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糟糕的事實終於降臨在克萊爾身上……她百分百肯定,自己的肉身正在“墮落”。
布萊姆女巫好像說過“墮落”就是“異化”,是“不計代價追求神秘”——是神秘針對這種特殊慾望給出的反饋。
墮落者完全可以這麼做,這是他們的自由,他們也確實能從兼修道路的過程中獲得更多超凡學識,並以此從神秘的源頭攝取更多好處。
但那不是人類,至少不是現階段的人類能承受的知識。他們會付出一些常人難以承受的代價,而且一旦開始就回不了頭了。
至於克萊爾,透過那把小鏡子,她確認自己正在長牙。
她原本的牙齒沒有問題,除了不太整齊以外算得上白淨。
可問題不在原本的這口牙上,而是她明明已經有了一口牙,牙齦卻還在往外不停的長第二口,也就是第二層牙。
希茨菲爾和克萊爾共享視角,當她從那把小鏡子裡看清那副景象時,儘管她做足了心理準備,她還是在心理上感到一陣噁心。
白嫩姣好的少女面容微微張嘴,一切看起來是那樣平常,但在鏡面反射的光景裡,她的嘴巴里卻長著整整齊齊的第二排牙……
這排牙並不尖銳,平平整整的,就是人類這種雜食性動物該有的形狀。但它們的存在真的太噁心了,屬於那種說不出來所以然,但就是覺得噁心的噁心。
而且這還不是結束。
第二口牙真正長好的那一天,克萊爾再次照了鏡子,在內側第二排牙齒的更裡面瞥見一些粉紅凸起,看起來生長還在繼續。
僅從鏡子中反射出來的表情推測,希茨菲爾覺得她快受不了了。
時光在跳躍,在神眼裡閃爍畫面。
作為旁觀者,希茨菲爾目睹了克萊爾是如何在盥洗室裡一個人歇斯底里的痛哭、發洩,然後偽裝成沒事人一樣繼續上課,並加倍努力獲得鋸齒葉獎勵的全過程。
她的進步太神速了,為此驚動了不少正式女巫。她們輪班時都會來找布萊姆打聽這位小有名氣的天才學徒,瞭解她的進度、喜好、瘋狂勁,臨走時還不忘關心她,讓她千萬不要沉迷過頭。
“應該沒問題。”布萊姆也非常得意自己教匯出了一名天才學徒,“確實,第一年沒過完就掌握了所有初階魔藥是很誇張,但她應該控制的不錯,畢竟她的臉蛋沒有任何變化。”
女巫們將“漂亮臉蛋產生變化”視為一種警兆,因為越是光滑細嫩的肌膚,哪怕一顆痱子長在上面也會十分顯眼。
她們就能借此警惕起來,排查對方是否有墮落的可能。
所以也怪不到希茨菲爾會懷疑她們故意招收美人胚子,這可能就是女巫會獨有的預防機制。
但是,這些人註定要失望了。
近一年的時光跳躍,希茨菲爾經常看到克萊爾取出小鏡子打量自己,但她再也沒有對鏡子——對任何人張開嘴過。
她變得沉悶了。
不但說話細聲細氣,蠕動嘴唇時還總是低頭。哪怕是笑的時候也只是矜持的抿嘴,看著就有一股溫婉氣質。
希茨菲爾聽過很多次旁人調笑,說克萊爾剛來的時候性格像男孩,現在笑起來卻這麼靦腆。
每次克萊爾都只是笑,不對此做任何辯解。
沒有人懷疑她,因為隨著進一步長開,她的臉蛋越發顯得嬌豔可人,五官組合起來好看耐看,面板也像剝殼雞蛋,嫩的簡直能掐出水來。
沒有人會懷疑這樣的女巫已經墮落,只有希茨菲爾默默見證這一切。
但連她也不知道,現在的克萊爾,嘴裡到底是甚麼樣子。
不過她知道克萊爾為甚麼那麼急切要成為超凡者了。
她的母親名為安娜-威廉,早年悍勇喜歡冒險,隨隊一同去了北非,在一個人跡罕至的小島上落難,經過一系列足以拍成電影的故事後在當地生根,嫁給了克萊爾的無名父親。
那個男人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資訊,但他確實是安娜-威廉的救命恩人。為了回報這份恩情就有了克萊爾的出生,從那以後安娜一直留在島上,她繼承了丈夫的地位,可以說統治著那個原始的村子。
不巧,那座無名島正是費勒姆家族圈定的地盤。
他們看上了那裡的與世隔絕,刻意在島上散佈關於“神”的資訊。被原始村落當做神使膜拜,認定他們是神的化身。
因為有安娜的教育,克萊爾並未長成原始土人。她會認字會唱詩,懂一點歷史,面板白皙相貌出眾,因此被費勒姆家族收進家僕候選。
但她知道他們不是“神使”。
