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界一會模糊一會清晰,晃動著,逐漸映出一家破敗酒館。
克萊爾一腳深一腳淺的走進大廳,手指攥緊攜帶的箱子,低聲對湊來的侍者吩咐一句:“開一間房……在那之前給我拿點吃的過來。”
侍者似乎對這種需求已經司空見慣,也不多問,恭謹點點頭就忙活去了。
“這該死的天氣……”
抱怨一句,克萊爾將兜帽放下來,拍拍斗篷,發現自己身上還是被淋溼了不少。
她是冒著大雨來的。
深秋,隨便淋雨很傷身體。她不打算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就得一場病,希望這家“裡世界”的酒館有熱水供應。
酒館生意不好不壞,她找了個空位坐,食物很快就上來了。
一盤果醬麵包,一些烤牛肉,幾塊酥脆且泛著奶香的曲奇餅乾,還有一杯熱氣騰騰的加奶麥片。
和食物一起放在托盤裡的還有一把鑰匙,克萊爾拿起鑰匙撫摸兩下,看清上面刻著一個數字——205。
二樓嗎。
這種地方二樓可能會不太清淨,但反正她也只住一晚,克萊爾很快不再糾結,開始優雅但迅速的消滅食物。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敞開吃東西了。
吃飽喝足,付了飯錢,她又喊來那個侍者,讓他再拿一些“只有這裡才有的報紙”過來。
侍者收下她塞來的紙幣,走到後臺,過一會拿著一疊報刊回來交差。
“尊您吩咐,這是最近一週的量。”
“謝謝。”
“閱讀愉快。”
侍者對克萊爾比了一個她看不懂的手勢,帶著些許虔誠轉身走了。
“他是信了甚麼教派嗎……”克萊爾盯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法莉說這是黑森學會的地盤,我應該不會那麼倒黴,剛露面就被盯上吧……”
忐忑了一會,她把注意力放到報紙上,開始拿起來依次閱讀。
基本都是英文讀物,希茨菲爾趁機窺視,也讀到不少隱秘資訊。
最近的法國神秘圈很不太平。
女巫會——成名已久的西斯塔女巫選擇了叛逃,她還不是最近唯一的叛逃者,還有一名喚作克萊爾的天才女巫和好幾名學徒一齊失蹤。
這在往常是足以佔據頭條的大新聞了。但現在,這些人的叛出顯然未引起太多波瀾——所有相關訊息僅僅只被排在第二版,最近日期的報紙只把它們丟在三版四版。
這不是因為女巫會有那麼大度,連叛徒都可以不管不顧,而是她們被更大的麻煩給拖住了。
同理,對於這些報刊背後的勢力,以及那些想要閱讀它們的人來說,這個更大的麻煩才是他們最關注的。
[經過權威資訊確認,我們非常遺憾的在這裡刊登一條訊息:女巫會的首領‘蒙’女士已經於今天凌晨永遠離開了我們……]
克萊爾的視線在這條資訊上足足停留了三分半,然後才翻過這一頁去看別的內容。
希茨菲爾猜她現在一定非常不安。
克萊爾是個很果決的人,既然離開女巫會是註定的,她不會想要在那繼續浪費時間,當天夜裡就和法莉一起溜了。
原本事情不會那麼順利——按照法莉的說法,克萊爾的戰鬥力也是逃脫計劃的一環,這個過程中有超過八成機率需要克萊爾出手幫忙戰鬥。
但克萊爾沒有任何出手機會,當天夜裡那處隱藏據點受到了襲擊,到最後甚至引發了小規模地震。克萊爾和法莉等人一路逃出來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女巫會當時的即戰力應該都跑去事發地點增援去了。
“是他們!”法莉當時表現的既興奮又恐懼,“‘蒙’的墮落被嗅到了!他們來了!來找她了!!”
“他們能嗅到墮落者?”克萊爾問她,“那命之扉怎麼還能存在?”
