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靠近。”夏依冰拉住少女的手,“讓我先去。”
誠然,從大局考量她無法阻止希茨菲爾下來冒險,但她絕對接受不了讓希茨菲爾去試探未知。
尤其這還是有自己在側的場合,如果她連這點小忙都幫不上,那她跟下來的意義在哪裡呢?
這是很正常的考量,無論是從感情雙方的角色定位——即“夏依冰是守護者,希茨菲爾是被守護者”這一點來看,還是從正事角度——“最有可能完成任務的角色最該被保護”這一點來看,她的想法都沒問題。
但希茨菲爾卻拉住她。
“不。”她堅定的對女人道,“我們一起。”
夏依冰茫然回頭。
錯覺嗎?
總覺得艾蘇恩的行為模式有點變了。
實際上這不是錯覺。
如果把時間倒轉回一年多以前,回到兩人還沒有真正、徹底的確定關係,也不至於如此親密的階段,希茨菲爾可能對這種事就沒甚麼所謂。
因為那時的她是被動的在接受這段感情——她從未主動過,一直是她在應對、在抗拒來自女人的熱情,甚至可以說她也沒有真正愛上過她。
讓那時的她來選,她雖然擔心,但可能會因為謹慎和懵懂放任夏依冰幫她探路,然後心裡想的是“她死了我確實會傷心,但我……反正那種情況我大機率也活不了,大不了豁出去幫她報仇”。
而現在不同。
現在她已經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了。
不光是確定了關係,確定了心意那麼簡單。不久前的那番感悟亦讓她明白這段感情並不是單純的角色扮演。
甚麼由艾蘇恩-希茨菲爾來扮演女孩,由夏莎-伊瑪爾來扮演男孩——不是這樣的,從來不是這麼回事。
表面上看,夏莎-伊瑪爾位抵影獅局長,雖未授勳,但在職期間可等同視賦伯爵爵位。她的一舉一動都能在維恩這個政治中心攪動風雲,想要巴結她,認識她,宴請她的大貴族不勝列舉。
那她當然也要體現出自己的威儀,體現在外觀上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她的打扮和穿著越發中性化了。
因為她不是那種……擅長髮揮女性魅力,藉此左右逢源的女人。她不習慣穿著裙子發號施令,所以她只能這樣,延續自己過去的風格,甚至在這個基礎上把它進一步的放大、強化。
可她真的不想穿裙子嗎?
希茨菲爾覺得她應該是想的。
這個女人很要強也很犟,她的小心思輕易看不出來,但精通演繹法的她一直記得——不管夏依冰多少次選擇偏向中性的裝扮,基本上,她總堅持要在腿上裹一條黑絲褲襪。
次數多了,哪怕希茨菲爾在心理學方面堪稱毫無建樹一竅不通,她大致也能猜得出來:這就是夏依冰內心深處的堅持,她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詮釋她愛美的心。
可能看起來不明顯,實際追究起來也有點自欺欺人的味道,但人就是這樣的……總需要一些堅持才能撐住。
明白了這一點,希茨菲爾就知道自己之前做的遠遠不夠。
她確實完整的,堪稱是全身心的接受了對方,但她並沒有主動去回饋給對方同等的感情。
當然……她確實有在方方面面為對方著想,比如收拾衣服,清洗襪子,籌備對方愛吃的食物,儘可能多的陪伴她……等等等等。
但這不夠——依然不夠——與其說她所做的一切是合格的,不如說這是她的固有印象,她認為在感情中處於“弱勢”的這一方就應該負責做這些事。
她是自己把自己代入“女孩”的角色裡去了,這其實是一種偏見。
某種程度上是很可笑的事情……因為她清楚自己的過去,她其實才是那個有更多理由扮演“男孩”的人,為甚麼她能如此心安理得的享受一切?享受這種被追捧的感覺?
