被下了命令:“把你目前所掌握的,所有關於‘人慾’路線的知識都寫下來……我想這個階段的你已經不需要休息。”
“遵命,冕下……”蒂特立刻答應下來。
“那麼這具屍體……”
“這具屍體先放到停屍間,我後面有用。”
希茨菲爾看出蒂特眼神裡的瘋狂和覬覦,她沒拆穿他,因為他還有利用價值。
她就在書房裡等,半小時後蒂特再次回到這裡,遞上一份厚厚的……不比大部分歷史典籍簡略的手稿。
就算他是食屍鬼之王,這種書寫效率也太誇張了。
應該是這陣子有預感自己會墮落,提前留下了手稿想福澤後人。
驅散蒂特,希茨菲爾開始鑽研這些知識。
地球超凡者對神秘的心情是複雜的,他們一方面迷戀它賦予的強大力量,另一方面又害怕它對神智的影響。
她就沒有這種擔憂。
神秘只是由邪神們締造的化身而已,從地球超凡者接觸神秘的結果來看,這玩意甚至沒誕生健全的意識。
而她的身體裡可是同時存在了太陽王之血和邪神血肉,這二者中的任何一個,那個位格都比區區神秘高太多了。
所以她根本不怕事,反倒覺得這是個機會。
蒂特-費勒姆活了這麼久,法瑞爾宮能成為英國南部的地下之王,這足以證明他的知識儲備在現世超凡者裡算出類拔萃。
應該不會有其他人在這條道路上比他走的更遠了,她可以藉此正式瞭解下“人慾”路線,為她接下來想在克萊爾身上實施的念頭做點準備。
……
時間推移,不知不覺已經過去兩日。
第三天中午,希茨菲爾放下這卷羊皮紙,揉揉眼睛,撐著側臉兀自出神。
“人類並不是不能死而復活。”
伴隨一簇綠霧炸開,博士又出來了。
“‘人慾’路線內包含儀式,可以將神秘引入屍體激發殘留的‘欲怨’,用這種方式把屍體直接升格為‘屍偶’。”
“你找他學習這些知識,是想把那小女孩變成傀儡,用她吸引神秘的注意?”
“我在想你到底是怎麼蒐集神秘的……”
希茨菲爾卻直接開啟另一個話題。
博士臉上的齒輪卡住。
“……你還是猜到了。”
“神秘總量不變,意味著靠殺是殺不完的。”
希茨菲爾笑了笑。
“你殺再多超凡者,世界上的神秘還是會越來越多,直到有一天打破那個界限,要麼冒出來一個怪物超凡者和你抗衡,要麼它們把邪神引來。”
“但之前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不是嗎?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每一輪清洗最後都只剩下一位超凡,所有當世的神秘都被他吃了。”
“不錯。”博士直接承認了,“那是我的義務,我的工作。”
“我真好奇。”少女看向他,“一個幾百歲的人怎麼會有心思和凡人結合……”
“我才是好奇。”
博士看上去非常不解。
“你的時間是如此寶貴,但你卻有心思問我這些?”
這都快第四天了,已經到了蒂特和命之扉約定的日子。
她不是應該急著鑽研怎麼救人嗎?
那種壓力足以把任何人壓垮的,怎麼她完全不緊張,就好像她確信能贏?
“你問我這種問題,我只能告訴你她是不一樣的。”博士說道。
反正他是無所謂。
這種東西還影響不到他保守的秘密,希茨菲爾非要浪費時間,他滿足她。
“怎麼個不一樣法?”
撐頭側過身,希茨菲爾翻動書頁,努力裝出一副“稍微有點感興趣,但也不是太感興趣”的架勢。
“我聽你之前說的,她好像叫蘿瑞爾……蘿瑞爾-維拉-希茨菲爾?”