“這可不是我一個小學徒能知道的。”法莉撇嘴,又塞給她一封信。
“按照信裡的路線一直往南走,會有人找你商量下面的計劃。”
她們在樹林裡分開,克萊爾拖著箱子帶著信一路南下,已經在秋霧和雨幕裡走了三天。
實際上克萊爾確實很不自在。
她沒想到會那麼快!
‘蒙’……這個人雖然她還從沒見過,但她的名字在法國的超凡圈子可以說是如雷貫耳。
她是階級最高的超凡者,最強的女巫,生命層次在原先凡人的基礎上飛昇過五次!
這樣顯赫的大人物,曾經在克萊爾心裡近神的強者,居然就這樣被幹掉了?
本以為就算打不過也可以逃,但看訊息是沒有逃掉?
對方追殺‘蒙’整整三天三夜,並在今天早上弄死了她?
連這樣的角色都死的如此乾脆淒涼,克萊爾比‘蒙’更弱,自然會憂心自己的未來。
法國的超凡組織知道這件事背後的真相嗎……
他們知道是‘超凡之敵’下的手嗎?
即使飛昇到‘蒙’的層次也逃不掉,不是被‘超凡之敵’找上門處理也會繼續墮落變成怪物,這條路真的有未來嗎……
各種紛亂思緒擠佔心扉,年輕的女巫心神不寧,報刊停留在第三版半天都沒動彈。
實際上,也正是因為在逃亡的路上被小道訊息亂了心,她才會破戒,遵循食慾的指引去吃東西。
至於甚麼戒律?守心?
‘蒙’難道沒有戒律嗎?沒有守心嗎?
克萊爾之前守律是希望能延緩身體異變的速度,說簡單一點,她不希望自己變成怪物,還想繼續保留人類的形態,對未來還有那麼一份希望。
但現在這份希望破滅掉了。
按她所想,如果像‘蒙’那樣進階到5都還是難逃滅亡,那這種守律的生活真的有意義嗎?
還不如放縱自己多享受會,死還能做個飽腹鬼呢!
“呼!”
一陣風聲。
再度抬頭,她看到對面坐進來一個同樣穿防水斗篷的女人。
“……”沒有說話,但克萊爾已經認出對方是誰了。
第一次見面時也是蒙著大半張臉,她想她還記得那副下巴。
“不驚喜嗎?”
等了半天沒動靜,女人一把掀掉兜帽,露出西斯塔的冷俏臉蛋,“他們派我來和你接頭,我可是你現在最大的靠山了,你居然不感到高興?快慰?”
“……”克萊爾還是不說話,只用複雜的眼神看西斯塔。
“我承認,一開始我是想利用你……把一個已經被‘人慾’知識汙染的種子丟到她們那,當做暗手埋伏起來。”
西斯塔挑眉。
“但你也沒吃虧不是嗎?”
“要不是我,你早就死了。”
“下一步計劃是甚麼。”克萊爾搖頭示意自己不想聽這些,乾巴巴的問她正事。
“你非要現在討論這個的話……”西斯塔眨眼,“他們希望你回到法瑞爾宮繼續當女僕。”
“如果我拒絕呢。”
“你不想知道安娜-威廉的訊息?”西斯塔說,“那片島嶼我們還滲透不進去,你想救人首先得獲取情報吧,沒有哪個地方比那裡更合適了。”
克萊爾低頭陷入沉默。
西斯塔也不催她,找侍者要了一份一樣的食物,慢條斯理的開始享用。
“你們為甚麼拉攏我。”
半晌後克萊爾問她。
“你們到底看上我甚麼了?”
“當然是潛力。”西斯塔晃晃餐刀,“你知道嗎……剛剛落幕的舞臺劇,最終決戰的引子其實應該是你。”
“我?”
“你本該在半年內出現明顯的墮落徵兆。”西斯塔嚴肅,“但你沒有,反而長的更水嫩了……”
“所以你就拿高階魔藥炸了會議室?”克萊爾皺眉,“你們是故意要‘蒙’受傷?”
她反應過來了——即使‘蒙’墮落了,但之前‘超凡之敵’沒來抓她,說明她有手段掩蓋墮落的氣息。
但在受傷之後,這個手段不管用了,她是因此才會被那些獵犬盯上!才會被殺!