直接承認好了:她就是對夏的尊重不夠,認為她就應該如此。
卻從沒想過,夏是不是也曾憧憬被這樣對待,也曾憧憬著做那些小說繪本里被救的公主。
她甚至從來沒有被喜歡的人誇過好看……
想起女人被誇讚後瞬間的興奮,希茨菲爾感覺自己心都在發抖。
再仔細盯著眼前人,盯著那雙挑起的媚眼。她突然從心底升起一股勇氣,說道:“從今以後,我會往上爬的。”
“不應該是你遺憾沒法給我想要的東西……這應該是我的遺憾。”
“艾蘇恩?”夏依冰已經不是驚訝了,這簡直是最大的驚嚇。
但希茨菲爾已經下定決心。
有人規定她必須做歇洛克-福爾摩斯嗎?
一個只能“在野”的偵探,空有名氣卻無能量?
別搞笑了,只有她自己能定義自己。
而現在她已經找到了自己最重視的人,那麼相應的,“該做甚麼事”就不應該成為她的困擾。
它應該自然而然就有了答案:她們需要甚麼就做甚麼。
過去我的想法就是先過好自己的生活,然後用我在查案上的一些小聰明……配合神眼,去幫忙解決一些薩拉的難題。然後在這個過程中嘗試賺點錢,豐富見聞,以及尋找我的父母。
但這太被動了……有點隨波逐流的味道。
也許我可以試著藉助能力和關係拉出一張網。這裡面不止有普絲昂絲、年輪、伊森等人,也可以把艾爾溫拉進來,把那些貴族權臣也拉進來。
然後我就可以試著用這份影響力去反哺她——
想到輝煌的場景,少女彎嘴露出笑容。
“放心好了,夏。”
“可以隨心所欲穿裙子的你……那一天一定會到來的。”
???
夏依冰簡直莫名其妙。
“不是——”她摸摸鼻子,結巴著道,“那個……艾蘇恩,我其實並不喜歡——”
“不用安慰我,我都清楚。”
你清楚個啥啊!
夏依冰同樣是聰明人,她偶爾做傻事那是她缺乏相關經驗,不代表她情商很低。
否則她有些時候也不會那麼快意識到她說錯了話。
極為迅速的,她分析出了希茨菲爾為甚麼要說這些奇怪的東西。
那個可能的真相讓她又感動又想笑——她得承認她確實幻想過被某個男人當做公主對待,但那種幻想實在是太遙遠,可以說從那個噩夢之夜就結束了。
她對這方面的需求其實很小。
當然需求小也是有需求,希茨菲爾能這麼想她很感動就是,可她真的不指望少女為此努力想改變甚麼。
能怎麼改呢?
以後跳舞自己跳女方?
不是她看不起少女,而是有些事情——它對體格身高就是有要求的。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強行做會不倫不類。
總不能接吻的時候自己非要屈膝下蹲,或者讓她弄個小凳子踩上去吧。
夏依冰把場景在大腦裡面模擬了一下:舞廳中央,穿長裙的自己稍微抬頭,一位比自己更高挑的灰髮少女從上方挑起這邊的下巴,臉上帶著強勢而又玩味的微笑。
然後鏡頭一轉,這位灰髮少女其實是踩在一隻小凳子上。
還踮起了腳,腳踝正在微微顫抖,那看似強勢的笑容背後則是側臉掛上細密的汗……
……已經有點繃不住了。
“隨便你吧。”女人藉著摸鼻子的動作擋住下半張臉,實際上嘴巴已經快咧到耳根。
本來是想說清楚的,但一想到剛才的場景,她突然覺得放任少女努力也很不錯。
那逞強的模樣真是可愛的過分,她真是迫不及待想體驗到。
“那就一起。”
希茨菲爾自認為已經重新得到了主導權,對她的回答非常滿意。
這裡光照畢竟不足,那大石頭一閃一閃的,女人彎起的眼角她看不清楚。
兩人挽著手靠近它,湊上去看,仔細觀察它的每一處細節。
“……裡面是空的?”
