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讓招待帶他們上去,找到南德斯租住的303號房。不等對方說“鑰匙……”,巴莉烏就瞄準門鎖上面點的位置直接開槍。
她是樹人,不代表她不會使用槍械武器。
騰鳥旅館的各種設施本來就差,這種薄木板連稍微阻擋下子彈都辦不到,門鎖上方被直接打出一個嬰兒拳頭大小的洞。
巴莉烏手爪細化成枝條從洞口鑽入,在裡面解除門的反鎖,一腳上去把門捅開。
招待全程張大嘴巴動作僵硬,看到他們衝進去才反應過來,腳底抹油叫人去了。
巴莉烏身為唯一不怕子彈的人衝在最前面,她接連又踹開盥洗室的門,翻了被褥和床鋪,甚至連理論上根本藏不了人的小矮櫃也翻了,最終確定房間裡確實空無一人。
“他不在?”瑪麗小姐對這個結果表示不能接受,“他怎會不在?”
“還是上午驚動他們了。”巴莉烏看著角落喃喃自語。
代入敵人視角她能想象的到:本身就對這趟車上的乘客們有所懷疑,而火車本身又是不折不扣的鋼鐵怪物在防禦和速度方面都具備優勢。如果說破壞通往南邊的鐵軌線還因為警力巡邏難以實施——或者說一旦這麼做就可能反過來驚動阿曼等人導致他們直接逃走,那神不知鬼不覺的劫走車長南德斯顯然是最具價效比的戰略選擇。
這是個極其危險的訊號,代表希茨菲爾的預警並非空穴來風,他們是真的被盯上了。
“他怎麼會單獨到這邊開房間?”巴莉烏有些埋怨瑪麗,“你們不是應該住在一起的嗎?”
“南德斯有陋習……”瑪麗小姐也是恨不得把對方找出來痛揍一頓,“他比較喜歡的那種服務雲遊旅館不提供,你知道的,街對面對比這裡更正經一點……”
這是大部分男人都有的毛病了,放在平時也不算甚麼,她是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成為致命因素!
巴莉烏迅速思考別的出路:“我覺得開火車不難吧,無非就是拉幾根杆子外加往裡面剷煤,我們自己不能幹嗎?”
“可以是可以,但車頭的鑰匙在南德斯手裡。”瑪麗小姐直搖頭,“那可是超厚大鐵門……沒有鑰匙想用蠻力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撬開,我們肯定會驚動其他人的!”
“能不能從其他路線走?”阿曼問道。
到底是當了這麼多年荒野遊俠,他是野慣了,對於只能選擇一條單一的逃生路線有點排斥。
在他看來搶一輛車或者租幾匹馬都很好走,正好這陣子又在下雪,只要出了黑木市遁入荒野,他有把握從任何包圍中逃出生天。
“你不會想知道我們白天遇到了甚麼的……”巴莉烏看他的眼神有些憐憫。
那頭機械人馬就連她都對付不了,要不是各種機緣巧合外加希茨菲爾靈光一現,她們當時就要交代掉了。
說起來,機械人馬本身也不是衝她們來的。那應該是專門用來追殺阿曼的秘密武器,可以說她們是替這位南國王子擋了一劫。
想到這裡,巴莉烏看阿曼的眼神不由更幽怨了。
“你不是樹人嗎。”阿曼明顯沒領會意思,旁邊的瑪麗小姐抱著希望對巴莉烏道:“你能不能把手指變成草須鑽進鎖孔,然後……(開鎖的手勢)?”
“我沒那麼細。”巴莉烏感覺再和這兩人說話能被氣死,“你們以為我是蛛絲草嗎?”
“如果你們是需要一位開鎖匠的話——我可以幫忙。”
眼看著一場短促爭執在所難免,房門口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三人扭頭,看到騰鳥旅館的老闆鮑里斯繫著圍裙站在那,胸口起伏,明顯是接到訊息後跑過來的。
鐵軌對面,雲遊旅館的大廳。
“你說甚麼?你們瘋了?”
蘭德警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這些人居然打算在這個節骨眼啟動火車?他們要讓火車把人載著逃離黑木?