她見識過那些超凡的力量。
那是足以一拳打斷百年巨木的力量,跑的比獵豹快,血氣激發勝過猛虎……
從小時候起她就奇怪為甚麼自己的相貌膚色和村子裡其他人差那麼大,她此前一直不懂。
但那一刻她明悟了——因為她本就不屬於那裡。
原來還有外面的世界。
原來外面世界還有和她們一樣的人。
這種想法逐漸發酵,變成“不止克萊爾-威廉不屬於那裡,安娜-威廉也不屬於”。
過去的故事已經結束了,在領略過那些知識以後,她不希望安娜像土人一樣死後只能埋在島上。
或者按照古老的習俗,直接被村民們分食屍體。
但這很難……因為無名島是費勒姆家族的領土,費勒姆家族是新的北非之王,除了按流程以家僕身份被招收上去,其他任何方式離開島都會被他們直接處決。
所以家僕的身份是不夠的。
她必須真正成就超凡,才能有足夠的籌碼和話語權,把安娜從島上接來。
……以上資訊希茨菲爾之所以知曉,是因為克萊爾在正式升階的那天晚上給母親安娜寫了封信。
【總之,那個日子不會遠了。】
她看到她在信的末尾寫下希望。
【您的女兒是巫師了……真正的超凡者,掌握著創作魔藥的力量,我想他們還不至於為一個土人部落得罪一位前途無量的巫師,我打算過一陣就啟程去接你。】
看得出來,這些話她憋太久了。
誰也不敢說,哪怕最好的朋友也不敢告訴,就窩在心底,直到自己真正跨進這個圈子才表露出來。
封好信封,透過女巫會的郵寄渠道看著信走,這一段畫面居然還沒跳過。
希茨菲爾凝神注意——這通常意味著接下來還有故事發生。
克萊爾在往回走,過轉角的時候聽到一陣腳步聲。
她停下腳步,稍微往外讓開一點。
沒多久,一個身材高挑的黑髮少女從拐角出來,看到克萊爾以後微微一怔。
“妮絲。”克萊爾低聲叫出她的名字。
曾經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但因為她的進步太迅速,妮絲已經跟不上,兩人到最後甚至沒了共同話題。
“克萊爾。”妮絲對她點點頭,卻是沒有和往常一樣直接走開,“你認識西斯塔女士嗎?我聽人說了,她是你的領路人?”
“是這樣。”克萊爾皺眉,“發生了甚麼?”
“西斯塔女士叛變了。”
“……???”克萊爾瞪眼。
“是真的。”妮絲強調,“她是那個組織……‘命之扉’放在會里的間諜,一小時前她在會議上引爆了一副‘烈火荊棘’,包括會長在內的八名巫師都受了傷……”
命之扉,寓意開啟命運之門。
希茨菲爾在回溯片段裡聽說過這個組織。
這是一個即使在超凡者圈層裡也臭名昭著的組織,他們完全不介意成員墮落,其中有不少走異化路線的“非人”。
不同於大多數超凡者還算恪守法規,這些人經常對普通人出手,每次犯案好歹要落下十幾條命。
西斯塔居然是這些怪物的間諜?
那一瞬間,希茨菲爾想通了很多事。
比如為甚麼她會為一個才第一次見面的小女僕花五萬英鎊。
又比如,她為甚麼會把這種行為稱之為投資……
很顯然,這些克萊爾也想到了,連帶著她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她追問了妮絲,但妮絲並不在現場,她也是從布萊姆那裡聽到的訊息,出於關切考慮才跟她說的。
見妮絲這裡問不出名堂,克萊爾覺得沒意思,急切想走。
“克萊爾!”
看到曾經的朋友轉身就走,妮絲叫住她。
“有事?”克萊爾回頭。
“我……”
妮絲半張嘴唇,剩下的話有些說不出口。
克萊爾的變化太大了。
不光是變得更好看了,她還……她身上還有一股可怕的氣勢,就像血霧蒙在她外面……給她的壓迫感甚至還要強於布萊姆女巫。
“西斯塔女士是你的領路人,她們待會肯定要找你問話,你最好提前準備一下……”
“畢竟她們可能不會有多客氣。”
想了想,妮絲還是堅持把話說完。
“另外……恭喜你升階成功!趕在我們之前成就超凡!”
“知道了。”
克萊爾偏著腦袋點了幾下。
如此冷淡嗎?
妮絲眼裡有些許失望。
然後她愣了下,低頭,看到一軸被遞到眼前的羊皮紙卷。
“一些心得。”
克萊爾低聲道。
“自己看。”
“別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