夏依冰皺眉。
每次金紅色的光從裡面升起,透過光照,她都能看到有些不知名的物質在其中流淌。
可能是岩漿或者別的甚麼,但總之它是中空的,它的外壁很薄。
“同樣是孵化場。”
希茨菲爾肯定說道,同時抬頭觀察,瞄準那些從四面八方延伸過來,連線這東西的筋膜管道。
這些管道就像血管,它們承擔的任務應該就是將所有種類的元素從地脈岩漿中抽取然後輸送過來,讓它們在這個卵泡心臟裡不斷碰撞。
不會錯了——這就是她們此行的目標,也是最可能誕生真正神話粒子的地方!
“幫我託著。”
不由分說,希茨菲爾將木匣塞到女人懷裡。
夏依冰一隻手要攙著她,一隻手要拿長夏刀,壓根騰不出第三隻手拖木匣。只能抬起兩條腿,用膝蓋到大腿內側把木匣夾住。
希茨菲爾悠然把木匣開啟,從裡面取出那隻斑駁鐵環。
至高神器,智慧寶冠。
真的還有至高神器的說法?
沒等她細想,鐵環開始綻放熒光。
淡淡的,那種淺藍色的光……這對兩人來說是極為熟悉的了。
希茨菲爾抬手一扯,像扯鼻涕一樣把瑩藍光球從小鐵環裡扯了出來。
“自然法球……”她看著手中綻放的瑩藍光團,“其實我沒想過能再拿回來……”
“我更在意為甚麼這東西也能一起帶進夢裡。”夏依冰低頭研究那隻木匣。
這兩個是神器也就罷了。
這木匣又何德何能,會不會也藏著名堂?
“我要戴戴看了。”希茨菲爾將光團湊近眼睛,託著那隻鐵環說道。
自然法球就像泥鰍一樣鑽進她的左邊眼睛,過了不到一秒又從她的左耳洞裡鑽出來,維持蚯蚓的形象對夏依冰瘋狂扭動。
“不如我先試試?畢竟按你說的,有甚麼危險應該一起面對。”
女人嘴角扯動,丟了刀,一把將“蚯蚓”扯出來,捏在手裡一頓亂揉。
再一鬆手,這東西逃命似的一個彈射回歸少女左眼,再也沒了出來的意思。
“還是我來。”希茨菲爾想了想,覺得還是這樣最好。
這個東西……姑且叫它智慧寶冠好了。
總之,它會大大加強佩戴者的靈念靈敏度,這種體驗對夏來說應該很少,她缺乏應對這種情況的經驗。
而這邊不同——只要希茨菲爾願意,她可以控制每時每刻都聽到低語,就算再放大敏感度無非也就是聽的更清楚些,她覺得這種程度還算不上危險。
更何況神話粒子看上去還沒撞出來呢。
這東西一直沒有異動的,現在試探應該時機正好。
想到這,希茨菲爾沒再遲疑,直接將鐵環放上頭頂,攏著垂下來的銀灰髮絲,一直將它壓到額頭正中,靠近太陽穴的位置才停。
夏依冰定睛凝眸,仔細捕捉她的每一分表情變化。
“好像沒甚麼特別……”少女說道。
“虛空低語沒有變密集,真奇怪,現在連人聲都聽不到了。”
“甚麼意思……?”夏依冰不解。
甚麼叫人聲都聽不到……她之前聽的虛空低語裡難道還要非人動靜?
“很多……”希茨菲爾給她比劃了一下,“大多是動物的,有些類似海豚,有些像鯨……這個情況但凡在偏野外的地方都有,就比如之前睡森林的時候,這些東西里就混雜了蟲鳴。”
“這麼說它很正常了。”
“應該是正常的,虛空低語應該來自夢界,是灰霧將夢界中的生靈——或者死靈,把它們的意識給投影下來,這個和環境直接沾邊,我在城市裡就聽不到多少動物聲音。”
“那這東西有甚麼用?”