女神在上,他反正是想不出這種瘋狂的計劃。中年男人不由將視線在李昂和希茨菲爾臉上來回遊弋,試圖猜測到底是哪個瘋子提的建議。
“反正不是我。”李昂攤手。
“鋼鐵澆築的車廂骨架能有效防禦大部分槍械,提速起來後續航力頂級,不是其他代步工具能追上的。”希茨菲爾冷靜分析方案的優點,“只要敵人第一時間阻攔不及,我們能一口氣斜穿大半個薩拉。不管敵人在黑木市佈置了多少後手都得白費。”
“你們能肯定我們一定會受到襲擊?”蘭德警長想做最後的確認。
“你見過巴莉烏了吧?”希茨菲爾反問他,“你也帶隊去看過那東西的殘骸了,你覺得這還只是一個小案子嗎?”
“真是見鬼!”男人按著槍套就要起來,“那你們之前還一副要守夜的架勢!”
“咳咳……我們得等她醒!”李昂也起來,然後非常熟練的把鍋扣到希茨菲爾頭上,“能找到小王子也全靠她的,她不說誰知道人就在車上?”
希茨菲爾:Σ(-vΦ;)?
她承認,她一開始也沒想今晚就啟動這個計劃。
之所以這麼決定,一方面是和巴莉烏交流後知道敵人的數量和準備都超出預計,一方面就是自己做的那個夢……她隱約有一些不好的猜測。
但是你就這樣把屎盆子扣到我頭上?
我出去乾的事情你未婚妻沒有和你說?這麼簡單就能推出來的東西你非要等著我醒,你自己是沒腦子嘛?
她剛想反駁,一抬頭就看到一個鬼祟人影在靠近警長,悄悄揚起了手中的瓶子。
完全是條件反射,她抄起桌上的玻璃瓶,呼啦一下丟上去。
“啪!”
瓶子碎裂,正中靶心。
那人被刺激的腳底打滑,哐當一下摔在地上,同時揚起的另一隻手臂冒出火光。
“砰!”
這是槍聲。
子彈打碎了一盞燈罩,四散的碎片把燭光熄滅,四周瞬間暗了下來。
尖叫聲、咒罵聲、桌椅拖動碰撞的動靜此起彼伏,整個酒館大廳一下子陷入極端混亂,所有人再也顧不上甚麼少女偵探,都拼了命的想往門口擠。
希茨菲爾早在瓶子丟出前就拉著阿什莉躲到桌子底下,阿什莉骨架大底盤穩,靠她撐著,這張桌子總算沒被人潮拱翻。
騷亂過程中她們又聽到一聲槍響,距離非常近,好像就是從頭頂上方傳下來的。
阿什莉幾次想要衝出去幫忙都被希茨菲爾按住。
“別去。”她叮囑女孩,“相信他們。”
這樣過了約半分鐘,一部分人潮跑出大廳,還有小部分擠著躲上了樓,希茨菲爾才帶著阿什莉和一條大白狗從桌子下鑽出。
整個大廳一片狼藉。
桌子椅子幾乎全翻,食物殘渣、玻璃、瓦罐碎片灑了一地,角落裡有兩個人躺倒申吟,李昂則剛剛從一具屍體上起來。
希茨菲爾看了眼屍體,是個深綠色捲髮的年輕男子。
膚色很白,嘴比較大,一直到被扼死變成屍體,臉上都掛著一幅瘋狂笑容。
“這裡不能待了。”李昂撿起被這人落下的槍,“別上樓了,現在就走!”
希茨菲爾直接帶人往外面跑。
幸好,這次住店沒帶大物件——武器和道具都好好塞在她的外套裡,筆記本捲起來放在手臂處綁死充當護腕,下樓時她就沒想過回去。
出了旅店,冷風呼呼往臉上吹,其中夾雜著些許冰寒碎片。
這個節骨眼,居然又下雪了。
來不及通知乘務組了,蘭德警長掏出警哨,淒厲的哨音卻只召集來八名警員。
“其他人呢?”警長看上去又驚又怒。
但這些警員更不可能知道——他們大多數也是剛吃過飯,有些乾脆就是在鐵道上值守,連為甚麼出現騷亂都不清楚。
心裡一沉,蘭德-安猜到那些失蹤者的下場。
他現在是百分百贊同希茨菲爾的計劃了,顯然把戰場放在紅葉區不是明智之舉。
這裡窮人很多,人口密度遠超橋街區,黑木市才剛從上次邪災中喘過氣來,它經不起再來一次那樣的衝擊!
“嗚——”
就在這時,前方黑暗裡傳來汽笛聲。猶如一道利劍刺破迷霧,讓幾個人都精神一振。
“他們找到南德斯了!”
“上車廂!”
“快……讓你的人全都上去!”