“為甚麼?”她當即追問,“讓他們殺死‘蒙’,你們能得到甚麼好處?……你們不是要團結超凡者嗎?”
西斯塔搖頭,看了看大廳緊抿嘴唇。
克萊爾迅速理解了她的意思,兩人直接上樓來到205號房,佈置隔絕監聽的魔藥氣霧,西斯塔才肯吐露情報:“因為她必須死!她不死死的就是我們!!”
“……我不理解。”克萊爾搖頭。
“我儘量說的簡單一點。”西斯塔伸手虛空比劃。
她先是把右手抬高,一副給人比身高的架勢:“上面這個東西,是‘神秘’。”
克萊爾點頭:“嗯。”
西斯塔再把左手指著地板:“凡人站在這裡,對頭頂有甚麼一無所覺。”
“嗯。”
“然後再上面一點,中間這個層面……是超凡者們,也就是我們身處的位置。”
“嗯。”
“把你的小寵物當做那些‘獵犬’。”西斯塔盯著從她髮梢裡鑽出來的黑魔蛛克萊蓮,“它們一直在試圖阻斷‘神秘’,切斷它自上而下施加的影響。”
“而‘蒙’就是中間這個階層的佼佼者,是距離‘上面’最近的人。”
“這種人一旦墮落了,沉迷了,試圖不計代價的追溯神秘求取知識——這種行為一定會讓神秘距離下層更近,這是獵犬們絕對忍不了的!”
“那他們殺了她不就行了?”克萊爾還是沒懂。
西斯塔只是看著她冷笑,一邊冷笑一邊搖頭。
“我換一種說法。”她說,“獵犬們把神秘本身當做毒藥,當做瘟疫……這個時候有人嘗試去接觸瘟疫,如果她成功了,真的帶來了更多瘟疫到下面的世界,導致瘟疫的影響在下界傳播、蔓延……你覺得那些人會只幹掉她就收手嗎?”
“不會的。”西斯塔幫她補全答案,“他們會徹底瘋狂!下界的平衡會被打破!不把所有隱匿的超凡者都殺光他們不會罷休!”
“神秘怎麼會是瘟疫?”克萊爾搖頭,“法莉跟我說過我們無法大肆傳播那些知識……”
“是不能,因為那會被他們占卜出來。”西斯塔點頭,“但你知道下界的神秘是有限的嗎?”
“那是有一個固定總量的——即使掌握神秘饋贈的人死去,那份力量也不會回歸神秘的源頭,它會逸散出來,散到整個世界上,平均被所有超凡吸收!”
克萊爾愣了好長時間才消化完這個驚人的真相。
然後她問西斯塔:“所以‘蒙’的死因是……”
“她想衝6階!”西斯塔吐氣,“無數消亡的超凡家族已經證明了6階是死線,他們可以容忍4階5階在世上存活,只要我們乖乖躲起來……不傳播汙染……他們樂意維持平衡。”
“但6階——”
她頓了下。
“傳說中,6階以後能直接從神秘本源接引知識下界。”
“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光景……但它是禁忌!禁忌中的禁忌!”
“你明白我的意思嘛克萊爾?命之扉並不是害怕他們,不是要給他們當狗腿子,當免費的勞動力去迫害自己人,而是在我們找到對抗他們的辦法之前必須要有人做出犧牲。”
克萊爾總算理清了一切。
超凡之敵,也就是那些獵犬,他們要限制“神秘”在凡間傳播的總量。
當這個總量他們認為可以接受的時候,他們也懶得太認真,願意維持那份平衡。
可一旦下界的“神秘”過了限,他們會選擇殺光那個時代所有的超凡。
‘蒙’想衝擊6階,她也許是希望能借此中止墮落的過程。
但不管她是出於甚麼目的要這麼做,一旦成功,6階超凡者引來的“神秘”……會導致它在凡間的總量超越界限。
那樣所有人都會死。
看來命之扉也沒把握對抗超凡之敵……
默默在心裡嘀咕一句,克萊爾開始詳細詢問這一切的細節。
“你剛才說地球是下界……甚麼意思?神秘來源上界?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只是我們的推測,實際上,這套理論有很大爭議。”西斯塔點頭,“但我個人是相信它的,因為神秘在更古老的歷史中沒留下痕跡,它是突然出現的,再結合那個家族的人掌握穿梭時空的力量,我懷疑他們可能也不是這裡的人……”
“也許他們和神秘都是來自外星?”
