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57章 第三十四章 一段往事 二

“我要對你改觀了,希茨菲爾。”巴莉烏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古怪,“沒想到你喜歡湊這種熱鬧。”

  “你也不是一般的樹人。”希茨菲爾閉上眼睛嘆氣。

  最起碼她沒見過哪個樹人會和人類發展戀情的,聽都沒聽過,聞所未聞。

  “如果你非要了解……這也沒甚麼不能說的。”巴莉烏在床邊坐下,先是深深吸了口氣,目光看向窗玻璃,“我和他第一次認識是在書館,當時我恰好被派在那做值守任務……”

  “值守任務是甚麼。”

  “所有樹人成年前第一次從土裡拔出根鬚——這時我們確實可以自由活動那些手足了,但在真正成年以前,這種自由是有限度的。”

  “所以值守任務就是給你們劃一塊區域讓你們有限度的自由活動,以此來熟悉腿腳,以及學習如何在人類社會中自主生活。”

  “差不多就是你理解的那樣。”巴莉烏點頭,“我運氣不錯,抽到的區域就在書館,而且時間也只有十五年……”

  “你說甚麼?”希茨菲爾突然睜眼,懷疑自己是幻聽了。

  “我說我抽到的區域就在書館——也就是我們的總部,那棟鐘樓圖書館,你應該認識?”

  “我說後面那句。”

  “只有十五年?”巴莉烏笑了,“我知道你想問甚麼,但對我們來說十五年真的不多,這主要取決於不同的樹種,魔鬼藤的適應能力算是比較強的。”

  希茨菲爾突然覺得這件事不僅僅是八卦那麼簡單,它還牽扯到樹人族內部的一些執行機制。

  “這麼說你在之前十五年的時間裡一直在圖書館當前臺?”她問道,“你不能走出去,那是李昂來找的你?”

  “他沒來——或者說他從沒來過。”

  “我沒聽懂。”

  “直到六年前第一次見面以前,我們一直是書信交流的。”巴莉烏撇嘴,“我記得很清楚……一個剛剛獲得自由的小樹人被迫只能在有限的區域裡活動,每天最多隻能在高大吧檯圍成的那小塊空地裡承接各種借書以及還書業務並藉此鍛鍊自己的口語,時不時的還要給其他人當接線員,彙報接收各種資訊。”

  “你可以想象到那種日子有多枯燥吧?我說真的,不比你一直這樣躺著好多少。而最諷刺的莫過於身為一個喜歡看書的人我卻壓根擠不出時間——儘管我其實是在世界上最大的圖書館工作。”

  希茨菲爾想象了一下那種日子,覺得確實挺可怕的。

  不過她獲知這些訊息並不是出於完全的好奇,很大程度上是為了分散注意力緩解頭痛。所以她的思緒很快就跑偏了,開始胡亂想著這麼說吧檯後的工作人員全是童工……

  “我以為我會持續過這種日子直到我結束值守任務。”巴莉烏的聲音有些飄渺,“頂多就是休息時額外多看點書,用這種方式來排解無聊——就在這時我收到一封信。”

  “寄信人叫李昂-科內瑞爾,他先用刻板而又嚴謹的詞彙把我們書館誇了一遍,然後非常有禮貌的詢問我‘這裡能不能借到真正有價值的紙質讀物’。”

  “我完全理解他為甚麼會那麼問。”她說,“因為在第一年我開始做這份工的時候,前來借書的很多人,他們的目標其實都放在那些下三濫的……”

  “哦,抱歉。”她停頓了一下,“我不該這麼說……但我看過你的資料,你去過南辛澤……那個報紙戰爭很有意思……所以你應該瞭解過通俗小說的發展史,它們真正流行起來就是那年。”

  “你說的是1963年春天爆發的下沉運動。”希茨菲爾準確叫出年份資料,眼裡閃爍著異樣的光。

  下沉運動,不管這個詞在上輩子是甚麼意思,它在這邊會多出一個釋義:指爆發於1963年春天的一次叢集活動。

  它的起因是社會上的保守派勢力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否認那些世俗小說,將它們貶低為“輕佻的、粗俗的、只有窮人才看的毒物”。

  這個一開始其實沒人說甚麼,因為即使是窮人自己——他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看的那些庸俗的,談情說愛的,甚至帶點桃色的東西註定不可能成為經典,而他們本來也並不在意。