阿什莉張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管那麼多。”希茨菲爾率先帶她從鐵架子懸梯登上車上,來到外接平臺拉開車門,指著裡面道,“你先帶莉莉躲進去……”
然後她頓了下,藉著朦朧月色仔細辨認,發現這好像就是9號車廂。
正巧,走道里一間車廂門開啟,垂著盤發的查理斯太太瞪著眼睛探出頭來,看到她之後猶如見到救世主。
“希茨菲爾小姐……這……我剛才好像聽到了槍聲?外面到底……”
“順帶負責守著她們!”希茨菲爾不顧這個女人繼續叮囑阿什莉,“任何沒穿警服的人——你不認識的人想上來你都可以開槍打他們——李昂再給我把槍!”
往前跑的李昂聽到後停步折回來,把那把繳獲來的手槍憑空丟給她。
“要不要我留下來一起?”他有些遲疑自己現在該不該往前跑,畢竟希茨菲爾的安全問題同樣重要。
“能不能逃出去全看車頭,他們一定會抽調附近所有的人去前面。”少女搖頭,“你去幫巴莉烏他們!阿曼一定不能出事!”
雖然……阿曼引起邪徒注意的原因和一開始的猜測有差,並不是因為安琪羅家族掌握著灰霧秘聞,而是他意外因為一次賞金任務截獲了逆日葵的“邪惡典籍”。
但能讓那些人如此瘋狂想滅口的典籍,不用問也蘊藏有巨大秘密。
“不排除他們會從後面動手。”李昂頓了頓,不再堅持,“我會讓警長分一些力量到後面的車廂守著,注意安全。”
時間緊張,說完他就竄了出去。
也不是不能在車廂裡跑,但過道狹窄障礙物多,遠沒有在外面跑效率高超。
希茨菲爾眼睜睜看著他和蘭德警長消失在夜霧裡,調轉視線也探出腦袋,看到一些警員慌慌張張跑向後面的車廂。
有這些人在後面守著,就算出甚麼事應該也有反應時間。
她鬆了口氣,感覺壓力減輕不少。
但緊隨其後的就是陣陣強烈的眩暈感,一種用腦過度的感覺憑空襲來,希茨菲爾閉上眼,只覺眼前有幻象閃爍。
那是一個陰影。
一個人。
他站在黑暗裡,上方投下一束燈光將他籠罩在內。她從後面只能依稀瞥見前面立著一副畫框,那人手持畫筆,正在畫布上面描繪著甚麼。
他在畫甚麼呢?
太模糊,太破碎,再加上對方身體晃來晃去遮擋視線,希茨菲爾根本看不清楚。
只能從已經看到的色塊和輪廓上判斷那是一個女人,一個應該很年輕,身穿華麗長裙的貴婦。
她想靠近點……再靠近點……
視角和鏡頭隨著她的念想一直在接近,幻象的畫面趨於穩定,眼看她就要如願以償。
但突然——那晃動的繪者猛地轉身,整張臉暴露在光亮之下,顯露出齒輪交錯的、完全由機械零件構成的面容和兩點藍火。
“啊!”希茨菲爾猛地驚醒,身體晃動著,在阿什莉的注視下憑空往後退了半步。
“希斯!”女孩上來扶住她,“……你沒事吧?”
“我……”希茨菲爾一時說不出話。
她也很奇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自從試圖窺視綠霧,透過藥劑追溯那位神秘危險的“機械博士”,她的精神狀況就一直異常。
怪夢……幻覺……
真奇怪,難道真的存在黑炎詛咒?
由死靈髓液和幽藍色的死靈火勾勒燃料,在那基礎上升騰起來的冰冷黑炎……它難道真的可以跨越空間,連臆測和占卜都逃不掉嗎?
自然法球都壓不住左眼暴動,與其說它是想掙脫神器控制,不如說它是感覺到有致命危險……
但是沒道理。
真要論危險,她也不是沒經歷過。好幾次冒險都是險死還生,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她的精神狀況會紊亂成這樣。
總覺得不安。
總覺得心慌。
到底發生了甚麼……
為甚麼那個人,“機械博士”會給我這種感覺……
我在害怕嗎……?
明明連邪神都面對過,為甚麼,我會害怕一個瘋子?
按動太陽穴,緩緩抬頭,希茨菲爾看向前面的車廂。
地面在震動,周圍的景色開始倒退,說明火車已經啟動。
道路兩邊有小規模的民眾聚集,他們都聽到了之前的槍聲,剛出來打算看看情況就發現火車要走,匯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這就走了……案子破了嗎?”