但如果有人能湊到桌子下面看,他們會發現她的兩條腿都在微微發顫。
“她有很多不同的名字。”
博士看向虛空,兩點藍火微微閃爍。
“我甚至不一定見過她的真正面容……她太聰明瞭……是我見過最狡猾的女人。”
“你知道的,因為我的工作,我和希茨菲爾家族一直保持有密切交流。一方面他們源源不斷的提取出知識教授給我,另一方面我為他們工作,幫他們清理那些汙染。”
“我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是在那個小禮堂裡,對,就是發現你屍體的地方。”
“我們在說話,在針對臺子上的東西交談。她突然進來,我躲起來,然後聽到她問她的母親:‘我們為甚麼不一勞永逸的解決這個問題’。”
“我覺得她很有意思,等她離開後出來詢問……我看得出來那個女人在敷衍我,她和我說的名字不對。”
“但鳥籠註定只能關金絲雀,她是鷹,那些人沒法約束她太久。”
“時間證明我是對的,我無需急躁,因為隨著她長大成人、滋生野心,她註定會調查到我頭上。”
“她是最聰明的希茨菲爾。”
博士第二次用了‘最’這個形容。
“執掌莊園後,她把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條。上一代積累的矛盾被她輕易化解,整個守密人家族空前團結。”
“為甚麼守密人家族會有矛盾。”
希茨菲爾開口問他。
“因為意志無法遺傳。”博士攤手,“做出崇高犧牲這一決定的是第一代希茨菲爾,後續的希茨菲爾們確實很大機率能繼承它,但它畢竟無法靠血脈遺傳,隨著時間推移有些人就不想幹了。”
“他們畢竟是凡人了。”他輕聲說道。
“超凡都逃不脫生老病死,何況是凡人,莊園的分裂是註定的。”
“在這過程中甚至會出現叛逃者,他們不甘心自己掌握如此奧秘卻只能守在莊園裡安靜老死,他們也想觸碰神秘,甚至幻想著對她取而代之……”
“我也親手處理過不少這樣的人。”
博士盯著少女,緩緩點頭。
“他們臨死前的哀嚎和哀求我還記得,他們曾試圖勸我……說我沒必要犧牲這麼多就只為一個不肯露面的女神,我覺得他們說的還有點道理。”
“歷史是在推動的。”
他飄到一排書架前,輕輕撫摸那些歷史典籍。
“我也幻想過,我會不會有前任……永生這種事怎麼可能真的發生……會不會有一天我的精神世界徹底萎縮只想著死,我做這一切的意義在哪。”
“畢竟我已經太老了……我的肉體雖然年輕,但我見過太多日出日落,我的親人和朋友在那落日餘暉中走向終結,我所能做的不過就是每年在墓碑上放一束花。”
“……”希茨菲爾保持沉默。
她是體驗不到那份心境,但她隨便代入下都能感受到一股濃濃的絕望。
眼睜睜看著親友老去,自身卻不受時光影響。
如果是一個凡人獲得永生他至少還能在俗世裡沉淪藉此買醉。但他不行,他要在全世界遊蕩,尋找並獵殺那些腐爛肉塊。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生出“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這種想法也算正常。
想要從裡面走出來,那除非能放下身段,重新去體驗一段感情。
“那時我覺得我真的快了。”博士的聲音還在傳來。
“我不想再和任何人有感情上的牽扯,因為她們總要死的。”
“我是鐘擺的化身,我站在時間長河裡眺望上下幾個百年,但鐘擺能讓任何東西飛起來,卻無法使自己騰空。”
“那一時的歡愉有甚麼用?終究還是要以寂寞償還。”
“也許有一天我會變成廢人,空有年輕的肉體而不想動彈,就像我們有時候想睡覺並不是因為疲憊,只是單純在懷念睡覺的感覺……”
“……”
希茨菲爾捏緊拳頭。
“直到你遇到她?”
“嗯。”
博士點頭。
“直到我遇到她。”
“她的出現是一束光。”
“我們彼此都覺得對方是怪人,不同的是我不想接觸她,而她從少女時期就開始糾纏我,不管我怎麼冷眼相待都不退縮。”
“當我覺得無聊的時候,她偷偷溜出來找我,命令我收留她,否則她肯定沒地方睡覺。”
“當我覺得苦悶的時候也是她……她突然出現,像變戲法一樣拿出鮮花和禮物,坐在雕塑臺子上一邊踢腳一邊嘲諷我,責怪我居然忘了自己的生日。”
“我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我很確定這樣的想法從未改變。”
“可當有一天我想起來——原來那天是我久遠的生日……的時候,我發現她不在,我才意識到我早就習慣她了。”
“她像一隻鮮活的小鹿,蹦蹦跳跳闖入一幅灰色的畫。”
“……我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他的訴說像一部詩篇,帶著希茨菲爾回到那段被灰霧和時光掩埋的歷史。
她依稀看到一個栗色頭髮的小女孩,她躲在雕像後面……躲在臺階後面……經常在最出乎意料的角度跳出來,爬上爬下,像只猴子。
她依稀看到少女長大,從小不點變得纖細婀娜,開始成天浸泡在藏書館,不斷豐富自己的見聞。
“希茨菲爾家族為了保守這個秘密付出的犧牲實在太大,我想找到一個法子……既能保護冕下又能讓大家不再受傷。”
她確實是跳脫的,鮮活的。
對神秘的嚮往最終發展為深深依戀,他們瞞著所有人走到一起,悄悄有了一個孩子。
“我會把你們都畫下來。”
她看到那個男人站在畫框前舞動畫筆,迅速勾勒出一個雍容女人。
“不需要。”
她看到她走上前親吻他的面頰。
“我不想讓你知道我長甚麼樣子……就是不希望我會把那種痛苦再帶給你。”
“你最好忘了我。”
“忘記就是最好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