夏依冰不由膩歪起來。
“大費周章的送到你手裡,根本就是個失敗品嘛……”
“等等。”
希茨菲爾突然抬手,豎在嘴上示意她噤聲。
自己剛才好像聽到了……
在那些混雜的,類似鯨魚和海豚的嘯叫聲中,好像還夾雜了一些別的動靜……
咕嘟咕嘟——
是甚麼呢?這種奇怪的聲音……
咕嘟咕嘟——
咕咕咕的類似氣泡,就好像是把那個聲音放大,拎到人的耳邊聆聽。
不知不覺,隨著希茨菲爾將全部注意力投注給這個奇怪的動靜,那些海洋生物的嘯叫逐漸全消失了。
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體驗,自從她在這個世界睜開雙眼,還從未有哪一刻,她能體驗到這種寧靜。
萬物彷彿都死去了。
虛空從未有客人造訪,一切都是荒蕪,一切都是原始,只有那咕嘟咕嘟的氣泡聲持續響徹,反而更襯托出天地的靜謐。
這……好像有點不對勁吧……
希茨菲爾有點心虛了,她覺得這發展有點詭異。
她剛才為了體驗這聲音是閉了雙眼的,此時她將眼皮睜開,看到的景象把她嚇了一跳。
那是火焰。
無盡的火焰。
火星在跳躍,粘稠的漿液在水中燃燒。數不清的凝結物以驚人的速度在海水中組合出各種形狀,然後又被渦流卷碎,被海水和氣泡鑿出一個個蜂窩孔洞。
就類似外面的巨木珊瑚。
但比它更大。
希茨菲爾無比震撼的發現,不光是環境變了,連夏依冰也消失不見。
甚至連她自己都感知不到自己的形體了,她的視角乾脆被某種神秘力量打的稀碎,好像一瞬間被分割成數以億記的鏡頭,每個鏡頭都在記錄不同畫面。
一開始,她感覺自己頭疼欲裂。
畫面也是資訊的一種,同時處理這麼多場景圖片讓她的大腦嚴重過載。
這是很神奇也很矛盾的描述——她明明都感覺不到形體,感覺不到自身存在了,但她同時又會覺得大腦脹痛,她居然還能有這樣的意識和感覺!
這樣下去腦袋會炸掉……
致命的預感,但她對此無可奈何。
她都不知道是怎麼進入這狀態的,怎麼嘗試也退不出去。
最危急的關頭,眼前綻放出一朵瑩藍光團。
一股極為舒適清涼的感覺從頭頂貫通到腳尖,舒服的少女申吟出聲,靈魂幾乎都飄飛出來。
至此,那股脹痛好了許多,她也終於能稍微振作起精神,去處理下那些繁雜圖片。
重新看待、並觀察這些跳躍的畫面,希茨菲爾漸漸生出猜測,懷疑它們可能來自那些從地心湧出的化學元素。
也就是說,這一刻她被強行代入到億萬個元素的視角,去體驗它們經歷的一切。
她能感覺到無數個自己隨著岩漿和海浪隨波逐流。
能感覺到無數個自己,無數個視角發生碰撞,然後有些視角會湮滅消失,又被新生的視角填補回來。
她感覺她的意識越來越具體,她的身體好像也越來越大。
終於她在某一刻產生了明悟——她好像蛻變成了一枚細胞。
歷史上的第一枚細胞。
然後她感覺她開始了分裂。
到這個階段,她心頭一跳。
因為並不是按她所想——應該先從單獨一個細胞分裂成兩個,兩個細胞再分裂成四個,這樣慢慢慢慢分裂下去。
……並不是這樣。
它一開始就分成了四份。
四個分身,四個視角。
最恐怖也最詭異的,她從這些視角中窺見到不同的自己,也就是另外三個分身的相貌,它們居然在蛻變成人。
很快的,四個各有風格,窈窕動人的女性身影在海底浮現。
“我名貝妮塔。”其中一個說。
“我名索菲亞。”另一個說。
“我名莫因斯。”第三人說。
然後最後那個轉過身來。
“我是維多利亞。”