“應該吧……那個艾蘇恩-希茨菲爾都來了,她是有名的偵探呢,有她在肯定是抓到人了。”
“總算走了,終於不用看到大鐵疙瘩擋在這了……”
“那些警察也會走吧?有他們在都不好做生意呢……”
“……”
耳邊隱約聽到議論,希茨菲爾甚至分不清是從兩邊傳來的還是自己從虛空中捕捉的低語。
強烈的不安在對她預警,她堅持著站穩身子,白著一張臉看向查理斯太太。
“接下來……鎖死房間門,聽到甚麼都別出來,能辦到嗎。”
查理斯太太愣了一下。
可能是原先性子野過,她立刻意識到有大事發生,當即點頭和少女保證:“沒問題!誰來我都不會開門!”
希茨菲爾點動下巴,扶穩阿什莉,幾乎把半個身子靠到她手上,對著女孩輕聲道:“扶我過去。”
“希斯?”
阿什莉瞪大眼睛,看看近在咫尺9號車廂標識,再抬頭看看車廂內部、走道對面的那扇門——從那裡出去就是10號車廂。
希斯這是甚麼意思?
她要往後走?
往後巡邏?
“這次的敵人非比尋常……”
希茨菲爾堅持要去。
“貨倉……我要看過才能安心。”
她堅持,阿什莉也沒甚麼辦法。只能扶著她先進9號車廂,關上門,經過走道後開啟另一扇門,從火車連線的部位扶著柵欄跨過去,拉開10號車廂的鐵門。
莉莉一開始縮在9號車廂的那一頭不想動彈,眼見她們真的出去了,它也只好夾著尾巴緩步跟上。
夜景在加速,可以看出車速變得越來越快。
仔細檢查10號車廂,確定幾間臥房沒有異常,希茨菲爾命令阿什莉繼續往前走,開始調查11號車廂。
從11號車廂開始就是貨運車廂了,這裡充斥著一股茅草的餿味——很多貨物都要墊上厚厚的茅草做緩衝,極大阻礙了兩人視線。
“好像都沒問題……”
撥開茅草看了幾個貨箱,阿什莉不由嘀咕起來。
希茨菲爾打斷她:“那些警員呢。”
對哦——
阿什莉皺眉。
之前確實有一些警員從後面上車,怎麼一路走來沒看到人?
甚至連血腥味都沒聞到,這到底是……
“汪汪!汪!”
莉莉突然對著前方黑暗狂吠起來。
“扶穩我的手幫我瞄準。”
希茨菲爾盯緊前方,舉起白鯨,槍口因為體力不支在劇烈顫抖。
沒等阿什莉理解她甚麼意思,黑暗中猛地傳來一道清脆動靜。
有點像是齒輪——應該是某種機械,機械零件——它們碰撞、交錯、就像恰好落入某個卡扣裡所發出的聲音。
“……!!!”
隨著阿什莉的瞳孔越來越小,前方陰影裡,一頭蜷曲著身體的機械巨物一點一點站穩、站直,眼中亮起兩點藍火。
“開槍!!!”
希茨菲爾竭力提醒她。
阿什莉終於反應過來,捏住她的手,手指蓋在她的手指上按住扳機。
但這樣是打不贏的……
危機關頭,女孩心裡閃過諸多念頭。
以希斯的狀態,這麼狹窄的環境,想用槍械對抗這個是在做夢……
“轟!!!”
機械巨物徹底站直身體,腦袋將天花板撐的吱吱作響,身體表面竄起一簇洶湧黑炎。
地面肉眼可見的結起冰霜……一道寒冰路徑從陰影中蔓延過來,本就承載重壓的木地板在寒冷侵襲下不斷開裂,發出一陣噼啪爆響。
“開槍阿什莉!!!”
“砰——”
白鯨爆發的巨大動能和機械人馬踏出的馬蹄幾乎同步。
但這一槍卻不是瞄準的人馬。
最後一刻,阿什莉直接按心中想法轉換目標,猛地壓低槍口對木板開火,在上面鑿出一個大洞!
“你……”
希茨菲爾頭皮發麻,整個大腦一片空白。
世界在這一刻被意識靜音。
她感覺到震動,看到以那個洞口為中心,更多的木板斷開、撕裂……儼然無法再承受人馬的重量,整個車廂都斷成兩截。
機械人馬伴隨後半截車廂落在鐵軌上,翻滾、咆哮……
等它重新在軌道上站穩,火車已經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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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朋友復陽了,耽誤了點時間……
作為補償,最後這幾天會多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