“也許吧……你真有童心!”
“你們看中我的原因是我能隱藏墮落氣息?”
“沒錯,我讓法莉觀察你很久了,你的外表一直沒變化,這是很罕見的天賦,你有成為‘暗顯者’的可能。”
“但我依然是兼修道路了,這會加速我的畸變,而且法瑞爾宮知道我的底細,他們會收留一個墮落者嗎。”
“他們所謂的墮落其實就是我之前說的第三條主脈道路‘異化’,但法莉也跟你說了吧?實際上我們和沒墮落的超凡者沒有區別,走到‘蒙’那個階段該畸變還是要畸變的,我們不過是加快了這個進度而已。”
“意思是法瑞爾宮——乃至所有超凡勢力中都有隱藏的墮落者。”
“沒錯,就像馬背上的蝨子——總是有的。所以你不需要擔心他們會把你當異端打殺。”
“死骨冰針到底是甚麼?”
“一種細長的針,是那些人留下的兇器。”
“兇器?”
“應該是兇器吧……獵犬、超凡之敵,但他們最顯赫的稱呼是‘縫屍人’,一些人猜測他們能用那種針操縱生與死,甚至可以令死者復活。”
“你們讓我回歸法瑞爾宮應該不只是讓我打探那座島吧?”
“有情報顯示法瑞爾宮的主人在暗中制定一項針對他們的作戰計劃,如果是真的,那法瑞群島的腥味可能是源於一場盛大的血祭。”
“血祭……”
希茨菲爾看到的畫面逐漸又蒙上鮮血幔紗。
“別急,克萊爾……你母親是個不可多得的管理者,她和那些土人還是不一樣的,我想他們肯定不會把她當消耗品用掉。”
當夜,克萊爾和西斯塔談了很多很多。
她知道了很多前所未聞的隱秘訊息,也確認了命之扉這次交給她的主要任務——打探法瑞爾宮的主人蒂特-費勒姆最近異動的原因以及他的真實意圖。
如果確認此人想擅自對那些人宣戰,或者打算向‘蒙’那樣突破6階,那麼克萊爾要不惜一切代價勸阻他罷手。
“他會聽?”
克萊爾揚眉。
“你知道不惜一切代價是甚麼意思嗎。”
西斯塔眯眼。
“這次事件後如果你母親還活著,你知道的,她也會被‘知識’汙染。”
克萊爾不說話了。
按照對方說的,法瑞群島發生的事不可能瞞過母親。費勒姆家族派去的人對她還算尊重,最起碼會給她解釋一些。
那她就不能再當凡人了……
一旦超凡之敵開始發瘋,她也會成為獵犬們的絞殺物件……
“我會盡力。”
想了想,年輕的女巫慎重其事給出承諾。
“作為條件,如果你們最終能說服法瑞爾宮加入你們,我想讓她獲得自由。”
“成交。”
眼看今天碰面的所有目標都圓滿達成,西斯塔露出發自真心的笑容。
“我在這還是太顯眼了……等你到了英格蘭再見。”
拿起帽子,她作勢要走。
“西斯塔!”
克萊爾叫住她。
“你知道‘暗顯者’的本質是甚麼嗎。”
女人不解的回頭看來,蠕動嘴唇:“不是很清楚……我也是聽那些人說的……”
說著說著,她噤聲了。
因為克萊爾-威廉,這位自己帶出的超凡正對著她張大嘴巴,口腔內擠滿了整齊、密集的九排牙齒。
密密麻麻……西斯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並不是沒有變。”
克萊爾閉上嘴道。
“告訴我西斯塔。”
“我們真的有未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