  但市場是有規律的,多少人願意為甚麼書籍付錢,人們掏錢的手不會撒謊。再加上那段時間經濟不景氣,很多暢銷書的作者都考慮小小改個方向,寫一些更加迎合市場的書。

  他們被阻撓:因為有相當一部分在教會系統內執掌權柄的人認為這是不明智的,這些人甚至試圖出臺法案來從根本上限制這種行為。

  這惹火了那些撰稿人,他們聯合起來給王室寫信,給中央教區寫信,在公眾場合聚會並公開宣揚自己的要求,即“文學作品應適當朝底層沉澱,淤泥裡也能開出純潔的花”。

  下沉運動最終大獲成功,壓制通俗文學的法案作廢,這固然給文字去掉了一層枷鎖,但在剛開始這並不是好事。

  很多文字開始盲目的追求自由,彷彿只要寫那些過去被壓制的,不允許公開發表的內容就是正義的,是在和某些邪惡進行鬥爭。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裡市場充斥著各種亂象,這種風氣甚至汙染了一大批讀者群體年賣的最火的書拿到現在看內容簡直不堪入目,巴莉烏“下三濫”的評價都算是輕的。

  但希茨菲爾在意的不是這個。

  她更關注的是——1963年,也就是說巴莉烏和李昂的故事從她做任務的第一年就開始了。

  可巴莉烏是樹人,對巴莉烏來說15年不算長,甚至今天的巴莉烏都才剛剛成年不久,依然可以用“少女”形容。

  但李昂是人啊。

  李昂今天多少歲?

  雖然沒問,但希茨菲爾估計不會超過40歲,如果他們相識於1963年,那22年前的李昂恐怕是個小屁孩?

  反正肯定不會很大。

  ……希茨菲爾覺得,她大概知道這段感情是怎麼告吹的了。

  而巴莉烏還在描述這段往事:“我非常不喜歡當時的風氣,有些人來借書,他們借閱經典……但他們的目的並非是研讀經典本身,去體悟那個故事,從故事的時代背景,從那些人物的悲歡中獲得感悟。”

  “他們只是聽說了這本書裡有桃色方面的描寫,想‘開開眼界’!”

  說到這,她依然有些氣呼呼的。

  “所以你能想象我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有多高興——我立刻給他寫了回信,將我讀過的一些書列了一份單目給他。”

  “然後他迅速又給我寄來一封,裡面是錢,很多很多錢,完全符合買書的標準……他在信裡說自己不方便出門,希望我們能把書單上的書籍送到科內瑞爾莊園,這些就算借書的款項。”

  “你照做了?”

  “又能創收又能結交合得來的朋友,我為甚麼拒絕?”巴莉烏撇嘴,“就這樣……十五年裡我們經常書信交流,我將我看的書推薦給他,他寄來借書款項,我把書打包整理好給那邊寄去。”

  “我們迅速成了最好的朋友!”

  這是可以預見的。

  希茨菲爾心想。

  看同樣的書,聊同樣的話題,彼此三觀高度趨同,她很難想象這種情況都處不成朋友。

  “他從我的言辭裡看出我是個女孩,我也知道他是‘他’。”巴莉烏說。

  “我們的感情隨著交流升溫,最終在我即將結束值守的那年,他第一次給我寫了封另類的信。”

  希茨菲爾插嘴:“我猜那是求愛信。”

  “是的!”巴莉烏叫道,“那確實是求愛信!”

  “他說他願意娶我!說他很難再找到一個女孩這樣陪伴他十幾年時光,他願意用餘生續點這根菸,讓那菸草香陪伴我們直到入土!”

  希茨菲爾的表情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古怪:“所以你答應他了。”

  “我當真了。”巴莉烏臉色也開始發黑,“我做好了全部的準備,包括接受心理輔導——關於我要接受我的人類丈夫比我早死很多年這麼件事,我真的為他犧牲很多!”

  “我結束了值守,結束了訓練,我們一邊繼續保持書信往來一邊約定見面的時間,然後就在那一天——他逃走了!”

  “他說他從沒想過要娶一個樹人妻子,他甚至質疑我的年齡!覺得他小時候產生好感的女孩可能早就是個老太婆了!”

  “噗——哈哈哈哈!”

  聽到這裡,希茨菲爾再也繃不住,直接咧嘴大笑起來。

  說真的,一開始沒想到年齡問題,她還以為這會是另一個版本的“查令十字街84號”。結果沒想到會是這種戲劇性結尾。

  她不由又想起了李昂坐在吧檯上那張頹廢的臉,想起他用滄桑的語氣支支吾吾跟她講“我只是不想讓她在那個年紀守活寡”。

  現在看來這並不足以充當藉口。

  因為不管他早死晚死,巴莉烏都是要守活寡的。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